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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夜宴

2017-03-18 22:31阅读:
姑苏夜宴 一个瘦弱的少年,每个清晨或傍晚都要穿过一片河塘去跟师傅学太极,盛夏的水面上风荷漫漫,茭白水芹这些具有南方意味的水生植物随着时序此起彼伏,像极了神仙的安排。这个场景深植于少年叶先生的记忆深处。

“君到姑苏见,人家皆枕河”,姑苏城在叶蓁先生的吴侬软语里渐渐还原。很久没这么认真听一堂课了,带着对姑苏旧时风物与考究生活的好奇,一个半小时的讲座不觉超了时,苏州园林与昆曲,粉墙黛瓦的青石街巷都只是浮光掠影,没过瘾,觉得只听了个目录,需要细读。作为客居此地的外乡人,对些许失望的“新”苏州亦有了一探究竟的念头。

目录有点大,慢慢来。先翻开苏州美食这一章。

叶先生说苏州菜起源于夜航船。在阑珊灯火中,一艘花船开始起航。山塘街的花船饮食特色是一锅一菜,不串味不混淆,这是苏州人的讲究。做好后合放于一盘,谓之白食(什)盘。大抵有白果,荸荠,鸡蛋糕,虾仁,木耳,冬笋片,慈姑片,鸡头米,鱼片……是不是正好十样,不确定。听说这是苏帮菜的代表菜之一,假如一家食肆的菜单上没有这道菜,简直就是“一粒米笃粥,米气也没有”。

“米气”这个词好,记得有善厨艺的友人曾经说过评判一道菜做得好不好,先得看它有没有“火气”,这个“气”大抵就是一道菜的生命了。奇怪的是这道声名遐迩的传统大菜,在众多的地方文献中却始终鲜有其身影出现,不知何故。

没看过《夜航船》,真真让人起念要去找来读一读,不知张岱的笔底是不是也写到姑苏的船菜。古人说“食广袤”,广的
古义是南北,袤是东西。其实就是吃四方。南北的所谓文化差异在吃上体现的最为明显。

北方,天寒地冻,人们要猫冬,食物也稀缺,所以才有了储存土豆大白菜,腌制蔬菜等等习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恐怕也是为了增加热量来抵抗大自然的严酷,故男人女人大多体格都健朗。在南方,小桥流水,家是船。女子婉约,男子清瘦,饮食如太极。精精细细的食物,“与天地合其序”,什么时令吃什么。湿润的空气中飘满香味,无一不是体现一个鲜字。

来自北方的弥生姑娘早餐桌上就有红烧肉的身影,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简直大跌眼镜。而南方的飞过同学在冬天的夜里发过来的围炉夜食是那么的山清水秀,真是合了我这个南方人的眼缘。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苏州都是南方的典型代表,难怪“吴”自成文化。吴文化说到底还是水文化。老姑苏的衣食住行和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食,更是内外都带着水的性格和气质。

苏州,春有樱桃肉;夏有荷叶粉蒸肉;秋天梅菜扣肉;冬天蜜汁火方。甜点亦分季节,春饼夏糕秋酥和冬糖。说起来随便哪样拎出来都是古人的“真知灼见”。虽然我走过不少地方,也吃过各地大大小小不少特色菜,但是大菜于我始终不如小吃来的有吸引力。

道不尽的姑苏美食。恰是“轻衫细马春年少”,那就品几样春时令吧。

油菜花开,“正是河豚欲上时”,如此美味,是苏州的千年传统,苏东坡“拼死也值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广陵太守陈登吃河豚刺身作下病根。找华佗诊治,一副药吐出三升虫。佗说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可活。依期果然发了,佗不在,殁。如此惨烈,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陈登也算是大性情之人,为美食“殉情”了一把。河豚刺身我在日料店尝试过,几次都无法认同这种被神话了的美味,自此不再去碰,所幸。

太湖三白自是不用细提,那是太湖流域的招牌食材。水有神,遂有“水八仙”。它是苏州人饭桌上的必然时令菜,茭白、水芹、茨菰、芡实,光是听听名字即足以感受到江南水乡的韵致。“与时偕行”,行得人流口水。行云流水中最美味当是刀鱼,这样名贵的食材,那也只能是古早达官显贵宴席上的锦上添花了。

刀鱼不寻常也在春时令,要在清明前择一好日趁着鱼肉鱼骨入口即化的时节去尝鲜,时令一过,骨肉皆老,也就啖之无味了。

刀鱼的不寻常还体现在烹制上,制作过程像打太极,不急不躁,得耐住性子。先把整鱼钉于木头锅盖内侧,烧柴煮水,水上搁置笼屉,水沸鱼肉落屉,鱼骨依旧完好被留在盖上,鱼肉包成馄饨,精致的奢侈。鱼骨也不浪费,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捞出沥干可食之,松、香、脆,苏州人说:“拷伲光阿勿肯放格”,大概是打死也不放的意思啦。

啧啧,馋虫被勾出,忽然想起某天有人说要请吃刀鱼的事来,再有一段时日我是否便可隆重赴约了呢?
“片切年糕作短条,碧油煎出嫩黄娇。年年撑得风难摆,怪道吴娘少细腰。”二月二那天有人问可吃过撑腰糕?说这是苏州的习俗。我在细腰面前摇摆了一下,终究还是败给了“撑腰”。假如食材来自糯米又恰巧被做成甜食,那么,就请来吧,多多益善。

苏州,在水上。苏州的水无骇浪,亦无惊涛。水绕人家,像是少年的太极拳划过烟雨。最大的水声就是船桨撩起的水花声。桨声渐进,花船夜行于烟雨濛濛的山塘河上。醉吟先生与桃花庵主们在琴音袅袅的灯影里,与美人同饮桂花酿;“隔壁的柳永在宋朝的词里念着去去烟波,柳枝巷的窗外斜挑出一支晒洗客袍的竹竿”。而今柳永不在,竹竿依然。夜行船的光影在苏州旧事中明明暗暗,恍若隔着另外一个尘世。

女友周蔚曾经写过一句特别动人的话,她说“我的苏州,是叶先生的苏州。”彼时,我还没见过叶先生。拂去时光,逶迤而近的那个清瘦少年,端着苏州小吃,在向我招呼。
姑苏在美食里。南方的水,柔波中托起烟波柳巷姑苏人家。夜半歌声到客船,客船上有“米气”,混合在水乡共氤氲。
韦庄写诗,说“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于我来看,“春水碧于天”可以有,画船之上怎么舍得入眠。置一桌桂花酒席,举箸夹一口春时的茭白水芹,古旧古旧的姑苏就融化在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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