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作品的女性意识(1)
2006-10-17 16:07阅读:
二、王安忆作品的女性意识
王安忆的创作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对男权中心的反叛与颠覆,但她又不是一个西方文化意义上的女性主义者,她从未在作品中出言激烈或咬牙切齿,她的笔触舒缓,表情温和。下面将分析其张扬而不激烈----作为温和的反抗者面目出现的女性意识。
1、身体欲望的浮现:释放——压抑
新时期女性写作中,身体的突出地位引人注目,鼓励女性重新看待自己的身体,在女性身体之上建立起本体的、骄傲的、自我规划的意识,这正是新时期女性写作转向的关键。而王安忆可以说是第一个将女性从社会文化价值层面拉回生命——身体价值层面的女作家。
传统将女人身体视为生育的工具和供男人消遣的对象,张洁在《方舟》中将事业型女人的身体写成平坦的胸部、麻秆一样的细腿、毫无光泽的皮肤,以回击男人对女人身体的窥淫。王安忆却写出饱满自然的女性身体,让女性骄傲于自己的身体并建立起自赏意识,同时对传统的身体观念进行了颠覆,认为女性应该真正拥有“自己的”身体。比如《锦绣谷之恋》里的女编辑把自己关在饭店房间的浴室里,久久地察看自己在镜子中的模样,她和镜中的她隔膜起来,“像不认识自己似的,而要重新地好好地认识一番,考究一番”。这段描写意味深长,她已开始把自己的身体作为审美的对象。后来,当她终于与他相遇,从身体到头脑,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她似乎换了一个人。这种全新的体验,使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她以为时至今日自己才有了性别的自我意识,而这知觉是不会再丧失的了。
王安忆进一步将女人的性困惑与性体验完整地描写出来,可谓石破天惊。在传统的男权中心世界,女人身体的作用,首先是为了父系家族的延续,一种以血缘保持的姓氏和遗产的正宗交替。而在王安忆看来,身体首先是欲望的载体。传统文化对身体的控制就是对欲望的控制,所以必须要将女性从禁欲主义的囚笼中解放出来。在“三恋”、《岗上的世纪》等作品中,作家正视女性身体对性的要求,大胆表现女性长期被遮蔽的欲望体验,以惊世骇俗的姿态张扬觉醒的风采。
张抗抗曾说:“‘女性文学’有一个重要的内涵,就是不能忽略或无视女性的性心理……假如女作家不能彻底抛弃残留于意识之中的‘性等于丑’说,我们便永远无法走出女人高喊解放的同时又紧闭闺门,追求爱情却否认性爱的怪圈。”王安忆也认为:“如果写人不写性,是不能全面表现人的,也不能全面表现人的核心,如果你真是一个严肃的有深度的作家,性这个问题是无法逃避的。”在《小城之恋》中,作者用大部分篇幅描述了小城的小剧团里一对少男少女的情爱。他们青梅竹马,每日一起练舞,随着生理的渐渐成熟,童真的互相帮助变得日益艰难,他们之间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冲突,而性的觉醒最终使他们从对自己身体的压抑和守护中解放出来,在性爱中找到了无限的乐趣。作家写出了两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两性关系:他们是最亲密的人,也是仇人,他们互相付出也互相索取,他们各为客体也互为主体,他们贪婪而丑陋,但又真实而纯洁。同时,他们的外貌与身体发生了令人注目的变化:她是“眸子从未有过的黑亮,嘴唇从未有过的鲜润”;而他则是平复了满身的疙瘩,“毛孔似也停止分泌那种黄腻腻的油汗,脸色也清爽多了”。这是性爱的作用。在《岗上的世纪》中,王安忆进一步肯定了这种本能和作用。杨绪国与李小琴之间本是一场物质与肉体的交易,但性的欢愉使男女双方都放弃了最初的功利目的,使人由丑变美。一个在岗上诞生的“新的世纪”,指的恰恰是一个崭新的女性体验,一个短暂而真实的性与爱的桃花源。《荒山之恋》里的金谷巷女孩在爱情的游戏中也喜欢扮演积极主动的角色,即便在结婚后,仍旧表现出较强的征服男人的欲望。当她和拉大提琴的他相遇时,这欲望找到了合适的释放之处,两人背着罪恶感结合了。在这些作品中,王安忆不但充分肯定性爱的作用,还真实地展现了女性在性爱中的心态和角色意识,将女性从两性活动中的被动从属地位变成享有支配权的参与者,与男性共同体验生命的欢愉,从而颠覆了男性在性关系中的权威位置,以女人欲望的释放对男性中心的传统文化对女人身体的控制表达了反抗。
然而王安忆并没有完全挣脱束缚,她认为欲望并不是可以无限制地、随心所欲地“释放”,不论是传统的性观念,还是现实的社会道德,都不可能容忍这种强盛的欲望为所欲为,必须对它加以节制。《荒山之恋》里的她与大提琴手在逢场作戏的性爱游戏中动了真情,然而性的快乐因为与道德原则的背道而驰,使这种快乐在现实生活中难免碰壁,他们背负不了社会舆论和各自家庭的双重围攻,现实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她不能活着保全拥有这爱情,不得不和他双双殉情于荒山之冢,所有对爱的向往对欲的渴求,都化为死的宁静。《小城之恋》里的女孩同样由于对性的过分沉溺而感到恐惧,“因为这全是罪孽,尽管她什么都不懂,可却懂得这是犯罪”,她时时受着这种罪恶感的压迫,同时又渴求着这种宣泄的快感。她无力抗拒这种诱惑,只好决定以死亡来结束这一切。在这里,作者看到了女性潜意识中传统性观念对女性的强大压抑。最后,女孩的结局是把性的剩余精力转向其他途径——在文明社会看来是较为高尚的社会目标——母爱,以女性的母性本能超越性与死亡,女孩的境界因此得以升华。《锦绣谷之恋》中的女编辑尽管早已厌烦呆板而没有激情的夫妻生活,庐山之行的情感经历尽管浪漫,使她暂时脱离了压抑的生命状态,却如雾似梦一般虚空,那里面太多的雾气昭示着这个梦的最终消散。因此,焦躁的她再次寻求丈夫的抚慰,继续平凡乏味的婚姻生活。
所以,王安忆在女性的身体欲望面前是欲行又止的。她表现了女性欲望,肯定其在人性层面的合理性,尤其是对于女性人生的重要意义;但在高扬女性欲望的同时,写出了它与道德规范的冲突,暗示出无所节制、无所顾忌的释放没有合适的发展方式和最后的归宿,最终几乎都以悲剧性的结局收场。压抑的欲望释放之后,又再次压抑,完成了一个圆圈,突破的主题转向对家庭的回归。但释放之后的压抑并非是回到原先的起点,也不能否定中间张扬反叛的意义,前后看似相同但已非属一个层次。这是喧嚣之后的平静,在喧嚣中,女人成长了,懂得了,之后的归于平静才因此有了丰富的蕴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