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枯山水庭院
2018-04-01 10:35阅读:

日本京都西北的绿色原野上,有一座占据广大寺院领地的大德寺,在其一角大仙院的庭园里,表现深山幽谷的枯山水非常有名。大仙院于1509年(永正六年)由古岳宗亘禅师所开创,传记云“以山水之趣而作”,即指禅师的造园宗旨。
那么,枯山水到底发源于何时呢?平安时代关于造园技术的秘传书《作庭记》中有“枯山水事”的记录:“于无池无水之地,以石垒成,借此接近枯山水”。在无水之处竖立起石块寓意枯山水,以白砂铺地象征大海池塘,庭院的一部分由群石组成,但没有全部由枯山水造的庭院。
枯山水是受中国山水画影响,在日本独立发展的一种庭院艺术形式,对此日中有关专家都达成了共识。另外,日本庭园史家福田和彦氏指出:“枯山水式样的庭园被认为是室町时代,根据相阿弥等
开创的东山流盆景的扩大。”他还认为日本枯山水是仿造中国唐宋年代王侯贵族游艺中的 “假山”,显然受到了中国庭园艺术的影响。
室町时代的枯山水,确实是从与中国文化关系深远的禅寺发展而来的,该流派是从梦窗国师开始的。可以说是外来文化经过创意功夫消化以后,将日本民族的美的意识,精神性加入其中,出现了日本独特的枯山水文化。
大仙院被誉为水墨畫之庭(參見附圖
13),受中国南宋時期山水畫影响深刻,从书院的西南方山岳石組開始,描述瀑布流入東北方的海景色。大仙院石組以两塊石为中心,右邊为觀音石,左邊為不動石,龍門瀑(枯瀧)在山谷間湍急的水,流經石橋後漸漸緩慢,經過鶴島後,其旁有達摩石,對面為沉香石。至廊橋止,另一邊舟石,類似船的石頭,所在白砂即為大海。船石意味往來蓬萊仙島之寶船,其典故源於西芳寺之「無影樹下之船」,或是表現遣唐船之意味。庭園另一邊包含龜島、坐禪石、佛磐石、獨醒石等環繞禪之世界。
1.禪宗思想對「石」元素之影響
中國對於奇石的喜好風尚,源自中唐時期,當時士大夫已將奇石單塊列置園中,以為庭園賞玩之物,例如李德裕的平泉別墅,已是「樹石幽奇」;白居易更將洛陽宅園列置了五塊太湖石和一塊天竺石。因奇石具有山水寫意之特色,故被文人視為適情表意的寄託,可從賞玩石的過程中,獲得精神上的滿足感。如此一來亦漸漸被賦予禪之意象,從適意淡遠的心性修持,成為禪宗思想之影射。例如大德寺大仙院中的「達摩石」「不動石」「坐禪石」等,皆為禪宗思想的表露,屬禪宗思想運用於造園要素中的石元素之具體呈現。
而此種禪宗思想的援引入石,將平常所見事物視為修禪悟道的法門,即使是一塊簡單平凡的石子,其中亦有開示參悟的因子,如禪師所說的「樹葉紛紛落落,乾坤報早秋。分明祖師意,何用更馳求。」小中見大的「芥子納須彌」之禪宗思想。因此石元素即為日本庭園中的造園要素,深受中國禪宗思想的影響代表。而三寶院的須彌山庭園,藉由須彌山石組,即表現出禪宗思想。金閣寺的「九山八海石」,為佛教用語,意指人間樂土的理想世界,為佛教崇高境界之代表,亦可說是禪宗思想的影響。
2.禪宗思想對「水」元素之影響
池水在庭園中,往往具有宗教上的放生功能,以及聖潔脫俗氣氛之需要,當然更有觀賞遊玩之情趣營造,因此亦被運用成禪宗思想的具體表現,如天龍寺的「曹源一滴泉」、「曹源池」,因禪宗六祖慧在曹溪弘揚佛法、大興南禪;所以日本庭園,即取慧能曹溪弘法事蹟而成「曹源」一詞,例如南禪寺南禪院、龍安寺方丈庭園中,都有曹源池,可見日本庭園中的水之要素,深受中國禪宗思想的影響。此外,金閣寺中的「鏡湖池」亦有禪宗思想中的明鏡澄淨之意,將心比擬成明鏡,以反照出個人真正的自我本心,表現出十足禪宗思想,銀閣寺中的「錦鏡池」亦有相同的禪宗思想。水所帶來的寧靜自得、起然塵俗心境,為修道者習禪最好的自然環境。而「池泉迴遊式庭園」和「池泉舟遊式庭園」都是強調水元素的庭園名稱,這種著重水的景觀,圍繞著水而遊覽的活動,亦可解釋成禪宗思想中的自然寫意特色之實踐,因禪有濃厚的莊玄色彩,強調自然合道的精神,藉由迴遊舟行的抒發涵養,領受大自然的美景,以完成個人心性的陶冶洗煉,進而參禪悟道。
