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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盘草草

2016-11-03 17:32阅读:
杯盘草草 早前读车前子的《味言道》,勾起多少江南往事,准确地讲应该是江南味道。
“杯盘草草灯火昏,如果讲时令的话,这个名句放在夏天似乎最为合适。”他说“除了咸鱼咸肉,也会吃些鲜肉,一般是炒肉丝。茭白炒肉丝,榨菜炒肉丝。也用肉丝烧汤,常吃的是肉丝榨菜蛋汤。” 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夏日饭桌上的日常菜式。夏天胃口浅,食物一般以清淡为主,父亲偶尔馋了才会做些荤菜。印象最深的当是鱼鲞炖鸡汤,如果是鮸鱼鲞那当然是最好的了,从不吃咸鱼的我也爱上汤头的那份鲜甜,就着白米饭,哪有苦夏一说。
鮸鱼肉质细腻少刺,一般习惯切成厚片,薄盐略腌,几片生姜,几丝葱白,一勺黄酒,隔水清蒸,用筷子通透不粘鱼肉就算熟了,是小儿与病患最好的补给。渔季初开,除鲜食外,鮸鱼最常见的会被做成鱼丸鱼饼和敲鱼,或晒成鱼鲞,鱼鳔亦可制成鱼胶,有较高的药用价值,可补各种虚痨。早前,在我犯腰疾卧床不起的半年里,“炖鱼胶”几乎成了每日的必需。客居北地多年,每次回家前热线电话里父亲依然会问“囡儿,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准备去?”,答案几乎都是“敲鱼汤”,父亲一直这样问,我一直都这样答。显得毫无建树却都从不因此而羞愧。的的确确的人间美味,要知道小时候也只能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几口敲鱼汤,那些从鱼骨上剃下来一块一块的鱼肉,撒上淀粉,被我一片一片敲成几近透明的薄片,小小的我眼巴巴地等着宴席上被客人们称赞,而后分得一杯羹。讲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证明其在我们这样百姓心中占据的重要位置。
说到补给,还有一种鱼,俗称“子梅”,像长不大的黄花鱼。小小的一条,肉质嫩滑极,做法同清蒸鮸鱼,都是取鱼本身鲜味,青
山绿水般地无须大动干戈。小谢幼时真没少吃。拿筷子轻轻剔出鱼肉,浇点汁放勺子里连同米饭一起喂下,也算是给自小吃饭困难户的小人儿增加点营养,做母亲的便可聊以自慰。大病初愈的人,胃口差,家人也会每天早早起床去市集,挑些当天上市黄闪闪亮晶晶的新鲜货回家,仔细料理了给患者下饭,心里自然多了些慰籍。
前面既已提及黄花鱼,自然要说说它在这个瓯越小城美食界的江湖地位,百年如是,前无古人,暂无来者。这里说的黄花鱼一定是野生黄鱼,其余即便长得再像也只是“皇亲国戚”,只能屈居日常饭桌,新年宴席(这道菜早年是富裕人家的专属)和喜宴上必定不能缺席的主角仍然是野生黄花鱼。少时,记得父亲每每从谁家的喜宴上回来,议论的话题中,黄花鱼的大小和新鲜度俨然是酒宴成功与否的标准,这个标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似乎说的都是海鲜,其实我没提及的还有太多太多。比如梭子蟹,是可以成就一桌螃蟹宴的,哥哥做的豆腐蟹想想都令人垂涎。假若美食能体现一个城市的灵魂,那么,这座小城的灵魂应该是湿漉漉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的模样。
车先生说“饮食上的差异,是最让人惊讶的,且记忆深刻。”他说前些日子在国子监遇到位老者,说起“五十年前他在南京见到两样东西感到奇怪,一是南京的烧饼有长条的,二是把白薯切片,底下铺一层碎冰,当水果卖。他的奇怪在这个地方:烧饼应该是圆的,而白薯怎么能生吃!至今他脸上还是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虽然近些年南方菜落地北方,北方菜引渡南方,口味上的差异日益趋同,但小时候根深蒂固的影响恐怕不会因为南北差异变化而轻易改变的了吧?
早年初到北京,在市集上看见鱼档有卖冰冻带鱼,大叔憨笑着说,“姑娘,很新鲜,都是今年的。”今年的?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再问,还是!在老家,父亲提着菜篮子在鱼贩子的吆喝声中把“今天”的带鱼收入囊中,回家将它开膛破肚清洗干净,唯独外面那层银鳞被完好保留,因为那是原味蒸煮时的美味来源。而“今年”的带鱼显然就没那么幸运了,等待它们的命运大多是被粗暴地刮去银鳞,随后是浓油赤酱或烈火烹炸,在我实在是很不忍心。
还有不忍直视的是北方人在豆腐脑上浇咸卤,完全接受不了,居然还有这种吃法。就如李大夫初尝我从老家带回的红糖松糕,觉得甜食里面的咸白肉简直不可思议,并拒绝称赞它的美味。
李大夫人称“李大卫”,“卫”字取“胃”音,不过,大夫其人并非彪形大汉而是一娇小女子,好吃是出了名的。她说“跟你吃饭最没劲儿,饭前嚷嚷饿的那个人肯定是你,没吃几口喊饱了的那个人还是你,这都才到哪儿呀,我才刚摆好架势不是。”
彼时我们住隔壁,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墙之隔,因此两家来往也密切,经常会在对方的饭桌上出现。现在想来最令人忿忿不平的是,李大夫常常在酒足饭饱之际发出“每次在你家都没吃饱”的结论。她说一桌子的杯杯盘盘,细看原来全是汤汤水水。
虽然后来她家的饮食已默默更新成南方菜系,但我还是记仇,小心眼地为自己在闷热的厨房里大动干戈而心疼。直到一天,我们讨论第二天爬山带些什么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她说得有硬货,得带些酱牛肉什么的才安抚得了运动后的饥肠辘辘。“酱牛肉”?小时候春游不是都带些面包牛奶什么的嘛?这种思维方式在当时给我的冲击力很大,被震撼。
要说客居北京那么多年,饮食上一点都没被改变是不可能的。这二十多年,我的口味逐渐从清淡到能吃辣丶再到“不吃辣得失去多少乐趣”的转变也是令父亲感叹的。更别提日常饮食从“一定要四菜一汤”的家庭传统走向两菜一汤的“凑合”了。待客方式也有了潜移默化的转变,不再刻意,而是更加“客随主便”了。
车先生说吃一款美味,是一次修行,一年过去了。他这篇文章的标题是《吃它一年》。再吃一年,依然是杯盘草草灯火昏,那就是人生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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