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皱着眉,实在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扑在脸上的风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湿润中带着焦灼的气味,站得久了,有些冷。院子对面有好几幢楼,都一般高,有的是正面,有的侧着,和她一样安静,怯生生地,孤伶伶地站着。地上空空地,积着水,映着微暗的天色,亮汪汪地扑闪着眼。一辆吉普,一辆捷达,面对面地停在那儿,各自在右边落下黏糊糊的黑影。
原来不是没有人的。对面走来一个男人,半路上停下脚来,点了一根烟,火光不红,却很亮,亮得刺眼。男人向阿柳走过来,径直朝着她站的方向。阿柳有些害怕,更加努力地回忆。看不清他的脸,她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站在这儿是为了等他?男人走得近了,阿柳闻到了似曾相识的香烟气息。他伸手拿开唇上的烟,张开双臂,阿柳脸红了,开始心跳,虽然一切有些陌生,但转念间还是迎了上去。男人穿着灰白色的毛衣,五官模糊。他没有拥抱她,只是举起两手来摸了摸自己头发上的雨水,在阿柳窘迫的那一瞬间,男人迅速地穿过她的身体走出院子去。阿柳回头,不禁骇然。更奇怪的是,天陡然间黑尽了,像幕布一般闷头直罩下来。
阿柳到底醒过来了,一头的冷汗。她坐起身来,睁着眼打了一个寒噤。静极了,厨房里的水龙头漏水,嘀……哒……嘀……哒……,像是为夜的死寂读着秒。手机一直窝在被子里,她小心翼翼地握着这个温暖的宝贝,唯一的宝贝,摁下了重拨键。
明月,明月,我又去那儿了。
哦,别怕,有我。怎么样了?
天黑了,上次不是晚上。明月,告诉我,那个男人是不是你?
是我,当然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明月没有回答,遮遮掩掩地打了一个呵欠。阿柳吸了吸鼻子,瞟一眼墙上的挂钟,幽绿的夜光指针正指着一点半,秒针僵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点了?阿柳问,站起身来。
阿柳听见明月开灯的声音,有女人尖叫了一声,仿佛被刺了一剑。
三点四十五。阿柳,你不要紧吧?
嗯。阿柳很想对他说说梦里的情形,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说,她放下电话,并且关了机。
外边没有下雨,一丝儿风也没有,柳树一点也不妩媚了,拖着长长的触须肃立在路旁,月光非常明亮,清辉如水,只不过看上去有些冷。阿柳伸了个懒腰,用力弯下身子去,双手还是摸不到脚尖。一只苍蝇在窗框上乱撞,翅膀嗡嗡直响。阿
柳伸手去关窗户,房间里多留下一个会发声的东西总是好的,苍蝇在玻璃上死命撞了几下,直落到地下去,盘旋了两小圈,再也不动了。
接下来一定是再也睡不着的了,总得要做点什么来打发这个晚上。阿柳心里知道,但还是重新躺下去,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污迹,那个时候,母亲也整夜整夜地失眠,两个人就披着被子在床上对坐着,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现在离母亲,竟是那么远了。墙左边那一整块连起来看,是一个缺了一只眼的骷髅头,倒过来看,则是一个半裸的女人。阿柳烦闷地闭上眼,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做那个梦,或者她根本就没有睡着。每个晚上她都是睁着眼到天亮的,刚才真是又做梦了吗?阿柳揉揉眼,扶着额头,又把手机打开了,准备在头疼到极点的时候再给明月打电话。她把枕头竖起来,抱在怀里,把它当做梦里的那个陌生男人。
林木抽出一支烟,火苗一闪,他满心里也燃了起来,灼得辣辣的。
