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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采莲曲,一首采桑曲

2026-01-17 20:04阅读:

原创 归去来辞 水城市
2026年1月15日 17:49 江苏
读过两首诗,一首是采莲曲,名《江南》,一首是采桑曲,名《十亩之间');'>》。第一首相信很多小朋友都读过,第二首读的人可能少些。但共同的特点是简单,不费劲,还有就是生活化,是劳动人民的歌谣。按我的理解,前一首说的是上工,高高兴兴的去采莲,后一首说的是放工,高高兴兴的去采桑,高高兴兴的回家。两首诗表达的场景我都熟悉,有田园牧歌的味道。因着这些原因,读了一遍后,便一直记得了。


( 一)
先说第一首采莲曲,其词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早年读此诗,觉得这一首《江南》就是孩子唱的童谣,就象唐
诗开蒙“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一样,直着嗓子念,白开水似的,没什么感觉。
果真学问才是人精神里的顶级仙丹,有大补益。长了点学问后,再读这首《江南》,便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在最初的画面里,采莲人坐在小舟上,看到鱼儿在莲叶间游来游去的。过几年再读,不是鱼儿而是女孩在莲叶间嘻戏。过几年又读,采莲人的形象不一样了,蓝色青花布衣的江南女子的样子,还有江南风情。后来再读,便听到有音乐的声音,渔歌唱和,笑语盈盈。现在再读,眼里浮现的却是我老家的池塘,半亩方塘,一池清莲,人物里有我的两个姐姐的样子,这是我记忆里经历过的,其情其景未必就是江南了。
这是汉乐府诗中的一首相和歌,我以为命名为《采莲曲》更为贴切。乐府诗的时代似乎是中国人自然自足生存方式的一个里程碑,怎么说呢,随遇而安,质朴自然,汉魏晋以后就不自然了。若仅以诗论,这首采莲曲只需前三句便够了,后四句只是简单重复,显得多余。我以前并不特别喜欢这样直白的诗,认为它沒有意趣。后来知道乐府诗是可以反复吟唱的,并且很可以反映先民们的某种生活,一下子便有些开窍。前年忽听到那个叫刀郎的一首歌《花妖》');'>,听前面的主歌时,感觉干巴乏味,但当那个副歌部分的音乐一起,就是这几句:“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君去时褐衣红,小奴家腰上黄。寻差了罗盘经,错投在泉亭。奴辗转到杭城,君又生余杭。”听得整个人为之一凛,待第二段后这个同样的和歌又起,虽一字一音未易,但已经如醉如痴。原来,和歌才是灵魂。后来再听此曲,便直接切到这一部分,前面的不用听了。由此一下子便想到了这首采莲曲,若以歌论,岂不是最好的一首和歌?二人对唱或一人独唱亦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这时候和歌响起:“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如是循而往复,水面风起荷动,良辰美景,鱼歌唱和,彼伏此起,美哉如斯,如此,则少了后四句万万不成。这哪里只是童谣,这是诗,是劳动人的生活。


(二)
中国人一直喜欢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自然主义的,田园牧歌的,自在惬意的生活,由于诗歌的传统,这样的生活显然是被诗化了的,成了我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这样的生活场景描述,后来并且直到现在也还是有的,历代文人们的笔下不吝渲染,一样的山水花草,一样的风雨,一样的日出日落,但与作为生活方式的先民们的生活状态相比,已经相去甚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美则美矣,但人已经抑郁了,哪里能有采莲人那么样的快乐?
亏得有乐府诗的存在,我们得以一窥千余年前中国人尤其是民间的真实的生存状态和喜怒哀乐。乐府诗的表达几乎是直白的但完全真实的,情感的渲泄直击人的心灵,几乎没有一丝丝雕琢的痕迹。这首采莲曲便是劳动人民的生活画卷,干干净净,自然淡雅,一片祥和安宁之境,胜过了多少田园诗。乐府诗是什么?“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还有经常教小儿吟的那首《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些都是,恍然大悟吧,呵呵。


(三)
现在说说这首所谓采桑曲。刚一读到这一首诗的时候,脑子里便出现老家路上扛着锄头的人,感觉十分舒畅,禁不住要读出声来,这是非常奇怪的体验。所谓《采桑曲》的名字亦是我起的,因其内容写的是采桑。这是《诗经·魏风》中之一首,名《十亩之间》,诗名系取诗之首句,此是古诗词取名之通例,《论语》各篇亦如是。比之采莲曲《江南》,其成诗更早,记述的是更遥远的中国人的生活,仅二章各三句重复吟唱,但其意趣似更胜一筹,其词曰: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yìyì)兮,行与子逝兮。
《诗经》');'>一向辛苦,除了耳熟能详的那几句,如《关雎》或者《蒹葭》那样的,象这首采桑曲一样的望文即可生意的诗,在《诗经》里并不多。这首诗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一句话,就是天晩了采桑的姑娘回家了。在先秦那个时代,所谓桑者,想必应是采桑的姑娘。
“在那一片宽广的桑园里,采桑的姑娘多么悠闲。太阳快落山了呀,她们一起唱着歌儿回家去。
在那边宽大的桑园里,采桑的姑娘多么快乐。天色已晚了呀,她们一起说说笑笑往家赶。”
这首采桑曲分明描绘了一派清新恬淡的田园风光,采桑女们劳动时轻松快乐的样子,历几千年之久依然鲜活的呈现在我们后人面前。夕阳西下,劳作一天的采桑女要收工了,她们呼唤着伙伴,一起走上回家的路程,一时间欢声笑语在田间村头回荡…这该是最早的田园诗了吧?真正的田园牧歌。


(四)
要不说《诗经》好呢,它不仅是中国诗歌的源头,也是中国音乐的源头吧?因为《诗经》里的每一首诗,最初都是先民们唱出来的。我曾经听过一位老师用自编的古调吟《关雎》,他说,《诗》之味非吟唱而不可得,他唱得不算好,但他说得对。而且,我还要说,《诗》之而为《诗经》,它一定也是中国人生活方式和精神理想的源头,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农人们收工的景象,与这一首《魏风·十亩之间》所描述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记忆最清晰的是傍晚,大人们收工孩子们放学,每一个路口都有回家的人。一色的草屋披着柔和的霞光,成群的蜻蜓在天空中飞舞。屋顶上烟囱飘出的白烟象一团团流淌的云,空气里牛粪和猪粪的味道随风弥散,一时间鸡犬之声相闻。”这是我在另一篇文字《故所里的流年》里的描述。后来我读到《诗经》的另一首《式微》时,觉得它的表达太好了,与那首《十亩之间》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采桑女晚归图:“式微,式微,胡不归?”,哦,“行与子还兮”,“行与子逝兮”,不须多言,就是好,美矣哉,这一缕人间烟火,几千年如斯,美矣哉!
有人说,一首采莲曲,说的是姑娘和小伙子对唱,一首采桑曲,说的是姑娘招呼小伙子一起走,都是关于爱情的。才不是呢,采莲与采桑,说的就是晨起与暮归,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二0二六年一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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