3.禪宗思想對「建築物與添景設施」元素之影響
中國高僧文士們,早已有汲泉水、煮茶品茗的傳統,也為禪之「無心合道」理趣所在。在品茗的清絕環境中,領受著茶味之芳香,即可達到一種悠然自得的悟道境界。而茶道在日本也早已成了禪宗思想的表現,其獨特的物我合一、敬默平等之特色,與禪宗心體自然、徹悟清明的境界相同;而平心靜氣的演練操作,又與參禪坐禪的精神如出一轍。因此大覺寺嵯峨院庭園的「茶室望雲庭」、東本願寺涉成園的「茶室縮遠庭」、金閣寺的「茶所」、龍安寺方丈庭園的「藏六庵茶室」等,皆可說是禪宗思想影響下的造園要素。金閣寺的「虎溪橋」,取自禪宗虎溪三笑的故事,讓禪宗思想表現在庭園之建築元素中。大覺寺的「心經寶塔」,與代表禪宗思想的經典關係密切,亦可算是禪宗思想的呈現。日本寺廟結構中的「唐樣」,為中國宋代時期與禪宗一起傳入日本的建築風格,其特色在於精緻的結構,以及冗餘的細部裝飾。金閣寺最上層的「究竟頂」,即屬唐樣之禪式建築,為庭園中禪宗思想的表現方式之一。大德寺大仙院亦為禪宗式的建築特色,可算是禪宗思想的範圍。
(二)禪宗意境思想對造園材料及技法之影響
意境觀念之提出,最早見於唐代詩僧皎然的論詩內容之中,他認為詩作必須超越表面的文字限制,見得真性情以追求詩之意境;此正與禪之不著言相、以心性為根本的精神相通,也是一種直覺感悟的思維方式。庭園意境之禪趣表現,是將庭園欣賞的美感經驗,轉化增添更多的禪理禪意。
1.禪宗意境思想對「石」元素之影響
桂離宮的「飛石」,人們踩踏其上時,得稟氣凝意、聚精會神,方能安然行走通過,具有提升心神、加強專注力的作用。而此造園要素之陳設,即為禪宗意境之營造,讓禪境成為生動切實之活動,可以藉由人們的行走而領悟其中的禪境。枯山水的白砂之運用,皆有廣漠無垠的人間苦海之象徵,表露出高遠的禪意境界,用以渡化人心。例如龍安寺方丈庭園的枯山水石庭。而枯山水一般都指稱為「禪院式枯山水」,如大德寺大仙院的庭園,屬室町時代後期的禪宗意境之表現。南禪寺南禪院庭園的「瀧口石組」、天龍寺方丈庭園的「瀧石前立石」、「伏虎石」、「三尊石」、「出島石」、「夜泊石」等等,都是日本庭園中時常設置的意境表現,營造出水石相融的自然景色,表現出禪宗意境之自然脫俗。而石組疊架和構圖,為禪意滲透入造園之石元素之自然寫意表現。
2.禪宗意境思想對「水」元素之影響
水往往是庭院造園中的必要元素,更是禪宗意境中不可缺乏的要素。一方池水,可營造出清明單純之意象,也代表了不染塵的絕俗境界,所謂的「潭影空人心」、「流水鑒禪心」,即將水體本身與禪理劃上等號。若再論到水的空間運用,將一小小的水潭,塑造成寬廣的大海形象,發揮了以小搏大的象徵手法,讓禪理之意境全出;如大覺寺嵯峨院的「大澤池」、修學院離宮的「浴龍池」、金閣寺的「安民池」,以及許許多多未曾定名的園中之池,都被賦予了從微小見世界的須彌陀之芥子觀。龍安寺方丈庭園的「吾唯知足」之水洗缽,表現出一種自然恬淡的禪宗意趣,讓人感受到僧侶自問自答的生活情趣。銀閣寺中的「洗月泉」,則為另一種禪趣的表現,將泉中映月之景,解釋成泉中洗月之意,更可進一步引申為洗心淨心之意,有著心不染塵之禪味,而其整體意象則充滿了禪趣意境。東本願寺涉成園的「印月池」;大德寺大仙院書院中的「枯瀑」、「枯河流」,都是禪境中的空無意境,藉由瀑布水流的靜止意象,傳達出禪的空寂之境界。
