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妻
这个城市似乎没有黑夜,当夜的黑开始罩上来的时候,地面上别一样的亮色便升起来,霓虹的壁灯,路旁的柱灯,贴地的射灯都打开了,迷离的光散射开来,于是一人高的地方,亮色就浮起来,似乎细细的粉尘般漂浮,而深沉的夜空,似乎有各色的丝线无序的交织着。
丈夫从老家来,在这样的境地,自然浑身子不自在,他从门内走进门外,又从门外迈进门槛内,一会儿手扶着门栏,斜倚着,一会儿又依在床靠上,双手拿着遥控胡乱地按着各色的频道,他的脑子里完全看不进故事情节。
随着夜色的临近,城市的夜生活即将开始。妻子对着手掌大的小镜子片,描眉涂着口红,粗直的眉毛,她向来拔成细细的,又被描摹成灰白的,粗粗的,并不感到自然和美丽。通红的嘴唇,连妻子也感觉化妆得太夸张,又涂成银红色。她正用粉扑在脸上上施粉。
丈夫把遥控放在床头,胡乱的塞进被窝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妻子,说:“我出来的时候,家里的那窝猪仔正长得好呢,爸爸会照顾的。”
妻子的眼皮抬也没抬,她把嘴唇啧了二下,口红把上下二块嘴唇皮粘得吊了起来。“嗯。”
“儿子呀,也长得活泼可爱,闹着和她生活在一块儿。”
妻子把头侧过来,说:
“寄回家的钞票,老家买不到时式的服装,还是这城里的美得多。”
“儿子的成绩,总是处在班级的中流,搞不上去。”
妻子把化妆停顿了下来,她转身想专注地多听一下。可是忽然想起似的,把素妆脱下来,露出光滑滚圆的臂膀,甚至依着老家的规矩,没带时髦的胸罩,而是肚兜,丈夫站起来,想走过去,他很想抱住妻子的后面温存的抱住她。
然而妻子又穿上了那套时髦的绿色外套,空姐装,配上超短裙,那双裸露的细腿纤巧而瘦长。
她说:“来不了,我要走了。你看外面的天色已经灰暗了。”
她是舞厅上班的小姐,每夜有不少的小费,丈夫是知道,自己的收入也不高,凭着妻子的积蓄,家里造了一幢二层的别墅,明知道妻子在外面做着陪伴男人的活,他知道,至少从名分上来说妻子是属于自己的,而且事实上,妻子也顾念着家庭,不时地把积蓄寄回家来,丈夫自然是没法数落她的。
妻子出门了,狭窄的空棚屋显得空荡起来,中间立着席梦思是破旧的二手货,是二手货市场买来的,靠墙立着一台19寸彩电,一张镜子玻璃,左侧的靠卫生间的墙面则立着一架简易衣架。妻子离开了,丈夫的心似乎没有着落似的,电视画面又不吸引人,迷迷糊糊的,电视的声音很挤杂的,在睡梦里隐隐约约的。
当他在梦境中不时苏醒过来,其实是老鼠从通风洞里爬进来,物器倾倒的声音,是风从窗口里吹进来,掀动窗帘的声音,当铁门打开的呼拉声,门外的车声响起,才明确妻子确实下班了,而这时天色仿佛已经亮起来了。
半夜的狂欢,妻子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嘴里散发的酒气很浓,她的脸蛋血红,透着底色的青白,她从车上下来时,其实是被男人架下来的,已经人事不省,一放上床来,喉咙里便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他既为妻子的遭罪而心痛,于是坐在床边,一腿斜搁着,一腿垂着,为妻子擦拭残留的呕吐物,又为妻子放浪的生活境遇而神伤,虽然赚了钱,可是做着男人,自己的妻子却整夜陪着其他的男人,喝酒,跳舞,在阴暗的包房里搂抱,他便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也像妻子一样要呕吐起来。
妻子一直昏睡着,丈夫的两个眼睛一直开着,一眨不眨的望着天花板。
中午,又有了小轿车的马达声在门口熄火,走下来的男人,短发平头,满脸横肉,腰膀粗壮,腆着肚子。胸口挂着粗大的金项链,似在直垂到微微隆起的胸肌上。他走进来便放肆地笑:“珊妹,昨晚喝得多了,她和男人拼着瓶吹呢!”
