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说话---《围城》人物琐谈(54)
2021-02-18 18:00阅读:
对牛弹琴,鸡对鸭讲,这意思大伙都明白。生活里可能还有一种情况是鸡讲狐狸听,鸡有点傻傻,只顾讲,或者根本没想别的一层,但狐狸是当真了,正犯愁找不到吃掉鸡的借口。
按理说,方鸿渐的父亲遯翁是老乡绅,地位学问都足够,是本县响当当的人物,讲话应该是把握分寸的。可老乡绅有时也不免老天真,有些话顺嘴就来了,全然忘了听众都有谁;有时候也字斟句酌,但还是被人听出了另外的意思。谁都不能照书本说话,你说此话,他听彼意,有时候还真没有办法,只能依靠个人的觉悟了。
鸿渐和柔嘉双双离开三闾大学准备回上海结婚,飞机途停香港,辛楣出面招待。因为柔嘉晕机,吃饭的时候有欲呕的迹象。赵辛楣像是过来人一样自作聪明,私下提醒鸿渐说柔嘉可能怀孕了!回到旅馆鸿渐说给柔嘉听,两个人都慌了手脚。那时候人的观念毕竟还没那么开放,怕人说三道四,于是决定在香港登记完婚。遯翁接到鸿渐想在香港结婚的来信,里边还有夸奖柔嘉“性情柔顺”的句子,忘了儿子不提前请示汇报的不愉快,“叫得像母鸡下了蛋,一分钟内全家知道这消息”。鸿渐母亲倒是十分不高兴,埋怨鸿渐太冒失:“不知道那位孙小姐是个什么样子,鸿渐真是糊涂,照片也不寄一张!”又担心着大儿媳妇不是本地人,“脾气总会有点蛮,怕跟咱们合不来”。遯翁从二儿媳妇手里接过信又读了一遍,劝老太太道:“只要鸿渐觉得她柔顺,就好啦,唉,现在的媳妇你还指望她对你孝顺吗?这不会有的了。”根本忘了身旁还有二奶奶和三奶奶。“二奶奶和三奶奶彼此做个眼色,脸上的和悦表情同时收敛。”这话不像是遯翁故意说给二奶奶三奶奶听,完全是一时高兴惹的祸,纯属误伤。
女人终究是女人,方老太太这时最关心的是“孙家有没有钱”。方遯翁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判断道:“她父亲在报馆做事,报馆里的人会敲竹杠,应该有钱罢,呵呵!我看老大这个孩子痴人多福。第一次订婚的周家很有钱,后来看中苏鸿业的女儿,也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这次的孙家我想不会太糟。无论如何,这
位小姐是大学毕业,也在外面做事,看来能够自立的。”得,这话无意中又给二奶奶三奶奶树了敌,因为她俩都“只在中学念过书”,如今结了婚也不在外面做事,只在家里比赛生孩子。
要说方遯翁一点心机没有也不对。鸿渐信里要求老父汇些钱到香港办婚礼用,这事他就不当着另外两个儿媳妇的面说了,而是把老太太拉到书房“关起门来仔细研究”,并再三叮嘱她不要跟二奶奶三奶奶提起这事。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作为一家之长的遯翁端坐在正位席上“笑的非常自然”,作报告一样跟大家公布:“老大今天有信来,他们到香港了。同走的几位朋友里,有人要在香港结婚,老大看了眼红,也要同时跟孙小姐举行婚礼。年轻人做事总是一窝蜂似的,喜欢凑热闹。他信上还说省我的钱,省我的事呢,这也算体恤咱们了。”等大家惊叹完毕,方遯翁话题一转道:“图鹏凤仪结婚的费用全是我负担的,现在结婚还要像从前家乡那样的排场,我开支不起了。鸿渐省得我掏腰包,我何乐不为?可是,图鹏,你明天替我电汇给他一笔钱,表示我对你们三兄弟一视同仁,免得将来老大怪父母不公平。”又特别对二媳妇三媳妇强调指出,“他这个办法很好。每逢结婚,两个当事人无所谓,倒是旁人替他们忙
....就是你们夫妇也要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大家都方便。”
编筐窝篓,全在收口。遯翁从开始“母鸡下蛋”一般的口无遮拦,到现在的委婉含蓄,把鸿渐信中全无的内容编得天衣无缝,令人叹服。可是二奶奶三奶奶心里是不服气的,等到鸿渐寄来他们的结婚照,二奶奶在卧室里跟丈夫谈的感想是:“孙柔嘉脸上一股妖气,一看就是个邪道女人,所以会干那种无耻的事。你父亲母亲一对老糊涂,倒赞美她!”三奶奶也绝不肯输给二奶奶,怒对丈夫说:“为什么只照个半身?一定是全身不能照,披的纱,抱的花都遮盖不了。吓!我是你家明媒正娶的,现在要叫这种女人‘大嫂嫂’,倒尽了霉,这就是大学毕业生!”
大家庭里说话要小心,稍不注意就可能引起嫌隙丛生。遯翁无意中的几句话,给三妯娌之间筑起了无形的栅栏,后来的妯娌不和睦似乎成为必然,到上海后孙柔嘉只去方家两次,弄得鸡飞狗跳,就再也不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