3.禪宗意境思想對「建築物與添景設施」元素之影響
桂離宮的「月波樓」之名,將唐代詩人筆下的禪境,引入庭園的建築元素中,讓建築物藉由詩句之援引截取,以成庭園禪境之表徵。而「月」也是庭園中常見的禪境塑造,因月之空靈幽深、清高淡遠的意象,與禪宗意境中的空靈澄淨相似,故常為禪的代表象徵。如銀閣寺中的「向月台」,即以清淨純然之砂石高台,映向著月之明潔昭亮,來營造出禪境之空靈氣氛。而金閣寺的「夕佳庭」,取陶淵明詩中落日夕照的禪境,成為園中的建築物名稱。造園中建築臨界部位的處理,也可充滿了禪味。如長廊、橋、牆等界限之區隔手法,為了使人工建築實體和自然環境,有著交融無間的氣氛營造,因此在架設和建材上,加以巧思構想,讓其融入自然景色之中,如東本願寺的「侵雪橋」,「高石垣」、「亂杭護岸」「紫藤岸」等皆具此種特色;其中的「迴棹廊」是一種中國長廊式的古橋,形式古樸、造型典雅,週遭的樹木高大茂密,籠罩遮映著橋身,讓橋若隱若現的藏身林中,有著與自然融合的特色。這些都是自然意趣之營造,讓自然與人工完美結合。這種刻意消弭差異、打破區隔的造園用意,與禪宗意境之自然無為相同,因此亦可算是禪境的表現。
(三)禪淨雙修思想對造園材料及技法之影響
中國禪宗的發展情形,呈現出禪淨雙修的趨勢。中國高僧們為突破習禪之困境,紛紛重拾淨土修練方式,以增強輔助參禪的不足,謀求個人解脫悟道的法門。而禪淨雙修的佛教發展趨勢,自宋以來即已展開蔚然成風,因此日本在中國宗教影響慣例下,必具禪淨雙修的思想特色,亦可算是中國禪風之影響範圍。淨土思想在日本庭園中的表現,平等院的鳳凰庭阿彌陀堂,因淨土思想著重在勤誦唸讀佛教經典,以求早登極樂世界,因此平等院即為淨土思想之表現。另外的金閣寺「阿彌陀堂法水院」亦為淨土思想之代表,而金閣寺本身亦被稱為「淨土庭園」。另外,日本庭園造園要素中,有相當多的島元素,也往往是淨土思想的象徵。如銀閣寺錦鏡池中的「錦鏡地」和「白鶴島」,天龍寺方丈庭園中的「龜島」「立石島」「鶴島」,金閣寺中的「葦原石」「淡路島」「出島」等,皆有淨土思想之意象,但不可諱言的是某些島名具有濃厚的民俗信仰意味,只是依照庭園池中之島的整體陳設佈置構想,仍可勉強稱之為淨土思想的表現。較為特別的是南禪寺南禪院庭園中的「心字島」,為一心型的島嶼,傳達了禪宗以心傳心的最高境界,所以藉由心型之島的陳設,將禪淨雙修的精神生動表現出來。
中國佛教禪宗於宋朝時期傳至日本,對日本庭園影響深遠,造成鎌倉與室町時代,中國禪風濃厚的日本庭園風格,而中日禪僧即為此期庭園文化的主要傳播者。鎌倉時代寺院庭園之配置,受到中國禪寺強調自然天成景觀設計之影響,以散發出濃厚的禪境意味。室町時代的僧眾盛行於中國禪詩禪畫之創作,影響所及,不僅促成「五山漢文學」之興起,更進一步造成了「禪樣建築」的流行,使得日本庭園深具禪風,例如當時流行的枯山水,即受到中國禪畫之影響,成為日本庭園中,最為典型、極具代表性的禪意表現。桃山時代的書院式庭園,為僧侶和武士坐禪修道之地,因此對於庭園的佈置與陳設,亦以禪風特色進行規劃和塑造。江戶時代的迴遊式庭園,受到僧侶倡導茶道的流行風潮,以致出現茶庭茶室這樣的庭園景觀,也讓日本庭園的禪意更添色彩。江戶之後的日本庭園,因日本禪宗信仰之勢微,使中國禪風對日本庭園的影響亦日漸衰減,漸走入歷史而淡出。