要抽出去抽!何小飞说,把脸背了过去。
林木不听,还是默默地抽烟。何小飞坐起来,眼里又是火,又是水,抓起一个枕头压在他拿烟的手上,林木慌不迭撒手,枕头上还是已经烧出一个洞来。何小飞低下头,泪水在被面上荡开涟漪。林木默然,伸手拉她手臂,何小飞用力一扯,睡衣拉开了,露出肩膀和大半个背部来,何小飞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林木不作声,看了一会儿,身体里的火也烧了起来。
何小飞当然是不肯轻易就范的,因为赌气还特别有劲,搏斗了半天,直到林木用力吻住她的嘴,她才浑身软得没了力气。林木因为心里歉疚,格外温柔,看着他专注的表情,何小飞有些心软,于是,肚子里气势汹汹的质问升上来,又咽下去,她叹口气,索性闭了眼,任由林木摆布。
林木也想闭了眼,他无法让自己不走神,即使在这种时刻。周围的背景太暗了,对面镜子里的影子惨白而模糊,像是解剖台上的死尸颜色。只不过这死尸仍活生生地翻腾着。林木不得不想到冷杉,那个皮肤雪白的女孩子,林木记得第一次拥抱着她赤裸的身体时,那种惶恐的幸福几欲让他窒息而死。两个人都在颤栗,抖得不能自控。那个画面一度被已被林木尘封在最底层,一旦见了光,却不免时时拿出来凭吊了。
何小飞呻吟了一声,眼角还挂着泪珠儿。
冷杉的父亲是钢铁厂工人,说不上富,也不算太穷,她母亲手巧,自己裁裁剪剪做衣服,总能把流行的样式学个八九不离十。因为还有个妹妹可以穿姐姐剩下的衣服,就很舍得花钱给冷杉买行头,衣服多,样子又蛮漂亮,她就特别骄傲,对整个学校的男生都表现出难以掩饰的憎恶。那时学校新换了个年青的校长,长得穷凶极恶,对男女生谈恋爱的事极度敏感,杀鸡儆猴地开除了好几对,男同学们虽说谁都看不惯冷杉那轻狂样儿,不止一次打赌说,看她丫臭美的,谁要真干了冷杉那臭丫头,就拜谁当舵爷,但也仅限于说说而已,都不敢拿前程去豪赌一把。林木从不参与他们的声讨,他老实惯了的,顶多也就是瞟两眼冷杉玲珑剔透的身段,心猿意马一阵子。
大热的天气里,冷杉的父亲让钢水给烫死了。下葬之前,作为慰问代表,林木和另外几个同学去了冷杉的家,进门就隐隐闻到腐尸气味,也没地方坐,只得站着,冷杉跪坐在地上哀哀地哭,头也没有抬。上香得更靠近死人,大家都忌讳,你推我,我推你,把林木给挤了上去,林木硬着头皮上了三柱香,心想既然来了,也就走到冷杉面前说,节哀顺变吧,我……们都希望你早点回到学校去继续学习。冷杉两只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林木长吁了一口气,疲惫地躺下来,又点了一支烟。何小飞用指甲在他胸膛上掐了一把,这是她亲昵和满足的一种表示,林木紧闭着眼,没有回应她。何小飞幽幽地说,最近我突然想清楚一件事。林木警惕地睁开眼,什么?何小飞用手臂环抱住他的腰,说,她的命运决定我们的命运。
冷杉之所以骄傲,是因为她右手的第六根指头。林木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从秋天开始到春天都戴着手套,夏天总穿长袖。林木和冷杉第七次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子里拥抱,看不清冷杉那张美丽的脸蛋儿,但林木抱在怀里的是暗地里想像了千百遍的少女身体,远比想像要丰厚得多的骨骼肌肉。冷杉把头深深埋在他肩上,足有五分钟之久。十六岁的毛头小伙儿哪里还能控制自己的情欲,当即把自个儿和冷杉剥了个精光,然后颤抖着等待,等待无师自通。
手机突然响起,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林木看看上面的号码,又看一眼何小飞。何小飞怨毒地盯着他,翻身爬起来,直冲进卫生间去,把门关得山响。
明月,我睡不着,一点睡意也没有。
阿柳,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过来一趟?