说着便坐在床头右侧,恰和丈夫成为左右两个金刚,他把手随意的放在床上,那绵软松皱的缎被,被他上下按摩着,妻子侧身嘟哝着,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滚圆的膀子甩开他的手,并说:“彪哥,昨天被你们搞死了,现在不要烦我。”
丈夫很为难的,不愿意看下去,他站起身来,打开他随身带的行李,掏出他从家里拿来的碭山梨,妻子便躺着说:“彪哥,这是我丈夫从家乡带来的特产,多汁多水的。”
彪哥便讪讪的把手从床头拿开来,唐突的说:“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男人。”
妻子生气地说:“这是什么鸟话。”便坐起身子,手打过去,散乱的头发掠过来,遮住了那亮亮的胸口,彪哥遭袭般地暴跳起来,退了一步,丈夫便硬生生把头转开去,彪哥也从桌子上去拿刀片,削起碭山梨。
妻子顾自穿起了衣服,她也避着嫌,把短裙子塞到被窝里,借着被头遮盖,套上了身体,在她侧身时,正顾自说:“我今天去长街,买些孩子的衣服来,带回去,彪哥,借用你的车送我去。”
彪哥自然干脆地应了声。
当车的前窗摇下时,妻子探出头来,叮咛着丈夫:“你等会儿,我马上回来。”然后车的尾座便喷出一股烟来。
丈夫靠在车棚的门栏上,默然地目送着妻子的离开,自他昨晚来这里,还只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出租屋里自然静了下来,狭窄的房屋显得空荡下来,零乱的被窝还散发着微温的热气,他略微整理了番。但是房间内的家什其实非常少,衣架是整齐的,桌子上的也只有旧电视和旧镜子,他只是略微地把它竖端正而已,地面上,贴着几块梨子皮,他努力的把粘贴的,都揭起来,然后丢进垃圾桶。
又没有事情可以做,农户习惯了的双手,空落下来,就觉得无所事事,他打开电视,里面的故事情节并不吸引人,他的心里又挂着自己的女人了,就是叫做堂客的。
掰着手指过日子,其实日子便难以挨捱过去,他看着阳光从床铺里慢慢地移动出去,直至照着窗棂,然后是门槛,他便捱不住了,便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来,手机的按键虽然脱了油漆,但物是旧的好,即使是闭了眼睛,他还是能分得清数字,待按听了键,却听见妻子在咯咯的笑,清脆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耳朵。妻子一贯地说:“你稍微等一下,彪哥给儿子买了好多的衣服,我们已经在小餐厅里吃过饭了。”
丈夫沉默着,便感觉有点侮辱。妻子却在说:“我马上就到了,小菜打包,你稍等一下。”妻子已经感觉到丈夫等得不耐烦了,便又重复了一下。
丈夫的心便隐隐作痛,他想着马上就得远离这陌生的城市,这熟悉的妻子。他又想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可是即使是换洗的也没有,因为在秋凉的天,他并没有洗过身子。他便提起他来时提着旅行袋,里面其实装着的都是夫妻生活的一些日用品,于是他又一样一样的拿出来。
妻子爱吃的豆腐酪,半袋的汤山梨,儿子得优的奖状纸和已经写完的作业本,还有几套衣服,口袋于是轻下去许多,于是他便提了袋走出门去,虽然那门虚掩着,走了几步,他不放心,城市里的人远没有农村里的淳朴,据说小偷特别多,他想妻子一定是带了钥匙的,他便回转来,把门扇压上,擦的一声,他又倒推了一下,门又不开,他确定自己走不进这个门口,于是倒退着离去,顾自回头看,心里自然带着几分留恋不舍和沮丧。
城市的街道,几乎都相似,只是万千相似的商店的门口,粘贴着各式的广告纸,路旁林立着灯杆,黑漆漆的搁着圆球似的灯泡。他慢慢的荡悠着离去,他得回家带点东西,然后告诉儿子,这是母亲给他的礼物,然而他又觉得这个城市的街道,似乎是迷宫,摸不着缺口,他走到了和主道交叉的点,他摸不清方向,他几乎要举起手来,要拦住过往的出租车,然而车辆却不停下,在十字路口的红灯下,一直到路旁的栏杆遮挡着。