關鍵詞:1.禪宗 2.枯山水 3.禪樣建築 4.迴遊式庭園 5.茶庭
日本庭園藝術舉世聞名,目前已有多處的傳統庭園,被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日本庭園,除受到本土性的因素影響之外,更因豐富多樣的文化思想特質,以致發展出各式各樣的庭園風格,包括:佛教影響之淨土庭園、融合唐樣之貴族寢殿造庭園、中國禪宗思想與水墨畫影響之枯山水庭園,以及受茶道影響之露地庭園。這些不同的庭園類型,往往具鮮明的時代特質,隨著不同的時代區隔,其庭園特色亦見明顯。
日本庭園有著極遠深的歷史脈絡和獨特民族性的區域演化,其中也有很多受中國文化影響之處,尤其是宗教文化,而禪宗不僅深深滲入日本生活文化及各階層,對於道德、修養、精神生活乃至於人格的塑造,發揮了極重要的影響力。禪是佛教中國化之極致,禪啟迪了日本對藝術的探索,並以其具個性的思想賦予獨特的色彩,在鎌倉及室町時代,禪院已成為學問與藝術的寶庫,禪僧本身就是學者、藝術家或神秘的思想家。藉由中國禪宗歷史的演變與發展,探討中國禪宗思想在造園運用之成就與特質,隨著庭園文化之擴散與傳播,日本吸取箇中造園之精華,展現出不同時代之日本庭園的差異與脈絡。
日本庭園造園要素在不同的禪文化思想的風潮下,有著數量命名迥異、形制迴然的設置。庭園設施與內涵,在不同時代的醺陶下,亦形豐富而巧妙,故此類型深具探討研究之價值。
然而中國的禪宗思想對中國與日本的影響為何?而影響之歷程及文化層面為何?對日本池泉式、枯山水式庭園空間風格之主要影響因素為何?本人以實地造訪日本庭園及搜集相關資訊,探討日本庭園空間元素受禪宗影響之脈絡。本研究希望藉達成以下目的:一、探討中國與日本文化之交流歷程。二、建立中國禪思想對日本庭園影響模式。三、探討日本庭園空間受中國禪宗思想影響之因素。
(一)禪宗對中國園林藝術之影響
禪,是「禪那」(dhyâna)的略稱,為天竺之語,翻云思惟修,亦云靜慮,皆是定慧之通稱。佛禪的修行方法,目的是取得心的安定,從而啟發智慧,佛教「三學」(戒、定、慧)或「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的本質,即在於以戒資定、以定發慧,以外在的形式戒定,去獲得內在的實質成佛境界(顧偉康,1994)。
中國佛教寺院,不僅為僧眾修持之所,甚至兼具宗教、文化、藝術、教育、經濟、旅遊的多種社會功能,是集建築、雕塑、繪畫、書法、音樂、文學於一體之藝術殿堂(林繼中,1997)。禪宗與寺廟園林同是佛教中國化的產物;禪宗是中國佛教精神的核心,寺廟園林則是稟承這種的中國僧侶的理想天地(王晨曦,1989)。唐代佛教禪宗興盛,寺廟興造融合於自然山水中,成為主要風景園林的形態。這時期形成了所謂「佛教四大名山」,包括峨眉山、五台山、普陀山、九華山,其既是佛教勝地,又兼具優美的風景。南宋遷都至臨安(杭州)後,帶來了西湖風景區興建寺院,發展自然環境的高潮。歸隱寺、淨慈寺、余杭徑山寺、寧波天童寺、阿育王寺名列「禪院五山」。可見當時的風尚是寺院與山水密切的結合。
唐代興造佛寺的趨勢,是以結合自然山水為主。寺院不只滿足宗教信仰活動的需要,還滿足人們的遊賞以及文化交流,並且兼顧公園之作用。唐朝文人,常與禪僧交往,並於寺廟環境中參與遊覽、題名、吟詠賦詩,設宴慶賀及品茗等活動,這些文化活動刺激了寺廟園林環境的發展。禪與文學藝術之交融明顯,禪僧亦僧亦俗,詩人畫家修禪,是佛教中國化的特殊現象。文人甚至直接或間接地參與過園林設計、規劃,其審美意識和情趣中融合有禪的境界。禪僧、文人共同陶醉於山水寺園間的脫俗之境中,再當時是一種高雅風尚的象徵(任曉虹1994)。
