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05日
2022-11-05 10:59阅读：
与努尔哈赤同柩，被殉死的大妃阿巴亥（下篇一）
—— 九部联军之战与乌拉部的衰落
文 学松
八、“遂灭乌拉”
“满地霜华浓似雪。人语西风，瘦马嘶残月。”
——清·王国维《蝶恋花》（节选）
布占泰以自己的行为，让人开了眼界。虽对方兵临城下，却还敢凭三寸之舌，提出条件，要求再送一女。这样，我就永远依附于您。布占泰是个人物。要说论心机，论智慧，论色胆，布占泰是一流的。而听了布占泰的一番话，纵使老辣的努尔哈赤虽心下明白，却也不免着了道，“复将生女穆库什公主妻之，遣臣以礼仪送往”（清太祖实录）。
累次背盟，说的是乌拉与叶赫之间，交往密切，目的是防止建州坐大。但是，前脚娶了穆库什，后脚布占泰又惹恼了努尔哈赤。虽然表面屈服了，但别忘了，布占泰也是有血性的人，打不过，回头拿你女儿撒气，让你心疼。他的方法是，“以鸣镝箭射所妻太祖女”。鸣镝，一种响箭。就是用箭射穆库什，吓唬她。努尔哈赤听闻真心疼了，也是真气坏了。《清史稿》载：“壬子秋九月，太祖亲征乌拉，为其屡背盟约，又以鸣镝射帝女也。布占泰御于河。驻师河东，克六城，焚积聚。布占泰亲出乞和。太祖切责之，许其纳质行成，而戍以师。师还。”
射的人是否是太祖女？《满州实录.太祖义责布占泰》上有不同说法：“时布占泰复背盟，掠太祖所属窝集部内瑚尔哈路二次，及欲娶太祖所定叶赫国布齐贝勒之女，又以骲箭射太祖侄女娥恩哲。太祖闻之大怒，遂于九月二十二日领大兵徃征之，二十九日至乌拉国。”从上文记载看，布占泰以箭射的是舒尔哈齐女娥恩哲，而不是努尔哈赤女穆库什。布占泰犯了三条罪状。一是掠瑚尔哈路女真。二是欲娶太祖所定之叶赫贝勒女，就是冬哥。三是以箭射帝女。
“切责之”，
《满文老档》译文大意是这样的：（努尔哈赤）“昔于战争中擒获当杀而收养的布占泰，曾把三个女儿给他，三次为婿的布占泰，曾七次盟誓的布占泰，又背盟。两次袭取养父淑勒汗（努尔哈赤汗号）所属的瑚尔哈国，又欲将养父淑勒汗已经行聘叶赫贝勒布斋贝勒的女儿夺娶，听说布占泰又将给他为妻的俄恩哲格格，射以袍头箭。淑勒汗对此十分愤恨，遂……率兵亲征。”
布占泰害怕了，打不过，只好再服软。面对列阵河对岸的建州兵，布占泰亲乘独木舟至河中，向努尔哈赤顿首曰：“乌拉国即父国也，幸毋尽焚我芦舍，粮草”。这话有分量，让努尔哈赤下不得手。只能痛斥一番：“我的女儿是去做福晋的，是给你射袍头箭的吗？我的女儿若是做了坏事，你可以告诉我……此次进兵，非我乐为。”布占泰急忙解释说：“谗者离间，使我父子不睦。我今在舟中，若果有此，惟天惟河神其共监之！”
怎么样，布占泰的心机够深吧？这副嘴脸也够得上枭雄本色，为人能屈能伸。
最后，努尔哈赤发狠说：你“若是忠诚，你布占泰就把你的儿女，以及众大臣的儿女们送来做人质吧，不这样，我就不相信你。”一跺脚，努尔哈赤撤兵走了（满文老档》译文）。兵撤了，可布占泰却是恨意难平，乌拉的国力不比建州弱，凭什么自己要受对方的羞辱？布占泰决定赌一把。他将女儿萨哈廉，儿子绰启鼐，以及十七位大臣的儿子，悉送去叶赫部为质，谋与之联合。这边，则幽禁了努尔哈赤等人的女儿及孩子，开始整军备战。
《清史稿》上说：“癸丑春正月，布占泰复贰于叶赫，率师往征。布占泰以兵三万来迎。太祖躬先陷阵，诸将奋击，大败之，遂入其城。布占泰至城，不得入，代善追击之，单骑奔叶赫，遂灭乌拉。使人索布占泰，叶赫不与。”这一年是1613正月（万历41年）。战的结果是“乌喇兵大败，死者十六七”。布占泰仅以身免，逃往叶赫，妻子儿女俱被俘获。
能起三万兵来对阵，说明此时的乌拉部实力，大体上是与努尔哈赤部相当的。失败的原因，在于气势、勇力以及排兵布阵方面不及努尔哈赤一方。
九、努尔哈赤的诅咒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宋·晏殊.《蝶恋花》（节选）
“遂灭乌拉”。一句话，一个传了九代十任贝勒、历206年的海西女真强国乌拉部（国）没了。“布占泰，太祖婿也！”结果这个女婿在斗法中败给了老丈人。其实，乌拉与建州，是累世婚姻，双方之间婚嫁有八次之多。此时，阿巴亥23岁，身份已经贵为大福晋，并且已经与努尔哈赤育有二子。乌拉虽亡，却是她的娘家，心中之苦可想而知。