阿柳并不回答,自言自语似地说,明月,你不是前晚我梦里的那个男人,要不然你一定会停下来的。
何小飞莫名其妙地对黎歌发了火,简直是大动肝火。骂完之后有些后悔,黎歌是个实习生,挺开朗活泼的一个女孩儿,今天早上一面填单子一面连接了男朋友两个电话,娇嗲嗲地说自己昨晚失眠了。何小飞越听越生气,最后肺都气炸了。化验室是一个多重要的地方,医生的诊断治疗得依靠我们的化验结果提供依据佐证,你成天这样撒娇卖乖算怎么回事呀?像你这样没有上进心事业心的人根本不配进我们医生队伍!黎歌满眼里含着泪,却也不敢走,也不申辩。
赵院长急匆匆走进来说,小何,附属医院的陈一刀是你同学?何小飞有点吃惊,说,是啊。赵院长三言两语把事情交待了一下,有个阑尾炎病人手术后第三次肠粘连了,外一科刘主任的妈死了,临时请假回了老家。其它几个手术医生不是开会去了就是还嫌手嫩,事情紧急,希望陈一刀搭把手,担任主刀,帮助把这个手术做下来。何小飞一听,这种医院间借刀的事还绝无仅有,可见事情非同一般。想不到三年的时间,平安医院人才流失,已破落到这步田地。赵院长看见何小飞还在犹豫,马上又说,电话我已经给他打过了,他也答应了。我想你们是同学,你亲自去接他一下,你说好不好?何小飞点头,取下眼镜,当即站了起来。
陈青池过去不叫“陈一刀”,叫“陈一行”,在十七中可是个名人,课本上,稿纸上,墙壁上,到处都留下他的一行行诗句,最经典的是有一次他在厕所墙上留下一行诗“多情女子不可交,面如桃花心如刀”,在男生中广为流传。陈青池两个月之前突然给何小飞打了个电话,颇有几分醉意,劈头就问何小飞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元旦之夜,何小飞不明其意,戒备地表示,没有什么印象了。陈青池说,那晚,我们开新年PARTY,散了之后,我陪你走到凌晨一点半,你不记得啦?何小飞便想起来了,那一晚因为场地问题,十点才包下了一个小歌厅,同学们玩得尽兴之后已经十二点半了,没有车,何小飞家最远,当时陈青池主动要求送她,走到凌晨才回了家。陈青池说,你记不记得,我们每个人签了新年贺卡,都混在一个大箱子里,由每人自己抽一张,我当时拿到了你写的那张,字特别漂亮。我告诉你没有?何小飞说,没有啊,我不知道呢。
陈青池借着醉意一口气说下去,那晚的路好长,只要你给我一个暗示,哪怕是眼神,我就要拥抱你,真的,太想了。小飞,我觉得你也是喜欢我的,只不过你没有说,是吗?小飞,十年了,忘不掉你,真的忘不了,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让我拥抱你一次,补偿这三千六百天来,思念你的痛苦。何小飞听了这表白,不但没有心潮澎湃,反而觉得这人着实面目可憎,交浅言深,这么多年了还想鸳梦重温,这番示爱真的大可不必,当即冷冷地说,陈青池,你觉得这些话有意义吗?你醉了,改天清醒了再给我打电话。那以后,想来陈青池觉得惭愧,没有再联系了。虽然同在医疗系统,他们之间一直没有打过交道,今天,买赵院长一个面子去找他,陈青池见了自己,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悲喜交集。何小飞觉得几个月来在心里累积的阴霾突然一扫而空,她一面责怪自己匪夷所思的情绪变化,一面兴冲冲上了车。
到了附属医院,还没上台阶,何小飞远远看见门诊缴费处站着个男人很像林木,连忙走近去看,果真是,他把找回的钱揣进口袋里,旁边一个女人也顺手伸了进去。何小飞心里一急,刚想叫,却见那女人把头靠在林木肩上。
何小飞心里一凉,有些明白了。她揪住林木手臂上的衣服一拉,林木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强作镇定地介绍说,这是何小飞,这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阿柳,她贫血晕倒了,我带她来验血做了个检查。他故意省略了何小飞的身份,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阿柳的病上去。何小飞冷笑一声,向阿柳伸出手去,你好,我是林木的太太。阿柳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马尾,一条藕荷色长裙,素净简单。何小飞暗想,这小人精皮肤白得吓人,天生的贫血命。阿柳“哦”了一声,伸手与何小飞轻轻握了一下,随即把头转开去,仿佛见了个毫不相干的人,对林木说,对了,药里有糖浆没有?我不喝的。林木摇头,也不敢问何小飞来这做什么,急于要离开,说,她的药都拿了,我送她回去,一会儿就回来。转身拉了阿柳就走。
