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闷罐”赴军营
2022-04-13 10:03阅读：
1978年冬，连续两年高考落榜的我，似进入了人生的冬天。经过短暂的犹豫徘徊，这年12月，我终于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抉择：放弃复读，报名参军，以求在绿色的军营里，走出一条人生出彩的道路来。在例行完报名、体检、政审、换装等一系列程序后，很快便到了向部队开拔的日子。
当时的中国，刚刚从结束十年动乱，百废待兴，百废待举。上级安排运送我们的列车，既不是高铁动车，也不是直快普快慢车，而是用来运输货物的那种“闷罐”。这种列车不但行进速度慢，车上的设备也十分简单——没有窗户，没有座椅，没有开水，也没有照明的灯具。
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天上午，从新乡火车站上车时，天空晴朗，阳光灿烂。可等到我们进入车厢后，“咣当”关上门，“天”一下子就“黑”了。我们在车厢里默默地待了很长时间，视觉才逐渐适应过来，彼此间勉强看到对方那模糊的面容。
“长征不是难堪日，战锦方为大问题。”最尴尬的是，车厢里没有厕所，解小便还好说，有水桶代马桶可以应急，解大便就不好办了，只能憋到火车停下来时，才能下车解决。
车厢虽暗，硬件又如此之差，但没有一个人感到委屈，也没有一个人嘴上流露出丁点的消极埋怨情绪，因为在我们每一个新兵的心中，都亮着耀眼的一盏灯——那就是在军营里做一番事业的理想和信念。
接兵的部队是沈阳军区空军，其所辖的地域涵盖黑、吉、辽
3个省份。东北广袤的国土，大家只是从地理课本上了解个大致轮廓，无非天气寒冷，且有大片的黑土地和茂密的森林等。新兵大多数是农村青年，又大都是第一次乘坐火车出门远行。大家相互依偎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是会到什么地方，以及到部队后从事怎样的工作。
十七八岁正是充满幻想的年龄，我们为即将到来的部队生活，设计了多种多样的方案，并彼此间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这种众人广泛参与的“研讨”活动，彻底解除了长途旅行的单调和乏味，黑暗而又寒冷的闷罐车厢，竟呈现出一片热气腾腾、笑语声声的动人场景。
1978年冬天，是一个永远载入史册的冬天，也是一个令人终生难忘的冬天。随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中国改革开放的大幕徐徐拉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理念开始确立，并深入人心。拿我们乘坐的“闷罐”来说，为保证其他客货车正点运行，一路上不断地避让停留，本来一天多的路程，竟跑了三天三夜。
我们是12月22日上午11时从新乡出发的，列车行驶半天，才爬出河南到达河北地界。在河北邢台，我们下车吃晚饭，之后就开始夜晚行车。接兵的首长让我们打开被包，将褥子铺在地上躺着休息，可躺下后大部分同志毫无睡意。当时每节车厢里，备有一个烤火用的铁炉，需要两个人值班，为炉子添煤。我和一个姓杨的“知青”，幸运地争到了这个“美差”。由于小杨下乡的地方，在我的邻村北新庄村，这样我们聊起来就有很多话题。一晚上的时间，就在我俩的愉快聊天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23日清晨，“闷罐”到达天津，这是解决我们吃饭问题的又一个兵站。在临时编制序列里，我任新兵连二班班长。在河北邢台停车吃饭时，我发现班里好多同志，只有饭盒，没有勺子和筷子，这样吃起饭来很不方便。天津站下车后，我赶忙让副班长刘长宏去站内的商亭里购买勺子。刘长宏买回勺子后，我们已在饭盒里盛好了饭菜，有了勺子后，吃起饭来就方便快捷多了。
但当大家打开钱包，给刘长宏买勺钱时，刘长宏说啥也不要。我是班长，不想让刘长宏吃亏，后来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硬塞给他十元钱。看我这样做，一时间刘长宏脸颊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又将钱掏出来塞到了我的口袋里。
我知道他之所以不高兴，是觉得我太过较真，有些门缝里看人——小瞧了他。要知道入伍那时，老家生产队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劳动所得不过三四角钱。几元钱在农村，不管是称盐打油，还是买菜买肉，还是很管用的。平日里街坊邻里之间，谁用谁几元钱，不会轻易拉倒。可从上车伊始，情况变了——我们由青年农民，转变成了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人与人之间一旦成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彼此关系就有了质的升华，那种情感岂能用金钱衡量？难怪刘长宏要跟我急。
在天津吃过早饭后，列车继续向北前进。24日晚，到达河北重镇山海关，再往前走就进入冰天雪地的东北了。在老家时，就听说过东北天气冷，但没有感性认识。那天到山海关一下火车，立马就有了切身的感受——那凛冽的寒风，像利刃一样刮脸刺骨，车厢外站不一会儿，脸颊就被风刮得通红。尽管我们早已做好了不怕吃苦、不怕困难的心理准备，但第一次遇到如此寒冷天气的考验，还是心头禁不住一颤：这才是山海关，如果到了满洲里或者漠河，那该怎么办？一时间，众多年轻战友的心里，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值得庆幸的是，列车到达沈阳后，没有再向北开，而是调头驶向了辽东半岛。我们在一个叫普兰店的镇下了车，即被接到了空军航空兵某师新兵教导队接受新兵入伍训练。这里的天气虽比家乡寒冷，但并没有传闻中说得那么严重。我和同乡战友不但很快适应了当地的气候环境，也逐渐适应了较为紧张的部队生活节奏。
在如期完成新兵入伍训练后，我被分配到空军航空兵某师独立大队，从事飞机维修工作，三年后即顺利由机械员提拔为机械师，成为了一名排级干部……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我早已脱下军装转业地方，成为国家公务员。但不管工作如何变化，角色如何转换，我始终忘不了当年入伍的征程，忘不了自己曾经是解放军队伍里的普通一兵。那段不平凡的经历告诉我：每个人都有人生出彩的机会，人在年轻的时候要敢于有梦、勇于追梦，并把自己为实现梦想所做的奋斗，与时代、祖国、民族的命运紧密结合在一起，生命才会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