而投奔到叶赫的布占泰，本欲与叶赫谋合对敌，怎奈孤身一人，难有作为。至于冬哥，更是没沾上边。有人说，是叶赫贝勒布扬古嫌弃他身败失国，拒与婚，布占泰最后忧愤而死。在此以《清史稿》的说法为准：“布扬古欲遂以女弟嫁之，布占泰逊谢不敢娶，为别婚。”就是说，不是叶赫不与，是势单力穷的布占泰不敢娶冬哥了。那么冬哥的最后命运又如何呢？这件事被努尔哈赤写进了“七大恨”之中，可见心中在意。“明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聃之女，改适蒙古，此四恨也！”接着，努尔哈赤又假做释怀，给本已心中苦楚的冬哥，下了一道诅咒：“此女生不祥，哈达辉发乌拉三部以此女构怨，相继覆亡，今明助叶赫，不与我而与蒙古，殆天欲亡叶赫，以激其怒也。我知此女流祸将尽，死不远矣！”
原来，此时叶赫部又将冬哥许嫁给了一位蒙古台吉，也就是排在名单上的第七位——喀尔喀蒙古台吉达尔罕之子莽古尔岱（1615年），这一次冬哥出嫁了，但是仅一年后，冬哥就死了，年仅34岁。相信吗？帝王的诅咒，有时候是很灵验的。所谓“一女亡四国”，说的就是冬哥。因为她许婚的人，都是一国的贝勒、台吉，可最后都被努尔哈赤灭了，包括叶赫部。这是后话。
公元1616年正月，努尔哈赤继汗位，建元天命，立国号金（史称后金），定都赫图阿拉。这一年努尔哈赤58岁。“天命”四年（1619年），布占泰卒，一代乌拉国主，就此谢幕。其妻额实泰、娥恩哲、穆库什等，在乌拉亡后，俱被接回建州，或再嫁或被恩养，直至老去。
在布占泰身后，努尔哈赤收养了他的幼子洪匡，也就是自己的外孙，并立为贝勒。是为“布特哈乌拉贝勒”。此子长大后，始知真相如何，遂暗中操练军马，以待复仇。然而，天不遂人愿，1622年（明天启二年），洪匡密谋举事，不想计划泄漏被努尔哈赤突袭之，洪匡兵败自刎而死。看来，洪匡也是个有血性的人，只是没看清大势，仅凭血性行事，反倒丢了性命。
乌拉亡了，辉发亡了，哈达也亡了，下一个会是谁呢？叶赫贝勒布扬古、锦台什（纳林布禄弟）对此心里明白。因为灭乌拉后，努尔哈赤三次派使者来送信：“做了我三次女婿的布占泰，因与我为敌，我始征讨。逃往你国的布占泰，你们应该擒获给我”（《满文老档》译文）。事实上，叶赫部对布占泰也是够意思，始终不交，并且向大明求援：“（建州）把哈达国攻灭拿去了，把辉发国攻灭拿去了，把乌拉国攻灭拿去了，现在叶赫国也要被攻取完了。待把我们诸申国都攻取完了，就要攻取你们尼堪国了，攻占辽东城自己居住，攻取沈阳、开原做牧场。”（同上）
尼堪，女真语称汉族人为尼堪。东京城，指辽阳。看来，在认识上，叶赫的贝勒们还是很清醒的，说出的这些话也不乏智慧。这话由不得万历皇帝不信，因为在此事之前，万历皇帝曾经一夜三次梦见有一长相如异姓（族）的女子，跨于身上，并以枪刺其身体。次晨询之，有人解释说，女子就是女直（辽时称女真为女真，避兴宗讳，明文献沿用）。叶赫的说法，与梦境相合。于是万历皇帝发书警努尔哈赤说：“停止攻取叶赫，不然我将派兵帮助叶赫。”
努尔哈赤则回复说：“我诸申国的战争，起因于叶赫等九姓之国合兵前来打我，结果他们受天遣，被打败了。后来，我们之间杀白马盟誓，互结婚姻，以通和好。而叶赫背盟毁约，将已允我的女子，悔婚不与。”（同上）看看，冬哥的事，竟然上了努尔哈赤与大明朝的国书。诸申，满语音转，即女真。
公元1620年（天命四年八月），努尔哈赤率部攻叶赫。先破东城，贝勒锦台什自焚未死，后被执而缢之。西城贝勒布扬古不得已虽降，但面对努尔哈赤时，单膝而拜，与酒不饮，但只沾唇而已。努尔哈赤见之，知其心志未泯，遂令缢之。要说这叶赫贝勒哥俩，也确实够汉子，生死面前，都没有吓尿。二人一个是皇太极的舅舅，一个是代善的舅舅，结局都是被缢之，就是吊死。叶赫遂亡。
叶赫的灭亡，标志着女真各部，继大金之后，在经历了元、明两代历360多年之后，又一次实现了整个部族的统一。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血与骨的基础上的，但就历史进程来说，是一次值得纪念的大事件。女真各部，虽分分合合，却不离本宗。
而在死之前，血性的布扬古说了一句狠话，就是传说中的叶赫的诅咒：“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结果这话最后应在隆裕太后身上了。有人说，叶赫的诅咒是应在慈禧身上了，说是慈禧祸害了大清。但是，1911年清帝退位，在昭书上签字的却是她的侄女、叶赫那拉氏隆裕太后，即光绪帝皇后、宣统帝溥仪的“兼祧母后。“孤儿寡妇，千古伤心，每睹宫宇荒凉，不知魂归何处。”隆裕这话，是说自己呢？还是说大清呢？没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