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读——《月落荒寺》
2020-07-31 12:30阅读:
中年的空与色
——《月落荒寺》读书笔记
今夏的北京,多雨,潮湿,有点像江南的夏日。读完《月落荒寺》的那天晚上,北京雨后初晴,一勾新月孤悬在天涯。
国内先锋作家中,格非的小说只读过两本。多年前,曾读过他的《望春风》,读完《望春风》的那天,正好在南京,白天刚好从明城墙的颓圮旁经过。
《月落荒寺》是一部以北京为背景的小说,读来让我很有代入感。书中提到的地方,很多我都去过,或者听说过。我见过潭柘寺那棵巨大的海棠,春天开花时盖过半座寺庙,我也见过潭柘寺深秋的红柿和遍野的暮鸦;也去过单向街书店。
但书中的“荒寺”正觉寺却没有去过,每次到圆明园都错过。
《月落荒寺》是格非最新的小说,讲述的故事并不奇特。故事的主角林宜生是一位大学教授,与出轨的妻子离婚后,邂逅了一位有些神秘的女子楚云,并步入爱河。两人感情渐浓之时,楚云却突然失踪,这背后又牵扯出另一桩陈年旧案。再次相见已是多年之后,二人早已各自成家,曾经短暂的爱情犹如月下的一场幻梦。
格非讲述了城市中产阶级中年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妻子的背叛、离婚、新恋情的美好和曲折、儿子的成长、朋友各自的成就和困境……
故事的最
后,那些陶醉在德彪西《月落荒寺》意境中的人们,在音乐会结束之后依然回到了各自此前的生活。
读完小说,我特地听了一遍德彪西的《月落荒寺》,我首次感受到钢琴所带来的寂寥和疏离,有一种李商隐梦雨飘瓦的冷寂飘渺之感。
莫言曾说,无论他写什么,都是乡村小说,但无论格非写什么,都是城市。确实如此,作为曾经的先锋作家、作为五道口某大学的教授,骨子里流淌着知识基因的格非,
始终对知识分子精神世界保持高度关注。
作为理想主义者,格非在内心深处,始终在期待能够出现一群清醒的知识分子,他们能够在边缘化地位中,找到重塑自我形象的契机。但直到《月落荒寺》里面,这一群知识分子仍然没有出现。堕落,已成为知识分子面临的最大价值危机。林宜生的抑郁症,其实是价值危机的症候。
《月落荒寺》讲述的是当代知识分子的尴尬处境与价值认同上的矛盾。《月落荒寺》是一部文人小说,以知识分子的视角讲知识分子的故事,但对比钱锺书《围城》那种传统的文人小说,《月落荒寺》中林宜生的朋友圈,充满当下这个时代的特色。他常常来往的朋友中有官员、艺术家、商人,宜生的朋友圈俨然是这个时代的某种切面,从中既可以透视官员的宦海沉浮、俯瞰商人的蝇营狗苟、还能领略艺术家的神秘和风雅之气。《围城》里被讽刺的知识分子们,在《月落荒寺》中以更犬儒更市侩的方式存之于世。音乐、艺术、茶道、宗教、哲学等,像一盏盏明灯,指引着他们踏上寻找精神归宿的遥远路途。
《月落荒寺》有点像浓缩版的《废都》,我感受到《废都》的魅影。大学哲学教授林宜生的空虚,艺术策展人周德坤的放荡,失意官员李绍基“竹林七贤”似的狂狷,乐评人杨庆堂的疏离,以及他们的生活和社交,无非是一种从西京拷贝到了北京的虚无和沉沦。
说实话,《月落荒寺》写中年知识分子,没有《应物兄》写得好。我始终觉得读书人应学会身在圈中,做一个自言自语的“应物兄”。
歌德说:存在是我们的职责,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
