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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玉|迷人的时间

2022-03-26 10:29阅读:
迷人的时间

朱成玉


我无法忍受,烟盒里剩下最后一支烟。我不敢吸掉它,有它在,我就有了某种依赖。有它在,这个长夜就可以慢慢捱过。
在第二盒烟没有买回来之前,这最后一支烟,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午夜,我在对面另一栋楼平行的窗户里,看到一个男人在地上踱步,一圈又一圈,很久,很久,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样,也是个失眠者。
我们是共同失眠者,这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是孤独与孤独的对望。
我看得见他的指尖儿,明明灭灭的烟火,以及他徐徐吐出的烟圈。他比我幸运些,他的烟盒里香烟众多,不至于像我,为了最后一支烟而纠结万分。
我无法打开窗子,问他要一支烟,那就这样吧,我们隔窗对望,彼此给予失眠者的鼓励。
如此,沉浸于夜的海,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终于一个人了!只听得见几辆迟归的、疲惫的出租马车在行驶。几个小时内,如果不是休息的话,我们至少可以得到安静。终于,我可以沉浸在黑暗之中了!首先把钥匙旋上两圈。我觉得这一转增加了我的孤独,加固了把我和这世界分离的障碍。”(波德莱尔《在凌晨一点钟》)
在夜里,可以看到更深邃的世界。你看,在同一轮月亮下,万物有着迥然不同的倒影。比如一头牛的淡然安稳,比如一只老鼠的仓
皇逃窜,比如,抽屉里这只蓝蝴蝶的不死之梦。
那是深秋的一天,我捉的一只蓝蝴蝶,把它关在了抽屉里,后来就忘掉了。过了两个月,偶然开抽屉找东西,发现它还活着,不飞,只是缓缓地扇扑几下翅膀。它竟然不吃东西活了两个月!后来我不时地打开抽屉观察,整个冬天,它都活着,不爬也不飞,戳一下翅膀就缓慢地开合。
这算得上一个奇迹。
我和这蓝蝴蝶是两种孤独的事物,在黑暗中相逢,相互赠予心跳和萤火。
我心里住着孤独,就像我豢养的这只蝴蝶,它看似弱不禁风,但是风吹不走它,雨也浇不灭它。可是我不敢过于精心伺候,人生有许多事,无心插柳更好,有意去做,反而不妙。
它就这么默默地陪着我,过了一个冬天。它如同我在写作时的心跳,我抒情时的呼吸。那些时日,孤独,是如此曼妙。
而此刻,对于我来说,是迷人的时间。
迷人的时间,不见得是一个人,也不见得是两个人,也不见得是很多人。迷人的时间,不见得有音乐,也不见得有咖啡或者美酒,也不见得有瓷器般光洁的躯体。
迷人的时间,在于你种下了多少玫瑰,在于你,捉到了多少颗星星。
迷人的时间,是逃离,比如誓言,离开嘴唇;比如闪电,离开乌云;比如斧子,离开森林;比如脚,离开冰面;比如手指,离开键盘......
林语堂曾经把孤独两个字拆开过,孤是孤,独是独。然后这样解释——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蚊蝇,足以撑起一个盛夏傍晚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稚儿擎瓜柳蓬下,细犬逐蝶深巷中。人间繁华多笑语,唯我空余两鬓风。孩童水果猫狗飞蝇当然热闹,可都与你无关,这就叫孤独。
孤独看上去凄美,却未必不是一种超脱。诗人伊甸说:热闹是一种病,孤独是最美的故乡。
我愿意,把迷人的时间匀给孤独,我也愿意相信,在疯狂旋转的世界,孤独是最牢靠的扶手,你要牢牢抓紧,以免摔倒。就像对面那个共同的失眠者,见到他,如同在深夜里遇到同行者一样令人欣喜——我会给他举起火把,他将替我吹一段口琴。由此,我们的孤独负负得正。
所以,在我生命里,孤独从来都不是灰色的,而是蓝色的,就如同我抽屉里的蓝蝴蝶,那一团将息未息的小火焰。

注:此文发表于《辽宁青年》2020年第1-2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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