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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克大法官的多个面向（20220709）

2022-07-11 09:4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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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历史人物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那些影响了人类生活某个方面的人，更是如此。因为在大历史中，有的人可能一直是以很“正面”的形象示人的，结果在一本告诉读者很多细节的书中，却发现这个人曾做过一些很糟糕的事情，甚至糟糕到让人无法原谅的地步。这时候，读者的内心就会很纠结，他希望这些被记录下来的事与这个人无关，或者可能是被张冠李戴了，退一万步说，即便那真的是这个人做过的，也宁愿相信那是他的无心之失。谁都不希望自己偶像的形象崩塌，这是人之常情。
许多法律人对英国历史上的爱德华·柯克爵士，就是这样一种心态。
爱德华·柯克爵士是一位与莎士比亚、培根等同时代的人，他一生中从事的职业均与法律有关，他曾做过执业律师，担任过下议院议长和总检察长，曾被詹姆斯一世任命为法官，在得罪了国王而被解职后，柯克成为一名国会议员，并在议会中担任反对派的领袖。在从事法律实务的过程中，柯克还“忙里偷闲”，著书立说，重述普通法的主要学说。英国法史学家威廉·赛尔·霍尔斯沃思在他的《英国法的塑造者》一书中，专章讲述了柯克的贡献，认为他是英格兰法的“最重要的塑造者”；英国资深大律师哈利·波特（Harry Potter）在其著作《普通法简史》中这样评价柯克，“作为一名法律巨擘，人们普遍认为，在塑造现代法治概念方面，他作出的贡献无人能及”，“莎士比亚为讲英语的人作出的贡献，就是爱德华·柯克爵士对英语世界的律师们作出的贡献。”可以说，说到普通法的发展史，柯克是一位绝对无法绕过去的人。
作为一名执业大律师，柯克以他的博学、天赋以及杰出的法律技巧，毫无保留地为自己的客户服务，而要具备这样的素养，则需要辛勤努力和持久耕耘，为了让“这块旧的田野中长出新的粮食”，柯克孜孜不倦，写了大量的办案笔记，不仅记录自己及同时代的其他律师办理的案件，甚至还记录那些已故律师的案件，而他说的每句话，则都能找到先例和古法出处，这对于以判例法为法源的国家的律师来说，这种法律知识和技巧的训练是必不可少的，他也由此逐渐形成这样一个观点，即普通法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体系，不仅英格兰人的公共权力和私人权利建立于其上，而且，英格兰国家的存在也有赖于它。
柯克在担任民事上诉法院首席大
法官及王座法院大法官的十年间，几乎就是在与詹姆斯一世代表的王权作斗争的十年。在詹姆斯国王的观念中，上帝创造国王，而国王制定法律；国王可以解释自己制定的法律，也可以改变它们，“国王，是法律的创造者，也是法律的解释者”。这一观点，得到了弗朗西斯·培根的衷心拥护，培根认为，法官们应当坚决维护王权，而非侵蚀它；应当坚决服从国王，而非挑衅它。
然而，作为民事上诉法院首席大法官的柯克却并不认同这一观点，还因此与詹姆斯国王发生了冲突。在一次对峙中，国王宣称自己才是终极法官，可以推翻所有其他法官的判决，并且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任命和罢免所有的法官，法官们也许是国王饲养的狮子，但必须温顺地俯卧在王座之下，他们应当“小心谨慎，不做出任何冒犯或挑衅至高无上王权的举动。”对此，柯克引用布雷克顿的名言，“国王在上帝和法律之下”进行“回怼”，针锋相对地宣称，普通法是国家最高的法律，并且，法官应当不受法律之外的任何东西的约束和控制，是这一最高法律的唯一阐释者。他力图证明，普通法是防止权力专断的最好手段，而这也为柯克赢得了巨大的声誉。在世界法治史上，当我们想要说明法官不屈从于任何权威，只服从法律时，柯克与詹姆斯国王的争论总是被当做最好的例证。
当然，在这场法官与国王的较量中，最终以柯克被免职而宣告结束，詹姆斯一世的权力似乎也安全了，“在詹姆斯的所有政绩中，没有其他任何一项能够像他将柯克免职一样，成功地加强了自己的权威——甚至连一半都比不上。”然而，正因为有像柯克这样的法律守护者，才使得詹姆斯一世并未对英国的法律传统造成破坏，事实上，他“一直小心地在普通法的框架内行事。在加冕典礼上，他发誓要守卫英格兰的法律和传统。在位期间，他也从来没有不经审判就把人投入监狱，从来没有未经议会授权就向臣民搜刮钱财，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任意立法——尽管他认为自己有权这么做。他的统治要比伊丽莎白的统治更加符合宪法。”
柯克在任国会议员的后期，其所服务的国王是最终被砍头的查理一世。我们在中学学习世界历史时，英国历史上的几个宪法性文件是重要的“知识点”，而1628年议会通过的“权利请愿书”就是其中之一。而在这份复活了《自由大宪章》的文件，在从构思、起草到通过的过程中，柯克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在梳理柯克的贡献时，其职业生涯中似乎“遗漏”了一项，那就是他在被任命为法官前曾担任过的总检察长职务。而他担任这一职务时，参加的对瓦尔特·雷利爵士的叛国罪的审判，则展现了他最恶劣的一面，因为他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根本不像一位检察官，而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逗熊游戏。他毫无保留地欺侮、威吓和嘲笑着这位落难的巨人，指责他是‘英格兰这片土地上最充满恶臭的叛徒’。”柯克在指控中，脾气暴躁地发表着不相关的、耸人听闻的言论，他不讲究证据。让人无法相信，他就是为保障臣民的权利而与詹姆斯国王据理力争的那个柯克，也让人无法相信，他就是英国历史上构思起草过权利请愿书的那个柯克！
《英国法简史》的作者将此归结为柯克是在“毫无保留地为自己的客户服务”，只不过在他担任总检察长的时候，其“客户变成了国王”；霍尔斯沃思则认为柯克曾是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国家官员”这一事实，对其知识视野产生了持久的影响。这两位作者的解释，对柯克充满了“同情的理解”，不过，另一位英国学者萨达卡特·卡德里在《不公正的审判》中，则详细地介绍了雷利案件审判的全过程，他认为柯克是依靠卑鄙的手段、奉承、个人魅力攀上了社会上层，并假当时的法官之口，说柯克就是那种“喜欢玩弄辩述”和耍小聪明的人，这种人的价值就在于“使被起诉的无罪之人断送性命”。至于詹姆斯国王任命柯克为大法官及后来两人之间发生冲突之事，卡德里则戏谑地说，这是“昔日的宠物狗现在死咬着曾喂养他的主人的手，怎么也不松口。”对柯克的厌恶跃然纸上。
读柯克的这段历史，很让人不适。我们希望曾塑造了英国法的柯克是完美的，但在历史上他确实有过如此恶劣的表现。这也提示我们，现实生活中的每个人其实是不完美的，或者他所经历的每个人生阶段中的表现可能是不一样的。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柯克虽然没有对他在雷利案件中的表现进行过忏悔，但他在法官和议员的职业生涯中，却在为避免同样事情的再次发生而抗争，在其以制度性遗产留给后人时，或许正可以纠偏其在担任总检察长时的恶劣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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