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幸福
2010-09-24 15:00阅读:
教室里的幸福
当我打下这个题目,便不由得扪心自问:教室里的事,真的让我们感到幸福吗?尤其是在研究中心成员经历了仓促空降东胜罕台,以极短的时间,想要创建新教育教室所必然遭遇的巨大艰辛之后,我们真的还可以如此肯定地回答自己:“是的,教室,就是我们创造之地,是我们的幸福之源。”
我们真的还可以如此坚定和从容么?
再者,如果没有掌声和鲜花,如果不再有一次次考试让你确信自己的学生有高过别人的成绩,你又从哪里印证“教室里的幸福”?而如果我们的幸福完全依赖、维系于这些,那么它们究竟是教室里的幸福,还是教室外的幸福呢?
我曾说,九月,是教育年历的第一月份,九月一日,是校园和教室里的元旦。
但今年的九月和教育元旦,对新教育研究中心的成员来说,却并非是一首清丽美妙的诗。诚如他们在暑假中阅读的《筑居思》这样的文章中所阐述的一样,他们与其说是在栖居,不如说是在劳作,与其说是在歌唱,不如说是在建基。而挥汗劳作之际,我们真的已经望见未来枝头的花朵绽放,如新教育之梦所承诺的那样么?
对研究中心成员来说,这短短的两三个星期,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北方的冬季,或者一整个南方的夏季。
他们似乎已经吃了一年以土豆为主食的伙食,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积储下一桶水,作为一整天的洗漱、清洁之用。他们似乎早就生活在这里,和大部分语言不通的家长不断地交流,和或占一半以上没上过幼儿园的一年级新生、和相当数量的在一年级的学习中被拉下的孩子们,一道在经历着“上学”这件既痛苦又美妙的事。
是的,抬起头,才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而回头细数日子,却也不过刚刚抵达——八月下旬,我和魏智渊还在东胜谈团队迁徙的可能性,现在,我们已经成了这片沙漠化土地上的忠诚土著。就我个人而言,就像数百年来先辈们扎根于此一样热爱着这土地,而事实上,这份热爱只是因为这干涸的土地里深藏着新教育的梦之种,深藏着新教育研究中心拥有一片纯粹教育土壤的渴望。
教室里的事,并不全然只是浪漫。
开学第一星期,
一年级两位老师的嗓子完全地哑了。
虽然是小班,每班只有28个孩子,但是情况却出乎一般人所能够想像。
这是一片急速富裕起来的土地,但人民的习惯,甚至部分老师们的习惯,却大多由岁月所铸就,基本上是按几年之前的方式在运转。
估计有60%以上的家长实际上不识字,有些家长能够识得姓名,但要能够读出老师所写的信,只怕寥寥无几——于是有老师质疑,在这样的情况下,新教育特别提倡的每周给家长写的信,还有必要写么?我说,这只意味着更有写的必要,这意味着我们对家庭和家长的教育,有着空前的紧迫性。只是,也许我们给家长所写的信,也应该像绘本一样,图、照片、文字并重了。
绝大多数孩子进小学之前没上过幼儿园,或者上的只是看管性质的幼儿园。我想说的不是他们没有语数知识的基础。事实上,我们一直反对在幼儿园提前进行精确的语数教学。我是说,他们既没有童年的教育,更没有集体生活的经历。而更为严重的是,在这儿大多数孩子因为路远必须住校,这意味着他们第一次上学就要离开相对温暖的家庭,而住进准军事化管理的学校。而少数路并不太远的家长,不知是图清净还是工作实在太忙,也往往把太年幼的孩子往学校里一塞,似乎从此就卸下了肩头的重担。
所在的学校,是由民办学校转过来的一所特殊学校。老师们勤劳简朴,抓纪律和行为规范十分出色,学生们比我到过的任何一个学校都要更为尊敬师长。
学校的老师饭菜十分简朴,他们几乎可以一日三餐以土豆为主食,再加一点肉,掺杂一些蔬菜,就足以度过漫长的岁月。