何小飞心里气极,但又不好多生枝节,只得在心中狠啐一口,上楼去了。
迎面碰上陈青池,两人怔了一怔,都笑了。何小飞莫名地就改了口招呼说,青池,这次要给你找麻烦了。陈青池笑道,我和赵院长是老熟人了。抬头看她,脸上表情挺复杂,突然之间又冷淡了,说,赵院长刚才又打了电话,说病人情况十分危急,我先走一步。何小飞说,楼下有车,我和你一起走。陈青池说,我有车,自己去,省得一会儿又回来拿车。何小飞扶着楼梯栏杆,说,青池。他停下脚来,望了她片刻,低声说,对不起,我们都忘了吧。
陈青池的帕萨特绝尘而去。
一只蚂蚁从右边太阳穴张嘴咬下了第一口,然后,源源不断的蚂蚁长队来了,一路浩浩荡荡地啃噬了进去,不是剧痛,是一种钝钝的,期期艾艾的痛,如同在巨石重压下,被磨破了皮肉,也不见血,只是露出白花花的肉来。阿柳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把身子弓了起来。蚂蚁忽然散了开去,各自为营,各行其事,所过之处,肆虐得脑子里沟壑丛生。很快地,右边脑仁被掏光了,悬空的,肿胀的痛,阿柳双手捂在脸上,指甲用力掐着自己的额头,她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脸从正中被分成了两片儿,鼻翼两侧的皮肤摸起来感觉大不一样,一边木木地,一边尖锐地刺痛。阿柳对着镜子,反复地试探着自己两颊的皮肤,一脸茫然。
阿柳打开电脑,又开始写博客日记,“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四,晴痛,还是痛,挥之不去的痛。我一天天地离妈妈越来越近了。可是明月,如果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忍受这痛,我愿意。世上有两种东西让人发狂,一是爱情,另一种是痛。那么,二者兼得,我是应该发狂的。”痛是实在的,而爱情,阿柳也愿意相信它确实存在。认识明月之后,就有了重心,她从未拒绝过,也没法拒绝他的帮助,仿佛他就是为了等待照顾阿柳而存在于这个世上。
还有什么值得顾虑呢?她应该为这爱情而发狂的,阿柳的家乡有很多山,山里有狼。有一次,妈妈背着阿柳上山采车前草,放下襁褓来在溪边洗个脸,转头去看,狼竟把阿柳叼走了,放在远远的地方,舌头在阿柳脸上舔着,母狼抬头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又舔舔阿柳,回身慢慢地离开了。也许阿柳曾是一匹狼,一匹皮毛泛着银光的瘦弱的狼,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鼻头漆黑,湿漉漉的,因为老是忘不了走过的路,所以一步三回头,总是徘徊,每一个月圆之夜都在峭壁上久久嗥叫。这想像暂时缓解了阿柳的头痛,但她还是不打算把这一段写进博客里去。阿柳从某个时候开始学会了克制自己,克制,克制,克制得只剩下自己。
蚂蚁们突然换了队形,列成两行,在脑子里拉了一根皮筋,几十个蚂蚁跳上去,“嘣嘣”地弹着,剧烈地震颤,脑仁一抽一抽地痛。阿柳张嘴欲呕,连忙打开抽屉拿出瓶子,倒了一桌子药片,数了三片塞进嘴里。
关掉博客,阿柳打开记事本,双手在键盘上飞舞,“明月明月明月明月明月明月……”,直到打满了整整一篇。手机捂在胸口,温热温热的。
明月。
阿柳,你怎么了?
没怎么,今天哪儿都没不舒服。明月,这个世界上其实只有两个人,我和你。
阿柳,身体允许的时候多上街转转,很热闹的,这个世界非常精彩。
他们对我没有意义,我希望只有我和你,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别想得太多,能睡就睡,不能睡就看我给你买的书,阿柳你太年轻,还有事业还有爱情等着你。
没有什么等着我,我只有你。明月,周四是我生日,你能来见我吗?
