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夏
时常想起老夏。
与老夏相识时,我们不过才二十几岁。所谓的我们,当然是指我和萍。我和老夏和诗人戴兄的相识,源于萍。我和萍的家住在一幢楼里,我住一单元,她住六单元。我和萍的工作单位还同属于一个大队,虽然小队不同,但我们会在某个大会小会上见面。是的,我们居住的城市很特殊,街道都称“××村”,而我们所在的企业也称为“××队”或“××站”或“××农垦×场”。因为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末的石油开发初期,这片荒原对外保密。所以,我对于和萍如何相识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但我认识萍时,萍已经获得文学奖项,还写了很多诗,并被收进由戴兄主编的诗集《黑色诱惑》一书里。后来,萍又开始写散文写小说。她在《猫缘》开篇的第一句话:在所有的动物里,我最爱猫。就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我的心击碎了。
我几乎把萍的《猫缘》背下来。
我们所在的城市被称为移民城市。的确,我来到这座城市时,它已初具规模。因此,我的头上就被冠以了“外来人”的标签。萍的孩子来得晚,所以,萍与光的日子过得洒脱而又浪漫。说到底,是萍的这个女主人有风情。有风情的女子,日子才有色彩。又因为萍,我走进这座城市的文学人。我对《黑色诱惑》里的作者,有的见过
人,有的认识名字。
为此,我很是引以为傲。
老夏和戴兄都在艺术馆工作。那时候,文学在我心里神圣得宛若天边的云。因此,艺术馆对我来说,就是文学的圣地。更何况,诗人戴兄是这座城市文学青年的标杆,我认识他时,他已经出版了诗集《咖啡伴侣》。他的那首《逐油而迁的部族》被文学人传诵。人们不仅传诵他的诗,还传诵他与颖的爱情。
那是一个纯碎的时代,不仅是文学。
于是,我和萍经常利用开会或者出去办事的某个时间偷跑,我们的目的地当然是艺术馆。那时候出行除了公交车,几乎没有可选余地。对于我们这些住在××村的人来说,艺术馆就是城市的中心。我和萍有时候还要换车,但也挡不住我们的脚步。我们每次见面都会聊文学,戴兄的办公室小得像一个鸽子房。夏天溽热难耐,冬天冷得伸不出手。记得有一次我们吃完饭从外面进来,老夏进门就打开灯,他说开灯暖和暖和。一个电灯泡并不能取暖,但能给心带来暖意。另外,他们的办公室暗得即使是大白天也要用灯光来照亮。无论冷还是热,我们在这个小屋里感受到的是文学的力量。在我看来,这座城市都是文学的。所以,我十分热衷于参加文学活动,十分渴望结识文学人。听他们聊文学,我都觉得全身充盈,也觉得我离文学又进了一步。所以,文学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聆听。
说起来,我是喜欢带着文学氛围的相聚。
认识久了,对老夏就有了一些了解。原来我与老夏还是同乡,我家住在安达的四道街,而他家住在一道街。他还是老红军的儿子,他的父母还住在镇子上,享受着老革命的待遇。老夏能演能唱能跳,他说自己乒乓球也打得极好。只可惜,当时没有条件看他打球。
我和萍每次去都要吃午饭。当然了,每次吃饭都是戴兄请客。那个时候,饭店酒馆似乎离我们很远;那个时候,我们还时兴在家里聚会;那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那个时候,我们还都充满理想;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有一颗红心;那个时候,我们还都心向文学——每次吃饭,戴兄总是给我和萍要两瓶桦树汁。淡绿色的桦树汁口感清新,甜而不腻。以至于多年以后,当我面对林林种种的饮料果汁时,依然对桦树汁念念不忘。每次吃饭基本都是四个菜,尖椒干豆腐和熘肝尖必不可少。老夏每次吃饭都是满头大汗,不知道是太过用力,还是过于专注。老夏冬夏的衣裳几乎月月如是,年年如是。每次看见老夏身上的那件咖啡色手织毛衣,我总是想起子钦的爷爷。
老夏的这件毛衣和子钦爷爷的毛衣一色一样。看来,即便是手工也会撞衫。这就是那个时代。