于是他提起了他的旅行包,他要找一个能拦车的地方,然而当他低下身去的时候,他的旁边走过熟悉的身影,她停下来,正惊疑地看他,然后跑过来,焦急地拉住他的手,说:“阿根,你要往哪里去,不在屋里呆着,要回家去吗?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丈夫默默地低下头来,妻子拎着包里的东西给他看,他的西装,儿子的新衣服,还有儿子嚷着要的游戏卡,飞驰的玩具火车。然而丈夫仍然隐着脸,他的眼前有刚才身胚粗大的影子,妻子便要去拎他的包,丈夫却舍不得,弯腰自顾自地提起来,看着眼前的女人。女人隐隐露出一丝笑来,转身走去。丈夫便跟在后面,默默地回那一间出租房。
那间铁门打开,妻子其实是个很懂生活的人,她把刚买的香水拿出来,往四周洒了洒,到处便充满了浓浓的香。她又顾自去剥丈夫从山里穿来的旧休闲服,领子已经发毛了。丈夫的心便隐隐有了几分期盼,有多长的日子没有见面啊,他们只是在旧手机里通过几次话,还有就是存折里变化的数字才能证明的妻子的存在。可是现在妻子就在面前,正在剥开他的衣服,他举起手来,想去拥抱自己的妻子。
可是妻子又转身低腰,去拆卸刚买的西装的扣线,低垂的牌子,名牌的,然后抖搂开来,努力地去披在丈夫的身上。然而丈夫的眼前又隐隐的露出男子的身影,脸上便挂了几丝掩饰不住的忧郁。
他看见了妻子纤细的身材,便不由自主地去搂抱她的腰身,那女人便向后靠在他的胸口上,微微的叹出一口气来,微微的闭了眼睛,她何尝不需要男人的温存,她见到的男人也多,包厢里疯狂的客人,尽往软的地方按,扭捏得生疼,为了钞票,宾馆开房的豪客的粗暴,从不把自己当人来看待,甚至没有钱,只是想拣几分便宜的男客,常常跟踪着来出租房,又为着生意的缘故,不肯得罪了他们,孤身一个女人在茫茫的人海中,其实显得多么孤靠无依啊。
然而这时门却响起来,惊得两人却似偷腥般,心脏剧跳着,涩然分开来。门口站着的男人剃着分头,露着手腕隐约的雕刻着跃然的龙的尾巴,妻子的口气便带着几分惊秫:“你来干什么?”那男人却不响,只是盯着丈夫看。妻子简直叫起来:“你想怎么样?他是我的丈夫。”
丈夫分明地感到一分危险,他真的想转身躲到卫生间去。却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在桌子上拿起碭山梨来,那种很瘦削的果实,却甜津津,多汁水的,递过去,说:那是我从家乡里带来的。
那男人并不接,推开他递过来的水果,说:“今天我订了你的包厢,你装扮得漂亮些。”妻子说:“我丈夫在,今晚我不上班。”那男人却不言,阴阴的看了她,转身离去。
出租房于是冷落下来,空气里显得有几丝冷,夫妻俩沉默着不说话,妻子便扭开了电视的开关,她从前总是凭这个来打发寂寞和困苦的日子,纵使旁边有稍微熟悉的男人躺着,有时,也以为电视情节有几分寄托。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妻子的手机其实很精巧,却是不知名男人相送的见面礼物,丈夫便感觉着几分苦涩。
电话是经理打来的,妻子却叫她“妈妈咪”,据说是管理了很大一群的姐妹,她们在歌厅里上班,用各种方式拉来的客户。经理听说她的丈夫从老家过来,害怕她不上班,叮嘱她人手不够,今晚无论如何来上班,自有人点名要她来陪侍。
妻子差点想甩掉手机,抱歉他的丈夫,她又拿起了化妆盒,一边拿了眉夹,一根一根修理眉框,然后招呼他的丈夫,拿纸中,按住渗出的血丝,她又用粉扑来擦她的脸,粉红的神色,自然使人年轻了许多。她又叫他去卫生间拿毛巾,蘸点水,擦净耳垂沾染的一层红。
丈夫却起身穿他的旧休闲服,去拿他的旅行包,很沉重,包本来有点空,于是丈夫又把儿子的玩物装进包里,独遗留着那套西装,他要转身走去。妻子把他叫住,又去脱他休闲服,拿起新的西装,然后瑟瑟缩缩的从衣架的底层档板的夹层里摸出前几天上班的五六张小费来,她也没有话,却把这些钱努力往丈夫的手里塞,丈夫的手掌没有摊开,于是又往口袋里塞进去。
这次,丈夫却不推让,顾自蹲下去,双手抱起来,嚎啕大哭起来。
这天晚上,妻子没有去上班,她关了手机,两人温存了一番后,手机里塞满了未阅的信息,妻子靠在床靠上,一个个地删了去,然后抱着丈夫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说:“两人一起寻找一个正当的行业,退了房子,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再苦一点,工资钱会是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