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石寻根
“一路繁花,多彩武穴。”清明时节,鄂东腹地,横岗山下,仙人湖畔,一场盛大的花事正在热烈地举行。
今年的油菜花节,中心地设在我的山里老家砌石村。
“沏一壶春色/我在等你/等你一起看小草/长出新绿……”春天来了,“春来武穴看花海”,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看花吧。
远远望去,群山环绕,碧水蓝天,大地织锦,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一沫春风万顷黄。在山与水的交融中,一簇簇、一畦畦、一垄垄的
油菜花,重重叠叠、错落有致地在田间地头盛开着,尽现原生态的野性之美。那嫩黄的油菜花,小巧纤细,晶莹剔透;那杏黄的油菜花,四瓣绽开,淡雅清秀;那金黄的油菜花,籽荚初露,婆娑起舞——每一朵花都在枝头上展示着自己的喜悦与美丽。在阳光的照射下,有风花在动,无风花也动,仿佛波浪在大海上翻腾,又如锦缎在天地间颤栗,如诗如画,似梦似幻。当你看得出神时,感觉花潮在向你、向天空、向四面八方涌动,似乎有一种生命力在不断扩展。那鼓涨的生命象流云一般舒展,书写着春光似海、盛世如花的浪漫宣言。
如果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只要你走过路过品读过,就会终生难以忘怀,那么,这个地方便是砌石。
(一)
砌石,得名于砌石矶。矶者,巨石也。一峰兀立,名曰龙峰,海拔五百余米,奇石嶙峋,峰回路转,让人油然生出敬畏。风水先生说,砌石矶有处大风水,它西北南三面环山,东临太白湖,远看如一把太师椅,谓之仙人坐椅,乃龙盘虎踞之地。传说当年有仙人路过此地,被这里的秀美风景所吸引,连同仙鹤一起留了下来。龙峰之上有一处神奇宝地,唤作“油罐盐罐”,指的是石丛中两口深两米多的石井,井边还有一块重约三五百斤的石勺匙。“油罐盐罐”之所以神奇,就在于井水终年不溢不浅,始终保持着一米见深的贮水量,再旺的雨季也不见涨,再干的旱季也不见浅,而且油罐水感油腻,盐罐水存咸味。更为神奇的是,只有动用石勺匙,才能挑出油罐水成油,盐罐卤成盐。能动用如此巨大勺匙的是一位修道仙人,他在龙峰山上结庐而居,用石勺匙取用油罐之油、盐罐之盐生活,悠然自得,好不自在。
我的山里老家垸名下戴垸,是一个只有数十户人家的小小垸落,因为修筑仙人坝水库,不得已举家外迁,如今已被淹没在仙人湖底。这个垸落的戴氏家族,从此被打上“移民”二字的烙印,漂泊四散他乡。
关于“油罐盐罐”的传说,从父母祖辈的口中,确乎还有另外一个版本。说的是明万历年间,鄂东大旱,方圆百里庄稼颗粒无收,河泊水井尽皆枯竭。戴氏家族经过协商,筹措百两银钱盘缠,推举一位会武功的戴姓年轻后生,翻山越岭寻找水源,以百日期内为限,解决百姓生产生活饮水问题。年轻后生终日四处刨寻泉眼,苦觅百日,终不得见。当百日来临之时,年轻人感觉愧对乡邻,便爬上村里最高山巅——砌石矶,双膝下跪,向南伏石,泪流两行,号啕大哭,跳石而亡。说也奇怪,就在年轻人跳崖后,那流下的两行热泪,落入石丛中的两个石坑,但见瞬间石坑的水喷涌而出,并迅速汇成两口井,其水一油一咸,而且舀之不尽,浸而不溢,“油罐盐罐”的名称不胫而走。而且自此之后,只要是每逢灾年,“油罐盐罐”便向外渗出油盐来,供老百姓度过荒年。后辈人说,是年轻人感动了龙王爷和禅宗佛祖,成就了“油罐盐罐”,解决了乡人吃水吃油吃盐问题。
在交通不便的年代,砌石境内通往山外只有一条古驿道,是连接蕲(春)黄(梅)广(济)三县的纽带。这条幽深的古道蜿蜒而下,穿过茫茫的丛林,向山下无尽延伸。向南,是那面矗起的磷铜峭壁;向东,是波光粼粼的太白湖;向北,是大明山上的龙湫夜雨;向西,是猴峰寨中的大藏禅寺。古道半山腰有座亭榭,据说为一大户人家修建。亭榭残破不堪,倘若依稀辨认,则有“放下着”“莫错过”石刻字迹尚存。面对这种充满禅机的题字,不能不让人产生无限遐想和感慨!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正值全国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仙人坝水库工程动工兴建。我的祖父祖母和我的父亲母亲,加入到数以万计的民工行列。父亲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扒拆老屋,看着老屋轰然倒塌,然后化为废墟,甚至连一根桁木也没能带出山外。水库筑成之日,即是挥别故园之时。没有吉卜赛人的大篷车,那蹒跚的足印比异国的车痕更令人揪心。一担箩筐挑着一双儿女的夫妇,沿着那条幽深的古道,踏上了漫漫迁徙移民之路。他们一步一回头,辗转太白湖、黄泥湖、城塘湖和万丈湖之间,一股苍茫悲怆之感油然而生。而祖父祖母则死活也不肯走出山外,他们就像田间卑微的草木,在瑟瑟秋风中迅速凋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二)
久居他乡成故乡。在一个地方,只要繁衍三代,这个地方就是家乡。
