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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泰山封禅史迹新考

2022-03-13 09:17阅读:
汉武帝泰山封禅史迹新考
周 郢
(泰山学院泰山研究院)


汉武帝刘彻曾于元封元年(前110)、于元封五年(前106)、太初元年(前104 )、太初三年(前102)、天汉三年(前98)、太始四年(前93)、征和四年(前89)前后共八次巡幸、封禅泰山,留下众多遗迹。今对其中若干史迹史事予以探考。

一、汉武帝“泰山下东方封坛”考
汉武帝封禅泰山,在礼制上师心自用,一改旧说山顶筑坛以祭天,山下小山筑坛以祭地即一封一禅之成规,于山下增筑一封坛,成为二封一禅之格局。于此《史记·封禅书》记云:“天子行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太山,亦有封,其事皆禁。”
据此汉武所筑之封天坛有二,其一在岱顶,另一在“泰山下东方”。 后坛具体地址则史所未详。东汉时马第伯《封禅仪纪》中记山虞署有祭山坛:“马第伯自云,某等七十人先之山虞,观祭山坛及故明堂宫郎官等郊肆处。入其幕府,观治石。石二枚,状博平,圆九尺,此坛上石也。其一石,武帝时石也。时用五车不能上也,因置山下为屋,号五车石。四维距石长丈二尺。广二尺,厚尺半所,四枚。检石长三尺,广六寸,状如封箧。长检十枚。一纪号石,高丈二尺,广三尺,厚尺二寸,名曰立石。一枚,刻文字,纪功德(《太平御览·地部》引作“石二枚,一是武帝时石,用五车载不能上,因置山中为屋,号五车石。一是刻号纪功德,立坛上)。
[]
据马第伯所记祭山坛有“纪号石”,系“刻号纪功德”,可知即汉武帝所立《泰山刻石文》,亦即封禅刻石。则此祭山坛实为汉武封天坛。至于“祭山坛” 之名,刘兴顺先生《泰山国家祭祀史》推测系后来郡中祭祀泰山时,“借用汉武帝山下封天坛”,故而得名,言之成理,实可采信。
那么此一“东方封坛”位于何方呢?据马第伯记汉光武封禅驻跸奉高时,“国家(指皇帝)居太守府舍,诸王居府中,诸侯在县庭中斋。诸卿、校尉、将军、大夫、黄门郎、百官及宋公、卫公、褒城侯、东方诸侯、雒中小侯,斋城外汶水上。太尉、太常斋山虞。”君臣止宿皆在奉高城内外,太常下榻之山虞署虽在城外,亦应距奉高城不远。东方封坛既在山虞幕府(此应指后庭)中,则必在奉高城附近无疑。(过去或据《风俗通义》“岱宗庙在博县三十里,山虞长守之”语,认定山虞署设岱宗庙中,不确。“守”为掌管之义,并不是指驻守庙中。)
汉武帝为祀天而建的封天坛,为何不专建于泰山极顶,而是另建一处于“泰山下东方”,此恐与秦汉时代的“崇东”观念相关。清儒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八“东向坐”条言:“古人之坐以东向为尊,故宗庙之祭,太祖之位东向。”此一古礼同人类认知空间方位先后及朝日风俗相关,除去堂室位次与交际之礼外,都城、陵寝布局及一些日常习俗也均体现此“东向为尊观念 [] 。故汉武帝封禅时,首先行封天礼于“山下东方封坛”。山下之坛实为正坛,故封瘗玉牒书、立纪功刻石等一系列礼仪皆是在此坛举行。此后汉武帝屡屡“至奉高修封焉”,应主要指修葺此奉高城外的封天主坛。
