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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宏图村(散文)

2022-06-13 07:14阅读:
难忘宏图村(散文)
  一、
  湖南的西边有个地图上也难找到的小地方九曲湾,九曲湾的山坡坡上有个宏图村,宏图村有两栋前后平行的干打垒住房,每栋各五户,我家就在这里。一家人在这里一往十年,我常常对宏图村出生的儿子说,別忘了,这里就是你的老窝子。
  说来话长,上世纪六十年代,上面一声号令,三线建设轰轰烈烈拉开帷幕,规划多年的九曲湾铜矿上马了。党委书记、矿长老张在职工大会激动的说,有人说,我们这里是小三线,我看是金三线,再过些年,我们就能生产出合格的铜精矿、电解铜,这些可都是国家急需的真金白银!
  宏图村是九曲湾铜矿的第一个生活小区,那是在人们睡了多年冬有寒风夏如蒸笼的篾席工棚之后,看到的第一丝幸福生活曙光。别看宏图村是干打垒平房,外表却是青砖灰瓦,给人一种安稳宁静的感觉。住宅每户面积小的不足30平方米,大的40多平方米,一色的前厅中臥后厨结构。我家作为年轻人的代表参加抽签,幸运选到了前栋面积最小的一套,房号1一02。住进去那天,我们两口子难掩内心激动,特的请人写了一幅对联。在子校教语文的好友黄老师大笔一挥,半贺半谑写了一幅对联贴在我家门框上:
  横空出世九曲湾
  大展宏图金三线
  大家走过来看过去,都说对联写得好,有点意思。
  二、
  宏图村号称矿里的家属宿舍第一村,连老革命张矿长一家都往在这里,它其实十分筒陋。
  五户人家共用一个水笼头,水笼头架在五户人家门口前坪的正中央,有个一米见方的小水池,供大家取水洗刷。自来水池没有安装过滤设备,遇到锦江发大水,笼头里流出来的就是黃色泥巴水。所以家家户户都备有几只水桶,实行接水、澄清一条龙作业。
  宏图村流传一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夜半拉巴巴。每家每户沒有卫生间,洗澡得下山走里把路上公共澡堂,如厕得爬坡上半山腰的公共厕所。这几十个台阶冬天冰雪打滑,春夏蛇虫出没,白天还好,夜晚,得打着下井用的手电筒上坡下坡,上下一趟,好多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有老人孩子的家庭,只好自备马桶便盆应急。清早,左邻右舍排队在水笼头下清洗马桶便盆,大家见怪不怪,这倒成了宏图村的一景。
  中午和傍晚,家家户户做饭炒菜,烧柴的烧煤的,各显神通,屋顶烟雾缭绕,油盐味辣椒味弥漫开来。水笼头前人们忙着淘米洗菜,你刚忙完我登场,几乎没有停歇
的时候。一栋房子的人谁家吃香喝辣谁家熬汤煮粥,众目睽睽一清二楚。一人一月一斤指标肉,食品站星期天才杀猪卖肉,凭证购买,大家平时只有蔬菜下饭,偶尔谁家杀只鸡剖条鱼,都算宏图村的新鲜事了。
  张矿长俩口子都是1938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职务高工资高,吃的应该比老百姓好一点。但是,邻居们发现,他们的儿子在校寄宿,周末才回来。两老口早中餐吃在食堂。晚餐,除了一般菜蔬,冬天多是胡萝卜,夏天多是老南瓜,问他们怎么个吃法,千篇一律:瓜菜煮疙瘩,老家口味,万变不离其宗。
  张矿长后来死于喉癌,那年他才60出头。医生分析病因,推测长期食用滚烫的面疙瘩,可能是诱素之一。噩耗传来,大家想起和矿长家多年共用一个水笼头,经常碰到老矿长从井下归来,满身疲惫,一身泥泞,在水笼头边等着冲洗;想起老矿长蹲在水池边洗菜,烂了一截的胡萝卜也舍不得丢掉,用小刀削去坏的,留下好的一截食用;他一副慈祥的面孔,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没有半点当官的样子。每每想到这些,邻居们个个落泪,感动不已。
