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一人，文脉春秋
原创 归去来辞 水城市
2024年11月03日 16:03
江苏
一
现在的文字夸人尤其是女人，离不开三围。女性解放了，也极愿意展示，亦不吝于自夸，不止三围，五围六围的都有，傲娇娇的，也好看。但文学文字表达就是另一回事了，有某贝儿奖者，索性就把作品的名字起着丰乳肥臀一类，所有的描写都跟肉有关，挑的字词句都是轻佻淫糜甚至不合伦常的，这不只是轻慢了女性，更是对文字的不尊重。
吾国之女性之所以美，确是跟汉语言文字之美妙有关。近日重读某著，其中一段写一个女子，以前读时一略而过，几无记忆，这回品读再三，不忍释卷。开头写道：“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美人来，蹁跹袅娜，与凡人大不相同”，这是引子，美人究竟若何，有赋为证：
“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
一一人未到，鸟先惊，衣袂飘飘，兰香袭人，环佩叮珰。
“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耀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
——辛弃疾词有“笑语盈盈暗香去”，崔护诗有“人面桃花相映红”，人家一句“靥笑春桃兮”便把两个都盖了。写女子，古人一股会在眉眼唇齿着墨，顶多到腰。白居易亦有“樱桃樊素口，扬柳小蛮腰”之戏谑轻薄之句，我看都不如此赋精妙。现在人色心重，除了在乳房和屁股上铺陈，更写不出这样的女子来了。
“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
一一想一想远远走来的那个女子，或嗔或喜，如飘如舞，將言未语，欲行又止，何其美也，何其羞也，何其俏也。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一一春花秋叶之美，空谷幽松之静，落霞澄塘之艳，如游龙之婉曲，如冷月之皎洁，其美似四季繁花，其质冠万物风流，读至此，虽不见其人，亦心向往之。
写到这里，赋辞者自己禁不住点赞了，不吝褒扬之意，极尽夸人之能：“远惭西子，近愧王嫱。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定应吹箫引去，紫府无双者也”。不淫一色，而美美皆是，何其妙也。
此赋的作者是曹雪芹，此赋是《红楼梦》里写一个女子着墨最多的一次，即使钗黛亦不及。此女自非凡人，乃警幻仙子是也。中国古代的美女多多少少都带着些仙气，这自然跟那些伟大的作家有关了，曹公之赋便是明证。
二
再远的远古比如《诗》时代， 《卫风·
硕人》是这样夸女子的（这个女子是齐国的公主庄姜，卫庄公的夫人），说她“手如葇荑，肤如凝脂”，这在那时候算是比较直白的夸人了。现在人喜欢直溜溜的写人的感观，这两句多少与现代人的品味搭上些边，喝酒吃饭的场合会拿这两句来用，给人的感觉有点不正经。但能文邹邹的说这话的，至少比那薛蟠之辈强些，瞧他行的这酒令：“女儿悲，嫁个男人是乌龟。女儿愁，绣房窜出个大马猴”。
《诗》里的这个女子美成什么样子呢？《诗》是这样说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傻了吧，哪里美？“臣妾不知道啊”，身体容貌愣是一个字没提。但这简简单单八个字，还包括两个兮字，却从此成为夸赞女子的经典，那个美丽欢快娇媚的女子形象，绝世无双。要说得感谢孔夫子呢，是他用这么优美的文字记下了这个民族的母亲们姐妹们最初的样子。巧笑盈盈，顾昐生辉，从那时到现在，我们的女子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后来，又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语（《洛神赋》），是汉语言对女子之赞美的另一个伟大的贡献，使人一下子想到了飞天，想到了琼瑶仙境，这可是ABC们所达不到的境界，他们的文字压根就没有这个能力。
古汉语里对美好女子的描述甚至已经超越了对容貌的修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纯物事之述，无一字及人，但喻女子之绝美登峰造极，每个中国人由此都会想到一个美丽的女子形象，这是夸女人的巅峰了。
三
我们有这么美的女性，我们有这么美的文字和语言，我们还有这么好的传统，我们可不能辜负了，但不幸的是，我们还真的辜负了。我看了不少所谓当代大家的文字，他们没有一个不喜欢写女人的，但他们的作品中即使被称为经典的女性，给人最深的印象便是性感、性欲以及与性有关的描述，几乎没有例外的。老实说，我是把它们当成艳情小说来读的，但他们争辩说是通过女人和性来表达深刻的宏大的主题，他们真是会说，倒显得我辈肤浅了。
总的来说，中国的女性总是以温柔、端庄、安静、含蓄、羞涩、清纯等为主流的，所以最适合以诗词赋来称颂之，这是女性之美与文字之美相得益彰的最好体现。社会的发展总是伴随着表达方式的改变，也不能说全无进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如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现代这种夸女人的文字也很不错。可见，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汉语言的魅力始终在，美美与共，古今一途。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种对女子之美的夸赞与《诗》时代相比已经相当直白，近乎呼喊了。但即使如此直抒胸臆，亦未着点墨于女子容貌，表达上是含蓄内敛，文脉古来一致，没有半点轻浮之意。
我还是比较欣赏古人的表达，人的美和文字的美都有了。吾国女性的美都是在古人那些绝美的文字里立起来的，我看这个时代至少在这方面是倒退了。不会夸人事小，但糟蹋了文字事大，若糟蹋了人就是天大的事，岂不闻文脉乃千秋万代之事乎？所以，我提倡一句口号：为纯洁我们的文字，为纯洁我们的心灵而奋斗。
二0二四年十一月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