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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母娘的坚硬与柔软

2024-03-09 12:50阅读:
丈母娘是个硬人,听她说话不像个苏州人。
苏州人说话软、糯。丈母娘说话粗、硬,用东北话说,吵拉巴火的。但丈母娘确确实实是苏州人,生在太湖边长在运河畔。
丈母娘说话不仅不像苏州人,甚至不像女人,她比男人的声腔还大。平时她和人说话,给人感觉大呼小叫,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她说话不仅高声大气,而且狠。语气狠、意思也狠。她和丈人吵架,没有哪一次她不放狠话的:不给你做饭了,饿死你;不给你洗衣服了,龌龊死你……
话硬,性子也硬,她特能忍。有一回她和丈人同时得了土话叫“蛇丹”的带状疱疹。“蛇丹”很疼,不是一般的疼,是持续性的剧烈的疼。丈人得了“蛇丹”,疼的睡不着整夜整夜的呻吟。但丈母娘却没呻吟过一声,她该干啥干啥,上班、做饭洗衣,一样没落,至多皱皱眉头,并没有表现出十分不堪的表情,好像“蛇丹”这东西从来没在她身上发生过。不是不疼,是她能忍,丈母娘的能忍让我佩服。
初为一家人,我很不习惯丈母娘的硬言硬语。她有时和你说话,粗声大气,哇啦哇啦,感觉不象是在说话,而是在吵架。妻子那么温柔,当娘得却那么强横,有时我都怀疑她们是不是亲母女。
相处久了,熟悉和适应了丈母娘的话语腔调,我知道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人。
丈母娘是我尊敬和敬佩的人。
人生如股市,有人高开高走,有人低开高走,丈母娘有些高开低走。说起来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丈母娘也遭过不少罪,吃过许多的苦。
其实丈母娘生在殷实之家,自小没经过什么苦日子也没吃过什么苦。结婚后,丈人在外做生意,收入不错,在村里算是冒尖户,丈母娘的日子过的不赖,在姐妹圈里是被别人羡慕的那一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小日子蒸蒸日上的时候小女儿查出了白血病,治疗前前后后一年多,花去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但还是没能挽回小妹一条命,那一年小妹九岁,丈母娘三十三
岁。耗干了心血也哭干了眼泪,从此丈母娘眼神暗淡了,整个人都变得木木的。妻子说,自小妹走后好几年她没见母亲笑过。
生活还要继续,然而祸不单行,小妹走后五年,妻子刚上初中的那年国庆节,丈人又遭遇严重车祸,肇事者无证驾驶又逃逸。又一次,花光了积蓄又借了不少债,丈人捡回了一条命,但差不多已经成了植物人。丈母娘刚刚有了一点光的眼神又一次暗淡了。这一年丈母娘三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
女夭、夫残,这样的不幸有一个落在一个女人身上都可能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丈母娘却结结实实挨了两次。
相比话硬,丈母娘的性格和意志更硬。
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打击,从小康坠入困顿,不要说一个柔弱女人,就是许多男人都可能一蹶不振,放弃或者逃避。但丈母娘没有,她选硬扛。抚养女儿,照顾丈夫,偿还外债,一切她都一个人扛起。她打零工,一件只能挣几毛钱的羊毛衫的活计,她没日没夜的做。丈人情况好转一些她又去做电焊工,干最重最累的活,工友们说她干起活来完全是个男人。妻子说,大概从那个时候,妈妈变了,变得不像个女人。妻子说,小时候妈妈也是很温柔的。
我明白,是生活雕琢和塑造了丈母娘。男人倒下了,她必须顶上来,她必须像男人一样把这个家撑起。没办法,她不得不像个男人那样粗声大气的说话,急吼吼而又凶巴巴,在那些幽暗的日子里,她必须高声大气的说话,这也是给自己打气和壮胆。
小时候没有吃过苦的丈母娘到了中年吃到了人生最大的苦,但她没有逃避和抱怨,而是平静的承受,为此她吃了不少苦。当然丈母娘的苦也没有白吃,靠着一双手,她把丈人从植物人照顾成了半正常人,还清了外债,又把妻子供到了大学毕业。丈母娘的经历和吃过的苦,光白描就能写成一本书。
有些痛是永远抹不掉的,丈母娘的笑容也是不多的,我和妻子结婚几年我都没见她怎么笑过。随着我两个孩子的相继出生,曾经的伤痛逐渐隐退,生活慢慢好转,丈母娘才慢慢有了笑容。我注意到丈母娘也在努力改变自己说话的腔调和语气,但许多年磨砺出来的习性却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在命运面前,我觉得丈母娘就是一颗铜豌豆,锤不扁,炒不爆。但这颗铜豌豆也有温柔的时候,只是这种温柔太内敛太低调。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我和妻子刚结婚,一家人吃饭,每每丈母娘都做一大桌子菜。时间久了我就发现,每每离我最近的那道菜就是我最喜欢的那道菜。她一直在看,在观察,观察我喜欢吃什么菜,喜欢什么口味。每每,只要我们过去吃饭,她总是忙活半天烧一大桌子菜。丈母娘做的一手好菜
丈母娘更爱孩子。退休了,她完全可以潇洒自在,但她还去工厂里上班。她挣的钱,除了对付日常开销,大部分基本都用在了我们两个孩子身上,为他们买吃买穿。她对自己花钱精打细算,对于孩子完全是出手阔绰。不止孩子,对于我们两代小辈她都是掏心掏肺。
丈母娘极爱干净,她自己的家里不说,我们的住处她时常要来打扫收拾,拖扫洗晒,细致入微,每每让我很不好意思。她好像一个永动机,一直闲不下来。
丈母娘话硬,但说归说,说完了该干啥还干啥,要做的事一样不落。所谓狠话,不过说说而已。刀子嘴豆腐心,丈母娘就是这样的人。
丈母娘坚硬而柔软,她硬的是言语,坚硬的是性格,柔软的是心肠,她的心肠比水更柔软。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丈母娘是水乡出生成长的人,就像滋养她的水一样,至坚而至柔,坚硬如水。
(本文发表于2024年3月9日《姑苏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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