几经周折,我们一家终于落脚在山外的外婆家——一个名叫栗林垸的小村子。
父母从山里到山外,一无所有、白手起家,那种艰辛常人是无法想象的。初来乍到,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寄人篱下,受尽欺侮,日子就象沉重的石磨压在父母的肩头。
经过全家勤扒苦做、节衣缩食,我们终于砌成了竹木结合的泥瓦屋,然而父亲却因劳累过度而病倒了,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站立起来。昔日的人声欢声、言谈笑语不见了,泥瓦屋就象一位孤独的老人,隐忍着寂寞与苍凉,成为流逝的时间和记忆的见证。父亲的猝然离去给我们造成巨大的心理创伤,他临走之前死不瞑目,嘴里一直念叨着山里老家的房子。那一片片残砖断瓦都沉积着挥之不去的乡土味道,辐射着陈年旧日的点点斑痕,凝固着他无法抹去的心灵秘史。
我常常听母亲给我们讲那代人颠沛流离的迁徙故事,讲着讲着就会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从父母兄姊断断续续碎片化的描述中,我努力复原着老家的模样:它依山坡而筑,粉墙黛瓦,飞檐雕窗,沐浴在清风和煦的阳光中,透着古朴与宁静。屋后青山绰绰,竹影重重,薄雾缭绕;门前流水淙淙,鱼肥虾美,花香弥漫,溢满山里的秀丽与婉约。每当晨曦或暮色来临,寺庙的悠扬钟声、私塾的朗朗书声,还有祖父织布的机杼声、古老的歌谣声,在小山村上空传递得很远很远……
伴随着岁月的斗转星移,山里老家渐渐成为一坛沉香的老酒,恒久弥珍,回味无穷……当我们不知疲倦地山一程、水一程,与故乡渐行渐远时,这才发现,原来故乡是根本剪不断脐带的筋骨和血脉,永远藏在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作为山外出生的移民后代,山里老家留给我的唯一印记,是父亲亲手栽下的一棵从山里老家祖坟山上移植过来的樟树苗——如今已茁壮成长为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香樟树,老家的标识,我曾以整个心灵生活过的地方,与故乡的炊烟一起站成我血脉里的风景。可惜的是,因为妨碍了别人家房屋的扩建,最终被锯为一截一截的木料,价值不过区区数百元钱,令人扼腕痛惜!在无数个漫漫的长夜里,守着心中这帧老家的风景,我对香樟树的思念涌动着,牵挂着,他根植在我的血脉之中,随着我的心脏一起搏动,每一次都给我的灵魂以慰藉和震颤。
如今,山外栗林垸的老家也坍塌消失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维系我与故乡、与村庄之间的联系被连根斩断了——因为这不仅是空间和地域意义上的消失,也可以说是精神或心灵意义上的消失。所谓老家,所谓村庄,正在成为一个遥远而逝去的梦影……
故乡,归去来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从一个故乡到另一个故乡,每一代人在心中都有一个故乡的梦。远去的正在渐行渐远,那长满杂草的老屋废墟,还会存在于多少人的记忆中?今天的我们,将来又该思念哪里的故乡?!
(三)
“湖北油菜看武穴,春来武穴看花海。”而我,除了看花,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来砌石寻根。
昨日还是瓢泼大雨,今天却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走进砌石村,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美不胜收的“山水画”。整个村庄坐北朝南,沿湖而建,倚山而居,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映入眼帘的是,红瓦、白墙、青山、碧水、蓝天……而错落有致的梯田,则显示出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颜色,远远望去,黄花与绿草齐舞,湖水共长天一色,天宽地阔,美轮美奂,宛如人间仙境。流连村中,粉墙黛瓦,古风古韵,炊烟袅起,鸡犬相闻,村庄安静,时光静好,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的岁月。
一位上了年纪的村人见我一个人孑然独行,便热情上前搭话道:“山外来的吧?现在搞美丽乡村旅游,终于把我们山里山外变成一家人啦!”也许是常年风吹日晒,他的皮肤粗糙而黝黑。我问:“砌石砌石,顾名思义,不就是搬石头吗?这些石头都是从哪里来的呀?”他告诉我说,砌石的四周都是山,自然是从山上搬来的,这些山名分别叫大明山、赤马山、龙峰山、猴峰山、熊家山。我想,一个地方有马、有龙、有猴、有熊,它的前世今生一定与森林有关吧。他接着介绍说,大明山上有座寺庙叫龙湫寺,猴峰山上有座寺庙叫大藏寺,而赤马山就像一匹奔腾的大骏马,熠熠闪闪,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