由于世代变易,此汉武“泰山下东方”封天坛,在东汉之后便湮没无闻,但若细考史料,其遗址仍可指实。奉高故城(今故县)以北有村名北墠,姚庄大云寺金大定五年(1165)所立《华藏世界海图》碑(原碑已毁,日本京都大学藏有旧拓本,《八琼室金石补正》有录文),后香众中有“北善栾真、侯温、谷宽、姜顺、孟通” [] 等题名(善盖为墠之俗写),另民国十二年1923红门小泰山香社碑中也有“韩家北墠庄”“杨家北墠庄”“唐家北墠庄”等村名,知其名传之久远。而“墠”字之义,据《说文》:“祭处筑土为坛,除地为墠。”又《礼记·礼器》正义云:“封乎泰山者,谓封土为坛,在于泰山之上;禅乎梁甫者,读禅为墠,谓除地为墠,在于梁父,以告地也。” [] 《康熙字典》又谓墠字“与坛通”。《说文解字注》云:“凡言封禅,亦是坛墠而已。经典多用坛为墠。古音略同也。”关于墠之字意及与祭祀的关系,杨英《“封禅”溯源及战国、汉初封禅说考》有详细考述:“总地说来,在较早的文献(战国以前)中,‘封’指祭祀的含义是其指土堆上植树之‘封’的引申义;‘禅’字则尚未出现,当时有的是‘墠’字,指清整出的平地或于这平地上进行的祭祀或礼仪活动。‘封’、‘墠’均被纳入‘礼’体系内,这跟周代发生的‘礼’对早期宗教的彻底改造有关。经过周‘礼’的改造,因自然宗教而来的‘封’、‘墠’均被纳入了‘礼’的等级范围之内。” [] 要之,墠是与封禅之典密切相关的建筑。此村以北墠为名,自必与封禅有涉。而在岱东、奉高立有坛壝者,只有汉武帝一家(东汉光武帝时已“燎祭天于泰山下南方”),故此墠址应即汉武帝之封天坛遗址。北墠村名当源于这一民间记忆。言“北墠”者,以其在奉高城北之故也。
此前泰山研究人员考察唐北墠村时,访问了李振华、于方林等几位八旬老人。据李振华介绍:“杨北墠原来有片苹果园,地势较高,很早以前叫北墠崖;唐北墠以前有座老石桥,叫唐桥子,也叫北墠桥。清末民初有位私塾先生叫李传师,是清末秀才,学问很深。听他讲,北墠是块风水宝地,一条神龙卧于村中,汉武帝曾在此筑坛。”学者李继生对唐北墠村发现的汉代砖瓦、陶器残片、画像石等遗存物进行分析,认为画像石与北墠崖均为汉代文化遗存 []
汉武帝在奉高之营建,今又获一新史证。2005年前姚庄出土一瓦当,其文据书家之辨识,系“过宫盖观”,字体系汉代风格。其义为“超过所有的宫殿和观宇” [] 。按此语绝非普通宫室廨宇所可僭用,推测应为汉代封禅宫室或祠宇,此或为北墠为西汉封坛在此提供一则旁证。

二、汉代铜器中的“泰山宫”考
19611228日,在西安西郊阿房宫遗址北部出土西汉铜器22件,其中12号铜鼎铭通高35.2厘米,口径32厘米,腹径29厘米,腹深22厘米,重15.3公斤。直耳,扁圆腹,环底,三蹄形足。有盖,盖上有三环钮。鼎盖朱书“第廿六”三字,器身有铭文五行三十字,文云:
泰山宫鼎,容一石,具盖并重六十二斤二两。甘露三年,工王意造。第百一十六。 []
1972年,陕西乾县文物部门征集到一泰山宫铜行灯(一种悬挂或持用之灯具)。上灯盘直径为11.5厘米,深11.9厘米,下灯盘直径2.5厘米,深二点三厘米、通高7.5厘米。柄长6.5厘米,高7.5厘米,宽3厘米。灯足高2.5厘米。其下灯盘镌铭文曰:
泰山宫行灯,二盘并重四斤九两,甘露二年,工王意造。第四十一。 []
上述泰山宫鼎及行灯今分藏陕西历史博物馆及乾县文物管理所。
