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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中的几段写景      陈立群

2014-04-20 12:46阅读:


我读《围城》,觉得可以将它说成“屋子里的小说”,就像读《红楼梦》,我觉得它是“府门内的小说”。《围城》中描绘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在室内交谈,青年男女含蓄的恋情都是在说话和眼神交流中或独自回味中过去了,没有去花前月下,没有在马路影院。求职、家庭生活的场面更是如此,都是室内活动。小说虽也有旅途行程,但也没有太多户外场景,可能因此故,《围城》中写景少得可怜。一部写实小说,有人物描写、情节描写、心理描写,没有外景描写,总觉得故事发生的空间逼仄,也少了些抒情的机会。《围城》充分显示了钱钟书的写作技巧,长于讽刺、幽默的文风,机敏纵横的谈锋,取喻设譬的酷爱,心理刻画的精准。于是,抒情的写景便基本不在视野了。比如,第三章方鸿渐赴唐晓芙家,失意地离开时,屋外正下大雨,“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钟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用人请他回来。”方走了。夜里的雨景并无渲染,笔下的是唐小姐微妙难言的心理活动。末章,方鸿渐在孙柔嘉家里两人争吵后,独自一人回家,“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他仿佛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说:‘完了!完了! ’”夜色着墨也很简略。
不过,《围城》里还是有几段写景的文字。

第一章(起笔。方鸿渐等留学回国途中。)
红海早过了,船在印度洋面上开驶着,但是太阳依然不饶人地迟落早起,侵占去大部分的夜。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给太阳陶醉了,所以夕阳晚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酡红。到红消醉醒,船舱里的睡人也一身腻汗地醒来,洗了澡赶到甲板上吹海风,又是一天开始。这是七月下旬,合中国旧历的三伏,一年最热的时候。在中国热得更比常年厉害,事后大家都说是兵戈之象,因为这就是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

第五章(从沪赴湘途中。孙
柔嘉、方鸿渐、赵辛楣散步。)
这是暮秋天气,山深日短,云雾里露出一线月亮,宛如一只挤着的近视眼睛。少顷,这月亮圆滑得什么都粘不上,轻盈得什么都压不住,从蓬松如絮的云堆下无牵挂地浮出来,原来还有一边没满,像被打耳光的脸肿着一边。

第六章(三闾大学。方鸿渐去厕所。)
门外地上全是霜,竹叶所剩无几,而冷风偶然一阵,依旧为了吹几片小叶子使那么大的傻劲。虽然没有月亮,几株梧桐树的秃枝骨鲠地清晰。只有厕所前面挂的一盏植物油灯,光色昏浊,是清爽的冬夜上一点垢腻。

第八章(方鸿渐、孙柔嘉订婚后离开三闾大学回上海途经香港。)
他们进饭馆,薄暮未昏,还是试探性的夜色,出来的时候,早已妥妥帖帖地是夜了。可是这是亚热带好天气的夏夜,夜得坦白浅显,没有深沉不可测的城府,就仿佛让导演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的人有一个背景的榜样。

《围城》仅有的几段写景,除开头的一段,点名时间、地点、社会气氛,为主人公出场准备,其余都属寥寥几笔,很省俭,也没有人物的情绪和联想渗透其中,显得描景很冷峻清瘦,这大概也是作者当时的心境折射。他是在书斋里生活、思想、想象的人。

2014-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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