我和萍经常与老夏开玩笑,玩笑的话题不过是让他请客。有一次老夏真的请了我们。但事后,老夏告诉我,他请我们吃饭的钱,是夫人让他买鸡蛋的钱……我与萍说没说这事儿已然不记得了,但我非常难过。那以后,我们再也不与他开请客的玩笑了。除了吃饭,我们话题永远是文学,但我几乎不怎么说话。与他们比起来,我的文学功底尚浅。我的性格还偏于内向,尽管内心着了一团火,表面也会显得冷。台面,或者人多的地方,我羞于表述。
说到底我是一个慢热的性格。
一次,我们吃完午饭。好像单位有事,我着急回去。坐公交车实在太慢,老夏说我送你。说起来,老夏的那辆摩托车看上去比他还老。但它的“心脏”部位可能挺好,老夏是个“手艺”人,他会把摩托车修理爱护得很好。我第一次坐摩托车,难免紧张。坐在后座上,我双手死死地拽着后座上白得晃眼的拉手。初秋时节,秋高气爽。荒原的风呼呼的从耳畔吹过去。路上的车不多,就在快要到胜利村了,迎面有一辆拉红砖的解放牌挂车开过来。大概老夏感受到了我的紧张,他朝着解放车的车轱辘撞过去,我因为感觉到了危险,就双脚朝后一蹦从车上下来,可是撞到车轱辘的摩托车弹回来,撞到我的小腹上。
我不知道自己咋那么扛撞,小腹除了皮外紫茄子一样的颜色,没有受内伤。
事后,老夏埋怨我。你要是不蹦下来,根本就撞不到你。我看到老夏额头上的汗,原来他不只吃饭出汗,紧张也出汗。
老夏聪明,老夏好学。老夏风趣,老夏智慧。老夏有两个女儿,如果两个女儿长得像他,就一定貌美如花。现在想来,老夏长得浓眉大眼,细皮白肉。要是穿戴再讲究一些,老夏是标准的美男子。我私下里与家人说,老夏穿得太像《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花了。老夏还能干,他曾经与我讲述过他新家装修的事儿,他说窗台用了地板革包,既省钱还耐用……我的第一台电脑是老夏帮我装的,究竟是286还是386已经不记得了。但那时候,电脑走进家庭的还比较少,电脑还用DOS命令。为此,我和子钦还报名学习了计算计操作。那时候的电脑不扛用,经常出问题。只要一有问题,我就请老夏来帮忙解决。每次,简单地给他做两个菜,他照样会吃得满头大汗。老夏的那辆小摩托车一直是他的交通工具,无论冬夏他都骑着摩托车。
老夏那件如工服一样的灰色大棉袄一定很沉,年头太久了。
我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对老夏十分了解,此刻想来,我对他知之甚少。我连他的年龄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的生活了。200年的6月,老夏给我打电话,到×××做局长秘书吧。我说不嫌我老吗?老夏依旧不改睿智风格,他说:老才可靠。那年我39岁。老夏怎么也没想到,他无意间的一个安排拯救了我。到×××做秘书不久,我就走进了生活的死胡同。这时,老夏又安慰我说:这才是生活的常态。当时,我不能理解他的话。
后来,我才懂得谁的生命不是喜忧参半呢。
电脑更新换代快得像天上的流星,更新换代后的电脑也越来越扛使了。我与老夏的联系就少了。当时,我也更加忙乱不堪。为生活,为活着。虽然疏于与老夏联系,但常常想起他来。偶尔也往他家里打个电话,说两句有用无用的闲话。再后来,当我想起老夏时,再打他家的座机电话,竟然无法接通。是啊,在这个手机已然成为人们必备工具的时代,谁还用座机呢。虽然找不到他有些失落,但总觉来日方长。总觉得他就在那里,偶尔的失联是因为忙碌。明天,抑或是后天就又见面了。但我依然会时常想起老夏,心里总想着找个熟人打听一下老夏的电话。但一直没有得到老夏的电话,抑或是没有机缘,也或许是见到共同熟悉人忘记了要他电话。
反正,老夏成了我心里时不常想起的那个人。
昨夜又想起老夏。今晨问戴兄,得到的讯息是老夏两年前没了。戴兄是一个温暖的人,即便是说痛苦的事,语气也极具温暖和舒缓。戴兄既有诗人的情感,又有洞察世事的敏锐。所以,他是诗人,他又做官。但无论怎样,他都没离开文学。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连句道别的话都没说。但老夏在我心里不死,权当电话没打通吧。
想念老夏。怀念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