胡言乱语之铁门槛
2011-05-16 12:16阅读: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借邢岫烟之口说妙玉常言“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在很多红学书籍中,“铁门槛”一词,一般解析为富贵大族,这样的直观理解,不知道是否受明清建筑的影响。妙玉是佛门中人,一个“槛”字,隔绝红尘。
但是,这样的解析往往忽视了典故的本意。
历史顺序是“汉晋南北朝唐五代宋”排列的,而邢姑娘却将五代列于唐前。这个错位,在诸多脂本中都一样。或许是表示邢岫烟文化不高,表现手法如同焦大醉语“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或许说明邢姑娘说的话不可全信。
这两句诗是出自宋范石湖(1126-1193,范成大,字致能,号石湖居士)的《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全诗如下:
家山随处可行楸,荷锸携壶似醉刘。
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
三轮世界犹灰劫,四大形骸强首丘。
蝼蚁乌鸢何厚薄,临风拊掌菊花秋。
诗歌的词字,在日后抄印中,难免有走样,原诗的“铁门限”到了清代成了“铁门槛”。不知道雪芹那年代流行的是哪个版本,这是值得关注的,就象清康乾年间流行的是《庄子因》一样。为了一字之差,我翻阅了几本书,钱钟书先生《宋诗选注》没有选这诗,而上海古籍出版的《范石湖集》(富寿荪点校)只是罗列这诗,没有任何注释和辩异。门槛门限意思是一样的,不妨碍我们理解。对此,究竟是限,还是槛,我也不理会了。
《范石湖集》里面的诗词是比较多的,这首诗算不上是他最好的,而石湖居士在宋代诗词的地位也不算高,这个地位不
高的人的一首不是很出名的诗,妙玉能熟知,可知她的博览,如此博览亦可知她家世背景。而我认识这诗是得益于妙玉。妙玉敢言自汉晋以来无好诗,没有通读岂敢下此结论?我有《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全唐诗》、《全宋词》以及《全唐五代词》等,翻阅几何?《红楼梦》的女子,煞死我等须眉。哎,我等浊物,夫复何言?
“铁门槛”的典故源自南北朝。陈国智永和尚,秉承先祖遗传(他乃王羲之后),迷于书法,登楼去梯,十五载目不窥园(目不窥园不是董夫子的专利哦,而且他只是三年,和尚哥哥可是十五载呢,一说十年,又说三十年,呵呵)。一日书成,名扬天下,“宾客造请,门阈穿穴,以铁固其限,故人号曰铁门限”。这就是铁门槛的典故。由此典故引申的“槛内人”,是指一个人在某方面的造诣非常高的意思。说起智永,雪芹还真是和他有比。此兄登楼习书十五载,残秃笔头堆积如山,看着这些曾经亲密相伴的断笔,触碰这些已经融入自己生命的凝墨,情深意浓,便在后园花圃葬之,然后大笔一挥,题“退笔之冢”。千余年后,曹公有“葬花冢”。情致之人皆想通也。
按照典故源本意思,“铁门槛”指的是“极致的、最高的”。“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笼统理解便是,管他是谁,管他怎么样,最后还是一死。正所谓,坟墓,那才是你永远的家。具体到红楼梦,你黛玉才华再高,宝钗再博学,薛琴再广游,等等,最终都一样。妙玉无意讽刺贾府,更无意她人,所以在红楼梦中突出了“槛外人”。相对佛门妙玉,宝玉是“槛外人”,相对于尘世,宝玉是典故指的“槛内人”,宝玉的大情大才是极致的、最高的。妙玉对宝玉的悲悯是天地的,是菩萨的:宝玉啊,你纵有天地般大情大才,最终还是要归于泥土。咋听起来,很宿命,心头不由悲凉。转念一想,却很豁达,那是洞察宇宙后对万物的悲悯,对人生最透彻的认识,对生命最根本的理解。
这典故的引用,说明妙玉的精神与宝玉是相通的,她的思想与宝玉是最高境界的共鸣。残稿中,尽管妙玉着墨不多,出场也晚,但是,仅此,妙玉得以忝列十二钗,无须探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