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演习》【原发《小说月刊》2022年第9期】
2022-08-29 19:44阅读：
死亡演习
徐国平
杨老太说自己快不行了，已经两天两宿不吃不喝了。
幸亏，三儿刚好从县城回来直播拍段子。三儿一听急着要拨打120，可杨老太不让，非要他赶紧通知了老大和老二。半天工夫，老大老二就驱车风驰电掣地赶了回来。
杨老太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儿子，在省城经商。老二是闺女，在外地一家公司干销售。老三是儿子，在县城搞直播卖货。平时，三人都各忙各的，很少回家。
杨老太见三个儿女都守在身边，回光返照一样睁大两眼，挨个端详了许久，眼角悄然滑下一行老泪，喃喃自语着，都回来了好。随后，神色坦然地指着床前的衣柜说，给俺穿寿衣……
三个都没动，轮番劝她快吃点喝点，可她咬紧牙关拒绝了。老大说，娘，送你去医院吧，打打针就好了，穿啥寿衣啊。杨老太使劲摇了摇头，抬起一条胳膊，拽住老二，催着喊，穿......快穿......
老二无奈，只得点点头。杨老太先前跟她交待过好几次。推开衣柜
，翻了一下，从里面抱出一个红色的包袱，解开一看，正是杨老太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当地风俗，老人临死前都会提前让儿女给穿上寿衣，一来趁着自己身子骨热乎，穿起衣裤来要容易许多。二来趁自己有口气，亲眼瞅着儿女们将寿衣板板正正地穿上身，好安心上路。
杨老太的男人死的早，她一直孤苦地拉扯着儿女们熬日子。好在儿女们出息，先是老大举家去了省城，接着老二考上大学找了外地的婆家。起初，三儿还守在身边。渐渐地，村里的年轻人都搬到城里去了，剩下的尽是老人。后来，三儿一家也去了县城。儿女们都劝她跟着去，也好照顾，杨老太说守着老窝，哪儿也不去。起初几年，身子骨硬朗，除了孤闷，还能照顾自己。儿女们也不缺她钱花，想吃啥买啥，吃好睡足，就上街口找老太太们唠唠嗑。只是，老太太越来越少，有的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走了人。前街的郭老太儿女都在外打工，一个人死在家好几天，都没人发现，尸体臭了，寿衣都没法穿。杨老太开始后怕了，想想自己早晚也有这天，再想想儿女也都不在跟前，就提早为自己准备好了寿衣。
儿女们过年回来时，杨老太拿出寿衣，特意叮嘱老二，俺到了快不行的那一刻，一定要早早给俺穿好寿衣。老二说你准备这些干啥，瞧着太瘆人了。杨老太说，车不知啥时翻，人不知啥时亡。
眼下，杨老太就不行了。老二说既然咱娘让穿衣裳，咱就顺着她的心意给她穿吧。三儿跪在床沿，抱起杨老太软绵绵的身子，老大和老二轻轻地往杨老太的胳膊腿上套着寿衣。
寿衣穿好，老二哽咽着喊，娘，衣服给你穿好了。杨老太睁大着两眼，上下左右细端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头一歪，两眼盯着床头的座钟，像是在静候着自己临终的那一刻。
钟摆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个小时过去了，半宿过去了。三个儿女有些困乏，熬不住趴在床沿边都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杨老太人好好的，正眨巴着眼睛瞧着他（她）们。三个儿女都愣住了。
就听杨老太气恼地说，阎王爷咋就不叫俺啊！
老大开玩笑说，你寿衣一穿，把阎王给冲跑了。杨老太没有吭声，心里像是憋闷了许久，叹了一口长气，说自己最近老做噩梦，总想死，就故意绝食，让三个儿女回来，死的时候身边也好儿女齐全。
老大闻听，气恼地说，娘啊，你好糊涂，人的寿限哪能自己说了算，想那时走人就那时走人。老二也抱怨，你这不是闲的，戏弄儿女吗？三儿直瞪眼，说你这是唱的那一出啊，传出去还不成了村里人的笑话。
杨老太一脸愧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可怜巴巴地说，你们一走就是一年，光打电话不见人，一个在俺身边陪着都没有。俺这把年纪了已是熟透的瓜，没准啥时就走人，怕臭了你们都不知道。
老大说，不是不管你，是你舍不得老家，现在生意难做，他实在脱不开身。老二说她正是事业上升期，分分秒秒都在竞争。老三说自己一天不直播就会掉粉。
杨老太没搭理，依旧在一个劲儿地恼恨阎王爷。最后，老大安慰说，以后我们仨按时回来伺候你，赶紧脱下寿衣，该吃该喝，别再吓唬人了。老二也劝告，闲着无聊，就轮着去我们家走走，千万不要再搞这种死亡演习了。
半年后，杨老太不慎摔了一下。都说老人怕摔，卧床后人就再也没起来。
这日，轮到三儿伺候。他在院子里，对着支架上手机，煞有其事地直播着。趁粉丝下线，抽空进屋瞧了一眼，见杨老太正伸着一只胳膊，又不住地喊着，穿……快穿……衣服……
三儿以为她又在练习，没搭理。匆匆看了一下护理床下的马桶，给她换了一杯温水，又忙着去院里直播。
到了晌午，三儿才下线，回屋给杨老太做好饭，端到床前，却见她直挺挺地躺着，喊了许久没反应，一模手脚冰凉，赶紧拨打了120，急救中心来人一瞧，说人已经死了。
三儿一听，一边放声哭着，一边给老大和老二报信，快回家吧，咱娘没了。老大和老二还怀疑杨老太是不是又在演习，问三儿，这回是真的吗？
急得三儿躲着脚喊，这回咱娘是真没了……
原发《小说月刊》2022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