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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伯伯”的爸爸

2023-08-03 14:14阅读:
  我不叫父亲“爸”,也不叫“爹”,叫伯伯。我从未觉得奇怪,也似乎从未想过要从大人们口中探知这称呼的奥秘,只是后来偶而才知道,是因为三叔的存在,按奶奶的意思便叫了“伯伯”。
  不知道是不是称呼造成的隔膜,我似乎对父亲缺少一种天然的亲近举动。妈妈常远远地望着我叹息:这丫头,总是不像那些伢,去缠自己的爸撒撒娇。她伯伯从外带回来的旅行包,压根儿不去动它,好像里面有没有花衣服、糖果儿都是别人的事!这也该是报应吧,她伯伯当初就不该动那个扔掉她的念头。于是,我又知道了,我原来还有这么个可怜的身世。
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似乎父亲很少呆在家里和我们吃顿饭。他那时候是大队的会计,可似乎比大对队长还忙。别人说是你爸长得好看,我不懂。有时候难得留在家吃顿饭,便有那么多小媳妇、大姑娘找上门来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扯上半天,直到大姐的脸上挂起寒霜为止。每次有人来,妈总会打声招呼,送上凳子和茶,然后去干活,可是,却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后来,父亲不在队里做会计了,到镇上工作了几年,换了几家单位,终于在一家工厂做了副厂长。不久,父亲便把大姐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大城市里,让她自己谋生。然后高考落榜的哥哥也被安顿好了。等大姐在那里安家后,父亲又把二姐也送走了。看着家里人似乎越来越少(尽管有了嫂嫂和那刚出生的侄儿),我担心,是否有一天,我也会被驱逐似的离开这个家。
11岁那年,大姐回来了,那天晚上,因为没有多余的床铺,父亲淡淡地对我说:“你就和我们一块睡吧!” 我想都没想即脱口而出:“不了,芳梅她们约了我去玩的,我想,我会和她们一块睡的。“ 父亲点了点头:”好吧。“晚上,我把一切收拾停当,便去了芳梅家。很晚了,睡眼朦胧的芳梅给我开了门,问这么晚了敲门是不是有急事。我一头钻进了她的被窝。我惊奇我怎么用那么从容的口气说出那个谎言?
这是不是女大避父“?我不知道,我想睡觉。
后来我在镇上上了初中,父亲常常来看我,同学们羡慕地对我说:“你爸爸真帅,对你又那么好。“我淡淡地说:”我叫他伯伯。“她们对此大失所望:”搞了半天,原来不是你爸。
哎,你爸比他还帅吧?“我未置可否
再后来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读书,父亲说我给他挣了面子,要大大宴请一番,我准备躲到奶奶家去的,却被妈妈拉住了,让我看看那桌子上--从不买菜的父亲起早买回的堆满一桌子的菜。我终于没走,按家里人的意思当了一回主角。
到校后,我一直是和哥通信的,很少,甚至有时一个学期不和父亲通信。那次放假回家,看见父亲一个人放着舞曲,做着空空的手势跳着交谊舞,我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为我曾经认为父亲没时间给我写信吗?要不,为妈妈?她自从离开哥嫂到镇上来住以后,似乎一直是很满足的。再不,为谁呢?后来来了一个向父亲学跳舞的,快三的舞曲响起来了,我感到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我急忙跑到厨房剥豆子。终于,平静地剥完豆子,抬头一看,却见豆子扔了一地,豆荚装了满满一碗。我感到我真的哭了,眼泪无声地淌着。在泪眼婆娑中,我一粒一粒地捡起了豆子。
假期结束后,父亲要送我去学校。那天在饭桌上他对妈说:“我们送她到学校,顺便跟老师见见面。我急忙回绝了:不了,我想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父亲抬头望了我一眼,我急忙低下头。“好吧,你自己小心一点。父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忽然好想告诉他,我是怕他为了我将来的分配问题去和老师通融。但是,没想到从口中吐出的仍是十几年来已经习惯了说的话:“伯伯,我是怕你们一去,我得好久安不下心来学习。”我知道。“又是一杯。我感到眼眶发涩,急忙扒了一口饭,咸的。
回到学校不久,收到了父亲的一封信,他说他很后悔:“年轻时没好好照顾你们,你们刚刚能飞了,又把你们都送走了。即使再有时间再有心也无法弥补了……”
我又哭了,同桌笑嘻嘻地说:“又收到家里的信了,是你伯伯的吗?”
我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是我爸的。”



(时间太久了,已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因年少渴望而臆想出来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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