周四几号?
二十六。
二十六?好,我陪你吃晚饭吧。好吗?
嗯。阿柳本想对他说说她的头是怎么疼的,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说,她放下电话,并且关了机。
夜当然是个女人,黑色大氅,飘飘忽忽地,月亮就是女人饱满的脸,伸着头颈左顾右盼。拨皮筋的蚂蚁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大概是在和明月打电话的时候吧。幸运都是明月带来的。少一点痛总是好的,就算这疼痛最终将吞食掉整个自己。阿柳坐下来重新打开博客,现在又只剩下钝痛了,能够忍耐。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病的缘故,有些感情总是找不到一个最恰当的表达方式,那么,该来的就来,该是什么就什么吧。人总得给自己留下一个难忘的日子。明月就伴在窗外,一直都在。
林木忽然觉得心慌,就给阿柳打了个电话,手机是关机的,他稍微放了心,她关机一般就表示她在睡觉,或者不需要外界帮助。而她的所谓外界,就是林木一个人。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说一切都好。又给何小飞打电话,她一看是他的号码就挂了。林木和何小飞冷战了两周了,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形同陌路。林木后悔那天不该把阿柳带到附属医院看病,当时只是怕何小飞误会,谁知更糟糕。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林木想了想,发了条短信给她,“纪念日。中午十二点田园居见。”不到两分钟,何小飞打回电话来,说,黎歌请假了,我走不了。你抽空买些菜,我下午下班早点回来做。语气已大为松动。林木说,好吧,那你先做着,我晚一点到家。
阿柳不会做菜,林木事先就想到了,于是买了一个蛋糕,几个熟菜,想多加瓶红酒庆祝,又忍住了。一开门,出乎意料地,阿柳扑了上来,紧紧环住他的腰,林木心下诧异,手上不空,只得将两臂支着,一面柔声问道,怎么了?阿柳不回答,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两颊相碰,淡淡的香气让林木晕眩。
阿柳的裙子是露背的,林木触到了她柔嫩的皮肤,像缎子一样光滑细腻。林木的手和心都开始颤抖。阿柳呢喃着问道,明月,我什么都不在乎,除了你。我想,我早就认识你了。林木将她推开一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说,是吗?不是的阿柳,每一个认识你的人都会想要帮助你,你是……这样的可爱。
是的,早就认识你,在每一个梦里。明月,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林木不知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阿柳将嘴唇送了上来,微凉,湿润。
林木走在街上,头发根,内衣全湿透了,滋滋冒着凉气,似乎是赤身裸体,继而又觉得五脏六腑都剖开了,吹得通体冰凉。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第二次到冷杉家的时候也是跑着去的,大汗淋漓。一进门,还是那股腐尸的气味。冷杉的妈妈跪坐在地上,似乎认出他来,向后一仰,大哭一声双眼翻白晕厥过去。林木从她家回学校,走了一个世纪,其间的感觉同现在一模一样。人爬山过河,转战南北,以为自己什么都游历过了,却不想仍是走在旧路上。
他终究没有在冷杉身上得到启蒙,有两个打着电筒找手套的女生闯入他们颤抖着的世界里。林木逃跑了,卑鄙地逃跑了,背后传来三个女生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那尖叫声让林木震耳欲聋,没命地向前跑去。
冷杉被开除了,大会上,她的脸由苍白变得通红,再变成酱紫,最后又变得苍白。那个逃跑的男生她一直不肯说出名字,不光不说名字,她什么话都不说,一直发抖,直到三天后跳了河。到冷杉家吊唁的男生很多,或许只是想谈谈她的第十一根手指,或许是出于对她的美丽的怀念,又或许是为了将那个愚蠢的赌注揽在身上,总之那几天,冷杉的母亲见到了学校的大部分男生,她仔细分辨男生们脸上的表情,想要找出女儿离开的真正原因。可每个男生脸上的悲痛表情都那么相似,她晕倒了四次,其中有一次就是在林木面前。
林木偶然发现了冷杉的妹妹阿柳就在同城,尽管他从没见过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阿柳脸上没有冷杉的孤傲,但眉眼酷似。她母亲早已去世,阿柳一个人生活,失眠,偏头痛,神经衰弱,缺铁性贫血,自闭症,抑郁症,所有脆弱敏感的病她都有,她不能安睡,不能好好生活。林木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制造一次邂逅,介入了她的生活,像哥哥一样照顾她,他以为阿柳也会这样想,但她,竟爱上了他么?