寺院之池水兼有宗教與園林功能,例如放生池再加種植的蓮花、荷花。寺中設山水亭榭具觀賞作用。園林化處理是中國佛教勝地獨具的特色,是佛教中國化過程中產生、發展起來的,後又影響了日本佛教建築與園林。禪宗興盛後,禪寺園林都可發現禪者的足跡。唐詩人張繼〈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詩中描繪蘇州寒山寺環境與秋夜氣氛之千絕古唱,虛空的禪境應對著人世間的煩惱,使人頓悟禪心。米芾曾在鎮江鶴林寺提「城市山林」匾額,描寫鬧中取靜之神邃,內有古竹園,相傳蘇軾在此種竹而得名,寺內愛蓮池是周敦頤栽蓮之地。園林藝術的創造,使士大夫們既可出「隱居於城市山水林間,修心養性」;又可以入世,進行社交往來。融通了「出」與「處」,「兼濟」與「獨善」的人生哲學和生活方式。白居易的「人間有閒地,何必隱林丘」,道破了這種禪意的人生情趣與文人園林興起的精神聯繫。山林之趣乃是士大夫所追求的,王維有詩曰:「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願無長策,空知返日林。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禪境是直指心性本體的,只要明心見性,即可成就佛境,禪境實質上就是心境。在禪境濡染下,文人士大夫追求的園林美不只是單純的物質空間形態的創造,更重要的是注重由景觀引發的情思神韻。情為主,景為客,情景相融,相輔相生,構成園林藝術的原質要素。王維輞川園、白居易履道里宅院、廬山草堂、蘇軾雪堂、獅子林、滄浪亭皆與其有關。「它是一種薈萃文化、傳統的有力形式」(宗白華,1987)。
(二)中國與日本禪文化交流對庭園之影響
中國文化傳至日本由來已久,六朝時代以有跡可尋,隋唐文化,對日本奈良、平安時代,極具影響力;宋元文化,浸潤著鎌倉、室町時代;明清文化,則蔚成德川、明治時代之改革與維新(陳固亭,1955)。
唐代文治興隆,威振遐邇,為中國文化極盛時期。據新舊唐書及日本史籍所載,遣唐使共十八次。道昭曾向玄奘學佛法,歸國後建禪院,最澄專研天臺山密教,歸國後創天臺宗教。空海攜新譯經,真言宗教,從此宏佈於日本。佛寺建築受天台山伽藍之影響選擇深山幽谷之地,希能嚴守紀律專事修行,甚至當時的平安京即模仿長安,寺院受唐建築影響很大。由於佛教盛行,有關佛教象徵意義的元素,也開始在庭園中使用,「須彌山石」則代表佛教宇宙觀之象徵(王絲幸,1984)。武烈天皇時期已有池泉式庭園的建造,庭園中已有以池擬海,中島象徵蓬萊、方丈、瀛洲等神山的設置。庭園水池中的小島,原為祀神的場所,並建有宮殿。寢殿式庭園的配置主要建立在四神及陰陽五行的基礎上,具有蓬萊樣式的特徵。舖滿白砂的庭園,為貴族們舉行儀式及各種活動的場所(大橋治三,1998)。「作庭記」為當時造園的指針,是日本最早的造園經典,其內容明顯地受到中國文化的影響。因淨土思想盛行,產生了「淨土式庭園」,在寺院的金堂、阿彌陀堂前掘池,並種植蓮花或設置花園(Erik,
1999)。這種庭園乃是淨土「曼荼羅」構圖的具體表現,也反應了當時的人們試圖追求西方樂土的意圖。唐僧鑑真和尚對日本有重要貢獻,其所帶王右軍之真跡行帖,對後世之書道發展有關鍵性的影響,甚至於後來日本庭園中「真」、「行」、「草」等飛石配置可說是有密切的關係。其中禪宗已開始傳播,當時唐代詩人以詩歌贈送日僧不在少數,而日本朝野更作唐詩為榮,以致後來日本庭園中的景緻常有著名詩人之佳作,俳句詩歌盛於日本。