月落荒寺是一个很好的意象,是介于抽象和具象的一片沼泽地,很好地对应了主人公人到中年欲语还休看破不破的中间人状态。
人生底色悲凉,大抵悲凉的人活的倒透彻一些。
我读格非小说极为有限,但给我的印象似乎是格非很擅长写似有若无的美丽而神秘的女性。这种女性出现时,极为富贵华丽,消失时又如一缕青烟,一场春梦。
楚云又是一个这样身世神秘的女子。
如果说林宜生的朋友圈是中国“主流社会”的缩影,那么“楚云”这个角色,则是一个被格非赋予了美好意象的,处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物。
楚云这个名字,是来自于一个算命先生暧昧而深奥的判词:“楚云易散,覆水难收”。而楚云的名字却令我想起史湘云的判词“湘江水逝楚云飞”。这两个判词都暗示了她的悲剧,也削弱了人物的真实感。
楚云这个人物的设置非常符合中年男人成熟知性的所有想像:她楚楚动人、云遮雾绕:三十出头,已不幼稚亦不世故,身穿牛仔裤和白色纯棉衬衫,搭配深棕色披肩;肌肤白皙细腻,淡蓝色的脉纹,从脖子上一直延伸到肩窝和高耸的锁骨;她知书,经得住智力的审美,知识面不限于俳句、还有各种诗词、音乐也不在话下,资深古典音乐发烧友早就学会拥趸巨星;她达礼,与朋友们相处恰如其分、拿捏得体,调教小孩子热情细致、母爱温馨。“假使如今不是梦,能长于梦几多时”,她的神秘和梦幻,一如她的名字。
她来如朝云,去似春梦。楚云或许就是林宜生一个长长的午梦。梦醒之后,留下的是月落荒寺一般孤清与荒芜。
我承认,我买这本书,首先就是被书名所吸引。一张神秘暮色的封面,一轮寂寥色调的残月,几条枯枝、一只寒鸦、一座荒寺倒影、在一个静谧的夜晚、虚无缥缈的意境中,把我带入亦真亦幻的世界……
书中至少有三处阐释《月落荒寺》。第一处是楚云与杨庆堂聊音乐时提到的德彪西的钢琴曲《月落荒寺》;第二处是林宜生与赵蓉蓉那个不可言说的晚上,
“月光静静地洒落在荒寺的断墙残壁上,四周一派沉寂。”
这次“月落荒寺”成为知识分子在欲望与诱惑中挣扎的朦胧背景;第三处是小说末尾,一众人聚集在圆明园正觉寺举办音乐会,
“老槐树巨大的浓荫中,透出一片清澈的晴空。一轮皎洁的圆月,褪尽了暗红色的光晕,升到了厢房的灰色屋脊之上。当舒缓优美的钢琴声从黑暗中传来时,躁动和喧响很快就安静下来。”
一轮圆月正高挂于正觉寺山门之上,照亮了琦春园蓊蓊郁郁的废殿。空月流光,树影在地。湖面上笼着一层轻轻的轻岚,秋荷叠翠,烟波浩渺,杳然不见其际涯。在缥缈迷离的琴声中,丝丝缕缕的云翳,那皎洁的银盘,月色清明,晶莹透亮……
如果格非将故事停留在这里,或许是更好的收梢。神秘的楚云,“蝶化庄生”般出现,“南柯一梦”般离去,留下不知梦耶醒耶的男人,空对月落荒寺,将万千惆怅的余波,层层叠叠漫进人们的心里。
寂寂荒寺,皎皎孤月。那皓月映照着寒寺,映照着中年的不堪和荒芜,也映照着中年的空与色,一切赤裸于月华之下,无所遁形。这一刻没有他人,只有自己,独自面对着深不可测的内心,这是让人凛然而悟道的时刻。
亘古一月,恒照人间。人来人去,皆在眼下。在无尽的时间之中,空间一而再地重复着兴起与覆灭,悠扬出一缕虚空与悲凉的弦音。
荒寺月已落,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