  张矿长是宏图村逝世的第一位老人,老老少少忘不了他,多少年后还是这样。
  三、
  住在我隔壁的冯师傅是位井下爆破工,他技术超众,已经拿到最高的八级工工资。他家的房子是宏图村面积最大的一户,比张矿长家还大几个平方米。但是,他家上有七十多岁的娭毑,下有两儿两女,还有一个侄儿寄养在家,老老少八口人,也不知道是如何挤着住下的。
  冯师傅和爱人尹姨是宏图村最勤快的一家人。刚刚搬到宏图村,冯师傅就在自家门口搭建了一个葡萄架,插下葡萄藤,没有几年,葡萄藤爬满了架子,夏日到了,冯师傅家中格外荫凉,葡萄架下也成了娃娃们玩耍的好地方。他们还开荒种地,一年收获红薯上千斤,搭棚养猪,年年杀一口年猪。又要当工人又要当农民,冯师傅俩口子除了睡觉几个小时,手脚没有一刻歇息,是宏图村公认的劳动模范。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冯师傅还在宏图村放了一颗“卫星”,全家省吃俭用,第一个吃螃蟹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冯师傅把电视机摆在门口的桌子上,用两根铁管连接架起高高的天线,天一黑七点钟,电视机准时打开,先看新闻联播,再看电视连续剧,直到电视屏上出现“再见”才散伙。左邻右舍,都聚集在葡萄棚下看电视,就连患多动症的一班娃儿也安静下来。这样的场景不分冬夏春秋,持续多年,直到各家各户也陆续买了电视机。
  那个时候,人心单纯,家家户户少有大门上锁的,更何况有冯娭毑坐在屋门口,一天到晚帮助大伙瞅着门呢。好多娃娃就在娭毑的眼皮底下长大了,有些翅膀长硬了,远走高飞,离开了宏图村,离开了九曲湾。
  这是宏图村最火红的一段日子。
  四、
  九曲湾的家属宿舍越修越多,面积越修越大,标准越修越高,杨柳堂几幢家属宿舍楼房拔地而起,连冯师傅也动了搬迁的心思。人们笑着说,冯师傅,你不是担心冲水蹲厕沒有屎尿浇地吗?他头一摆:我不晓得在卫生间搁个桶子接屎接尿。此言一出,笑遍整个九曲湾。30多年后,冯师傅在怀化市的住房中举办90寿辰家宴,亲朋好友提及此事,冯师傅的头搖得像货郎鼓:造谣!造谣!说罢自己也笑了。
  真正让宏图村人露脸的是一篇小文章,宣传部门写的一篇通讯《矿工师傅喜迁新居》。文章上了省报二版头条,广播站播了好几遍,报道圈了红框框,在阅报栏展示多天,九曲湾家喻户晓,宏图村可长脸了。
  通讯里搬家的主角姜师傅的家和张矿长家紧挨在一起,他是汽车队的修理班班长,七级钳工,汽车司机最佩服的人。论资排辈,打分分房,姜师傅和冯师傅一样,也分得了一套有卫生间的楼房。搬家的时候,他犯愁了。除了阁楼上那十几麻袋木炭外,想不到这些年手边活泛了,司机又愿意帮忙运送,今天一个高柜,明日一套沙发,不知不觉置了整整一套家具,连儿子结婚女儿出嫁的架子床都置齐了。那一天搬家,宣传部的小李来帮忙。姜师傅感慨地说:当年,从湘西钨矿调到九曲湾铜矿,我和冯师傅两家才装了一汽车,如今搬个家,我一家就装了两汽车。
  脑袋灵光的小李听到姜师傅的一番感慨,马上想到这是一条新闻报道的活鱼。回到办公室,他精雕细琢,写出了小通讯《矿工师傅喜迁新居》,省报连标点符号都沒改一个,立马见报。小李长脸了,姜师傅高兴了,宏图村也有名了。
  40年过去了,那篇小通讯在网上或许还能搜到,只是冯师傅、姜师傅一个个都走了,他们去了另一世界,也许还是好工友好邻居。
  宏图村还在,还在九曲湾的那个山坡坡上。我们当年门前门后无心栽种的小树,巳经长高长大,枝繁叶茂,把大家居住过的老房子都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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