而孩子们的饭菜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东部学校的营养师之类,在这里似乎是一个不可想像之物。看看学校外面的干涸的黄沙之地,就知道这片土地原来可能除了种土豆,养山羊之外,也极难有另外的庄稼蔬菜。这也是一种习惯,习惯了就好,但对刚离家的孩子们与外来的人而言,可能会有一个艰难的适应期。
因为学生的学习基础实在太差,许多父母压根谈不上帮助孩子学习,所以我们也就能够理解与想像,掉队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比例。
据知情的老师说,二年级两个班总共有五六个零分和差不多零分的孩子。
开学第一星期,有一个有个特别的女生,随时唱着跳着,说老师你真好,说着说着,就走到黑板前画起来。整整一个星期,天天如此。
另一个二年级的刚转学来的孩子,在开学第一天就混在走读生出了学校。大家四处寻找,在找不到急得快要报警之际,才接到电话,说已经走到了一个亲戚家。后来,这个想要好好学习了的男生天天哭,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十以内的加法也不会。
另外两个孩子,数字能数到6,写到5。
陈美丽和严盈侠这两位二年级老师还在江苏的时候,就已经依据二年级教材,编了第一单元四季之秋的课程。结果,第一个星期上得痛苦极了。最后在我的劝说之下,改成和一年级相近的儿歌童谣,才发现孩子们确实还只能适应这些一年级的儿童课程材料。
我们不难想像,这些孩子的落后,与其说是原来老师的责任,不如说是我们的教育根本就没有提前想到他们的境遇,没有设计出“为他们”的教育、教材、教学、课程。
第一星期,因为数百人的学生宿舍只有一个管理员,所以要求班主任参与住宿管理,从晨间出操,到晚上睡觉。
而新教育低段课程的理念要求语数必须由一个老师来担任。
而马玲等渴望着完美教室的老师,又几乎舍不得放弃任何课,把音体美都纳入了自己的任务中。
所以,这几乎就是从凌晨到深夜的战争,而在这样的战争中,课程的思考将是一种不可能的奢侈。
于是我和贺志忠校长紧急商议。这位受过新教育理念洗礼的校长十分理解,于是又招聘了两位年轻的生活指导老师,出任一二年级的副主任。
虽然如此,责任心如此强的老师,又怎么可能在开始的时刻,把所有的事务和责任都交给别人?
有几位老师严重不适应学校的饭菜,有两个到了进食堂就反胃的地步。
刚开始时,窗帘还没法装上,高原上的天空似乎特别明亮,于是睡眠又受到影响。
……
是的,对我们而言,这就是一场战争。这是研究中心的又一场硬仗。但和以往的硬仗所不同的是,这次我无法替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以往我总努力冲在最前沿,但这次我只能站在一边,不敢瞎指挥,更不敢添折腾。我深知,教室里的事,最终得由一个灵魂坚强起来,从容、自信、和蔼又充满信心地站在那里,坚持不断地把美好事物带给孩子们,直到岁月深处,一朵朵花次第开放……
但是,此时此刻,我们都能理解这一点么?
这期间我常常觉得
沉睡更佳,就像这样没有同伴的沉睡,
这样去期候,我又能做什么说什么
我全然不知,而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
但是你说,他们就像酒神的神圣祭司,
在神圣的黑夜里迁徙,浪迹四方。
——荷尔德林《面包和酒》
在深刻的疲惫中,这些战友还能够记起这些曾经共读的诗句么?
是的,惟有在这样的疲惫中,我们才能深切地感受到作为普通教师所切身感受的沉重,感受到梦想的沉重,感受到希望的茫远。
也惟有在这样的疲惫中,我们才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是那新教育的神圣祭司,在神圣的黑夜里迁徙,浪迹四方,守护着神圣,或循着神圣的踪迹,追寻神圣、道说神圣、歌唱神圣。
是像周围那样,在挣扎、奋斗、不断地遭遇失败之后,最终沉沉睡去,成为这黑夜的一部分,还是最终觉醒站起,像一朵神奇的睡莲,在每个夜晚闭合,而在每个黎明依然煌煌开放?