南宋時期,日本僧侶入宋學禪者眾,而宋僧度日居留及歸化者亦不少。蘭溪道隆(大覺禪師)於宋理宗淳祐 6 年(A. D. 1246
年)渡日傳授禪法,於鎌倉設立建長寺,當時天台、真言宗腐敗墮落,唯禪僧質樸寡欲,恰與鎌倉武士之作風符合,而禪寺規律嚴肅,重義氣尚禮節,更為武士所敬仰。日僧榮西入宋返國,大揚禪風,建設京都建仁寺、鎌倉萬壽寺,即屬宋代禪宗建築樣式。茶道亦是宋代移植至日本之文化,一般武人喜好飲茶,且對修行禪法有很大功用(陳固亭,1958)。
宋末元初時期為日本鐮倉幕府時代,武士興禪造成深遠的影響。在政治上築固幕府的統治地位,並使得整個日本上流社會參禪悟道蔚然成風。京都朝廷與禪宗保持著十分密切的關係(梁曉虹,2000)。坐禪形式非常盛行,因此武家書院發達,代替了寢殿式的建築,庭園也從平安朝的池泉舟遊式,演變到以襌宗為中心的迴遊式庭園(徐進夫,1981)。佛教僧侶此時也成為主要的庭園規劃設計者,夢窗國師創建天龍寺,乃建天龍寺商船來往元朝,當時宋元名畫亦傳入日本,甚至茶器等生活用品。中日僧侶交流,使傳入的禪畫與枯山水庭園開始大勝其道,甚至庭園建築開始出現折衷之唐風。象徵性的手法時常被使用,例如採用中國鯉躍龍門的傳說,三尊石及龜、鶴島的石組(大橋治三,1986)。
室町時期的文學藝術與禪宗的世俗化,成為時代思潮中心分不開的。宋朝普陀山住持寧一山赴日(A. D. 1299
年),其精通佛典,為禪宗高僧,在日講經學期間,遂成五山文學(僧侶興起之文學),五山指五山十剎之寺廟,在京都者:天龍、相國、建仁、東福、萬壽等寺。開五山文學之先河者當舉虎關師練、雪村友梅和中岩圓月等人。他們既是室町初期的著名禪僧,又是漢文學的名家(鈴木大拙,1991)。禪宗提倡難行、自力和悟道。禪僧悟道的同時,更熱衷於通過禪接觸中國文化,尤其是接觸中國文學藝術。禪宗的世俗化必然對促進日本中世室町時代的文學思潮,尤其是室町時代的幽玄空寂文學思潮的形成與發展產生重大的影響(葉渭洰,1996)。鹿苑寺(金閣寺)庭園,融和了和樣、天竺樣、唐樣的樣式成為獨特的風格。而後期足利義政的東山殿(銀閣),為「東山文化」的中心,以書院造樣式並融和了金閣式的建築樣式。另一方面,受襌宗、禪畫與中國水墨畫的影響,枯山水庭園開始盛行(森完途,石元泰博,1996)。茶道被賦予宗教精神,而儀式化的過程,促使了桃山、江戶時代茶庭的產生。室町幕府末期,日本進入武士割據、群雄爭霸的戰國時代。禪宗也隨之由盛而衰,五山十剎日趨貴族化、世俗化。(劉毅,1999)。
桃山時代世人預圖擺脫宗教的束縛,享樂主義盛行,鮮明的色彩與華麗的表現,在庭石的組砌及樹木的修剪中可發現(中根金作,岡本茂男,1996)。茶道發展影響著茶室(露地)的形式。茶庭加入了飛石、敷石、蹲踞、石燈籠等特殊造園元素。投入茶道行列,其所追求的精神境界是遠離俗界的雜事,以便享受心靈沉澱(李進旗,1988)。甚至有品茗即品禪、茶通禪理、禪悟茶心、茶禪一味之說法。
江戶時代是將外來文化予以融合,並把藝術獨立於宗教之外,發展出獨特日本造園型態(吉川需,1981),庭園轉變為「迴遊式庭園」。迴遊式庭園是茶室或書院建築融合成,其典型的配置乃以水池為中心,
沿池周圍佈置茶亭,並且沿苑路築山、設置延段、芝生、入江、洲濱等景觀元素,使景觀隨移動而變化(水野克比古,1997)。
根據以上研究可發展出日本庭園受禪風影響之過程及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