林木伸手拦下一辆的士,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
何小飞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墙上的钟。林木买的菜放在桌上没有动,她不想做。男人们总是用厨房当绳索捆住女人的手脚,家是个茧,咬不破的茧。
下班前,赵院长把何小飞叫去,先是肯定了她出众的工作能力,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南河卫生院新建不久,人手短缺,暗示她将作为全市医疗系统支援者在下一批派往卫生院。何小飞不怪他,原来黎歌是郑局长的外侄女,这一点全院上下都知道,唯独自己蒙在鼓里,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怪只怪自己最近心烦意乱,埋头工作,不想听,不想讲,一次也没有参与医院长舌妇们的活动,连这么重要的内部消息也不知道。闷闷地走出院长办公室,听到几个医生在议论,陈青池八月份将正式从附属医院调到平安来,担任副院长职位。何小飞低头算了算,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离开了,幸好离开了,不用面对和他共事的尴尬。她暗自庆幸,却又忍不住鼻子一酸,热泪盈眶。何小飞突然狐疑地想,自己的调离会不会也和陈青池有关呢?她脱下白大褂,全身一阵阵地发冷。
林木回来了,七点五十七分四十六秒。他嗫嚅着说,对不起。何小飞一听这话就火了,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你来说究竟什么重要?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什么话?林木问。何小飞冷笑一声,她的命运决定我们的命运。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木和何小飞谁也没有开灯,注视着模糊得难以辨认的对方。金黄的烤鸭,翠绿的青菜,鲜红的牛肉,雪白的粉皮,桌上的菜还是兀自鲜艳着,并不怕成为夜的笑柄。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严重,林木紧皱眉头,阿柳需要人照顾,而她一个亲人都没有。如此而已。而且,她只是个孩子。
何小飞狠狠地说,不就是一个在书店偶然认识的女人吗?争着买一本《明月几时有》,你就要做大情圣了,装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你心疼啦?不是老觉得闲吗?你干嘛不把你设计院的工作辞了,当志愿者去啊!她过得好,你安心,也许我们还能过下去,她要是一辈子病病怏怏的,没人要,我们就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是不是?你说是不是?林木黑着脸,一言不发。
我不是聋子,我不是瞎子,我更不是机器人!你以照顾她为名藏着的那些猫腻我受够了!没日没夜地往她那儿跑,半夜三更打电话找你,她只知道你,她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人?何小飞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往桌上一顿,用力太猛,泼了一身。
我现在一听电话响就心惊肉跳,我无时不刻地想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想你和她在一起都干些什么,我都快疯了我!我解放你,也解放自己,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够爱我,当然,现在你还爱不爱我是另一回事。林木,决不要妄想彩旗飘飘。不只你的阿柳才是受难者。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今天请你务必给我一个结果。
像是为了给这话一个注释,林木的手机响了,在何小飞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林木把电话接起来了。
何小飞这辈子从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累得直喘气。突然想起林木所说的“纪念日”,满心里的愤怒说不出来,只听林木“嗯嗯哦哦”地答应着,然后,郑重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们都忘了吧。这句话像一个耳光再一次打在何小飞脸上,她暴怒地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都死命掼在地上,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呯,一切都粉碎了。
阿柳在电话里听到了碎裂的声音,很想问是什么碎了,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问,她继续说,我在书上看到一个地方叫做红石峡,美得要命,你知道在哪儿吗?陕西。我突然想去看一看,刚才去订了票。两个人的,你和我一起,好吗?
天陡然间黑尽了,像幕布一般闷头直罩下来。林木没有说话,举着电话,像雕像一样站着。何小飞迅速从他身边径直走出门去,没有回头。
明月,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不过不要紧。明早车站九点,不见不散。阿柳温柔地这样说道。她放下电话,并且关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