我相信,对新教育人来说,答案只有一个。
抱怨也许能够让心里暂时好受一些,但是它也可能让灵魂慢慢地习惯于推辞这重任,而像诗中所说:这期间我常常觉得/沉睡更佳,就像这样没有同伴的沉睡。
于是又想起荷尔德林另外一首诗:
如果生活纯属劳累,
人还能举目仰望说:
我也甘于存在吗?是的!
只要善良,这种纯真,尚与人心同在,
人就不无欣喜
以神性来度量自身。
神莫测而不可知吗?
神如苍天昭然显明吗?
我宁愿信奉后者。
神本是人的尺度。
充满劳绩,但人诗意地,
栖居在这片大地上。
——荷尔德林《在明媚的夜色下》
这首诗的中“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被如此广泛地流传着,可惜人们既忘了“大地”这个词语的厚重意蕴,也忘了这句诗中“充满劳绩”的前提。
为什么生活纯属劳累,我们也仍甘于存在?因为正如诗中所言,“只要善良,这种纯真,尚与人心同在,人就不无欣喜地以神性来度量自身”。对我们而言,只要仍然意识到生命只此一次,只此一次的生命又几乎全系于教育这一事,而此时此刻我们乃是为梦想而投身于辛劳,那么无论条件如何,我们也将以理想主义的高度来度量自身,以新教育为尺度,衡量自身的行为与价值。
我承认,这过度的劳绩并非是新教育所必须,也不是成就本身。
但是,也许诗意的栖居必得从这一份辛劳中走过,也许那宁静和从容,必得从这样的艰难中走过。因为这沉重的大地上曾经栖息的一代代人,无论成败荣辱,无不承受过这份沉重、这份劳绩。
是的,枝头的花朵并非必需严冬,严冬也并非那枝头花朵存在的理由与根据。
只是所有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和开放的植物,都必得承受这份严冬。而不能承受这份严冬的,将枯萎于此,成为另一种传说。
于是,人诗意地栖居,乃必须是一种深深的扎根,是怀着痛楚与梦想,在四季中如是站立。
这个星期的开端,也就是星期天的傍晚,孩子们第三次离开家,进入四个教室。当我徜徉于走廊,听到四个教室里传来的清澈的并不太响的琅琅书声的时候,当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朝我微笑并问候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教室未来的幸福。
才短短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啊,刚开始时的那种躁动已经开始消失。宁静和温馨已经开始弥漫起来。
在操场上,当那几个“问题严重的孩子”跑向他们的老师,扑向老师的怀抱,而老师也笑着迎向他们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教室未来的幸福。我曾经一再地强调,对那些特别的孩子,现在重要的既不是纪律,也不是知识,而是安全感,是被关注、关怀的感觉,被爱的感觉。然后,才是从他们自身的生命特质,以及学科的每一点些微的进展中,重燃起自尊的火花。
在这个星期,我进二年级上了一堂绘本课。我注意到整个教室没有一个孩子是精神萎靡的,最差的孩子,在稍微走一会神后,也能够马上回到课堂上。而上课之后,孩子们一遇到我,就用方言跟我讲起这个故事,或者把他们画的画给我看。这时候,我感受到了教室未来的幸福,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伟大故事的不起眼的起点,等到后面那一个个课程真正开启的时刻,他们的精神将获得一次次美好事物的洗礼,直至灵魂获得复苏,精神丰盈起来、饱满起来、明亮起来。
于是急切而又宁静地渴望,大家度过忙碌而又过度疲惫的第一个月,然后,能够更多地坐在一起探讨研究切磋琢磨。研究每一个孩子的灵魂,理解每一首诗、每一个绘本、每一篇课文、每一个数学知识的要义,思考它们能够让孩子的眼睛亮起来的方法……
教室里的事,注定是充满劳绩的幸福。
人要诗意地栖居于这片厚重的大地,就得像这大地上的植物一样,能够承受这烈日,以及即将来到的严冬。
新教育人 儒家弟子 干国祥
思于内蒙鄂尔多斯东胜罕台镇
2010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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