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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的豆腐是一篇干干净净的山水文章

2021-01-25 15:31阅读:
徽州的豆腐是一篇干干净净的山水文章

徽州人喜欢吃豆腐,徽州的豆腐好吃。
徽州多山地,耐旱,黄豆种下去,上承天露,下接地气,好长好收;徽州的水好,新安江清澈、纯洁、环保;
徽州的豆腐是一篇干干净净的山水文章。
早年,屯溪江边公园街菜市有一卖豆腐的中年汉子,守在摊子后面,用字正腔圆的当地土话喊出:老豆腐、水豆腐、毛豆腐、臭豆腐、豆腐干、豆腐角……不间歇,不打嗝,行云流水,抑扬顿挫,响彻半条街。生意自然也是很火爆的。
附近那时还有个豆腐铺子,前店后坊。冬天的凌晨,滴水成冰。我们常常被大人从热被窝里提溜起来,睡眼稀忪,缩头缩脑地拿着钵子去排队打豆腐。与隔壁肉店冷冰冰地关着大门不同,豆腐店很宽容地接纳了我们这些饥寒交迫、瑟瑟作抖的孩子。
在我的记忆中,它真是“冬天里的一把火”:炉火熊熊,热气腾腾,人影瞳瞳,温暖如春。在昏黄、摇晃着的灯光下,你可以亲眼目睹一萝筐一萝筐的黄豆,如何经过若干道程序,变迁为一板板雪白的豆腐。老豆腐工艺复杂些,最后用一块块大青石压出来,形象扁平,有棱有角。干这活的都是些青壮汉子,三九天头上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嘴里说着荤兮兮的话,什么“黎阳一枝花”和谁有一脚,隔壁卖肉的七斤总是晚上给小寡妇送腿胛肉去。水豆腐则由一个五十多岁的驼背从一个大木桶里一勺勺地舀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方格木框里,慢慢地漓水。
驼背样子很猥琐,鼻子还是酒糟的,眼睛眯眯的像是没睡醒。他一步一颠地忙乎着,和他人不搭腔。那勺子是紫铜的,闪着幽暗的光;木柄很长,驼背运用自如,很有节奏地创造着娇嫩与水灵。
寻常的豆腐,滋润了那时多少寻常人家的生活。一把小葱,几滴香油,考究点再撒一小撮虾皮什么的,那水豆腐就变得活色生香。就着腌菜苞箩果,也是一顿象样的午饭。老豆腐往往和白菜为伍,清清白白的一锅子。光景好的人家,舀一大勺子猪油进去,即刻油光闪亮。文火炖得豆腐绽开了一个个小孔,里面灌满了汤汁。倘若能和冬笋
片,海米之类掺合在一起,那就是菜肴中的上品了。餐桌上最好放一碟自家做的辣椒酱,蘸着吃,你保管要多添一碗白米饭。那时豆腐也是凭票供应的,一个月,五、六口之家也只有几斤豆腐,好在比肉票多得多。没什么大鱼大肉的奢侈想法,我们便在白菜豆腐的清淡生活里成长起来。
如果硬要把豆腐家族的谱系梳理得根清脉正的话,豆腐干与豆腐角大概属于堂兄表弟一类。它们的外貌与雪白如脂的老、水豆腐大相径庭,一个暗酱、一个金黄。豆腐干当属休宁五城的最好,据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还亲口品尝过。它既鲜又韧,且不硬板。常常用绿蓑叶一扎扎地包着,有小贩沿街叫卖:豆腐干好吃,吃了还想吃;下酒下夜饭,味道不推板(当地方言,不错)。
囊中羞涩的日子,就在路边摆一张矮桌,几只方凳,就着一叠子豆腐干,几个人也能浅斟慢酌地把好几桶散装黄酒喝完。话都说完了,就微醺醺地看着月出东山,在新安江里撒下碎银万千。
豆腐角当然也是好东西,炸得泡泡松松的,用撕成丝的棕榈叶串挂起来卖。腌笃鲜、红烧肉是少不了的配料。若干时辰后灌汤入味,一上桌准成了箸争筷夹的主角。胡适嗜食之,那是在徽州一品锅里。无论是五层还是七层,豆腐角都位居中间。承上启下,左右逢源,荤素全接触。
近年来,徽州豆腐家族里行情见涨的却是原本出身低微的毛豆腐。它因表面长有一层寸把长的白色绒毛(菌丝)而得名。根据颜色和长短,可分为虎皮毛、兔毛、棉花毛等。当年它只能混迹于街头巷尾的饮食小摊上,边煎边吃。有歌谣唱之:竹板响,喉咙痒;夹三块,一角洋;一杯酒,真舒畅。毛豆腐绝难登大雅之堂,待客一旦上了它,这家的清贫就可想而知了。
它的出身我以为与徽州人生性节吝有关:豆腐霉了,长毛了,又舍不得丢掉,只能化腐朽为神奇,然后编出一个高贵的来头。说是朱元璋兵败徽州,没东西吃。随从找到几块老百姓藏在草丛里的豆腐,已经发霉长毛。可能是太饿了,放在火上烤后,朱元璋吃了,感觉特别鲜美。以后他做了皇帝,御口品尝过的毛豆腐自然身价百倍了。有了这样的文化背景,在现今的徽菜系列里,它当然要被隆重推出,特别是在大做徽文章的日子里。徽学是显学,需要诸多内容的支撑,有特色的饮食文化断不可少。毛豆腐或红烧、或油炸、或火焙、或清蒸,都能引出谈资多多,妙语泉涌。
豆腐家族中,还有一个另类——腊八豆腐。它是在每年腊月初八前后晒制的,故名之。先把水豆腐做成圆状,在上部中间挖一小孔,放进适量的盐。然后搁在大蔑匾上,在冬日暖暖的阳光下晒上几天。它渐渐地变得黄润如玉,吃起来,韧而不坚,很有嚼头。切成薄薄的一片片,浇上油坊里新榨出的麻油,是一道绝好的下酒菜。
至于臭豆腐,终究上不了台面。尽管我们这个民族对臭有着深深的价值认同,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此论古已有之。用美女作家的话说:堕落是为了飞翔。但徽州臭豆腐总达不到那境界,名气也远不如浙江的臭冬瓜、北京的豆汁;甚至赶不上本省芜湖、合肥的臭干子。在屯溪老街的小吃摊点上,可寻到它的踪迹。一拨拨的外地游客,站在街头,一手托着小盘子,一手用牙签叉着臭豆腐吃。不时地东张西望,欣赏着这条被誉为“活动着的清明上河图”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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