(一)汉“泰山宫”之建置:上述两件铜器皆镌“泰山宫鼎”,故引起考古学家之特别注意。陈直先生认为:“泰山宫,《汉书·地理志》在泰山郡下漏注,当为武帝封泰山时所建筑,以地名宫,与东阿宫同,皆不见于《地理志》注文。” [] 黄展岳先生对此说则持异议,认为此鼎应是立于泰山庙之物,称:“陈直先生断此泰山宫乃武帝封泰山时所建,而责《地理志》漏注,似尚有可议。案武帝元封元年始封泰山,翌年建明堂,其后又六次修封,史汉皆有翔实记载,苟另建有泰山宫,史汉恐不至漏失”,认为泰山宫可能即泰山庙之别名,“此鼎疑为泰山郡博县泰山庙原物。” [11] 泰山研究者多采后说,认为泰山宫即泰山庙(岱宗庙)。
今按:汉鼎铭中之“泰山宫”见于汉人旧籍。今试举证:《艺文类聚》卷十一《帝王部一·总载帝王》引东汉蔡邕《独断》云:
天子以天下为家,不以京师宫室为常处,当乘舆以(或应为行)天下,故谓之车驾,天子自谓行在所。今虽在京师,言在行所也。巡狩天下,所奏事处皆为宫,在长安则曰长安宫,在泰山则曰泰山宫,唯当时所在。
《四部丛刊》本《独断》卷上此段文字作:
天子以天下为家,不以京师宫室为常处,则当乘车舆以行天下,故群臣托乘舆以言之,或谓之车驾,天子自谓曰行在所,犹言今虽在京师,行所至耳。巡狩天下,所奏事处皆为宫,在京师曰奏长安宫,在泰山则曰奏奉高宫,唯当时所在。
——蔡邕于此缕叙汉家制度,将“宫”专指为皇帝之“奏事处”,“在泰山则曰泰山宫”一语,更明确指出“泰山宫”为汉帝巡狩泰山时所居。蔡邕的这段记载,为辨清汉鼎中“泰山宫”属性提供了确证。
在《汉杂事》中也有一条类似记载,《太平御览》卷七十六《皇王部一·叙皇王上》引其书云:
天子以天下为家,不以京师宫室为常处,则当乘舆以行天下,犹谓之车驾,今虽在京师,京师言在行所。巡狩天下,所奏事处皆为宫,在长安则曰长安宫,在泰山则曰奉商[高]宫,唯当时所至。
《汉杂事》与《独断》文字略同,当同出一源。有趣的是:《独断》称“在泰山则曰泰山宫”,而《汉杂事》则称“在泰山则曰奉高宫”(商为高之讹),这二字异文,遂使我们由此获知:泰山宫又名奉高宫。
“奉高”者,系汉武帝为祀泰山,而割嬴、博地所置之县。《太平御览》卷三九《地部四·泰山》引邱渊之《齐记》云:“泰山东岳也,瀛(嬴)、博二县共界,汉武封禅割置此县,以供祀泰山,故曰奉高。”奉高宫名又见晋《太康郡国志》。《通典》卷五四《礼十四》注引其书云:“奉高千五百六户。此为奉高者,以事东岳,帝王禅代之处,是以殊之也。故有明堂,在县西南四里。又有奉高宫。”宫以“奉高”为名,当是因宫室建于奉高县境,而以地名宫(此例甚多,如陈直所举之“东阿宫”,此外见之于史籍还有“东平宫”、“汶阳宫”等)。西汉帝君巡狩至泰山者,惟有汉武帝刘彻一人,故“泰山宫”之建,应为汉武时事。
根据这两条汉人载记,我们可明确获知“泰山宫”为汉帝东巡泰山之行宫,建于奉高县境,而泰山庙为奉祀泰山之所,在相邻之博县境内(《汉书·地理志》“博有泰山庙”一语可证)。两者不仅性质迥异,地点亦自不同。可见陈直先生泰山宫为汉武封岱所筑宫室说实为确解,而他家认为泰山宫即泰山庙则不尽得当。
(二)汉“泰山宫”之罢废:“泰山宫鼎”之出土地,为汉上林苑故址;同时出土之铜器中,铭文多有“上林”之字可证;而“泰山宫行灯”现身地则乾县。现存两件泰山宫铜器全部出现于关中,当非偶然。这或与西汉晚期泰山宫之罢废有关。
田天《秦汉国家祭祀史稿》在论述西汉后期祭祀状况时指出:“宣帝对封禅、巡狩兴趣有限,泰山及其周边的名堂等高等级祭祀不被强调。常规修封或仍有祠官代理,但皇帝从未亲巡,这当然使得泰山的重要性有所下降。”又称:“因封禅与修封活动的冷却,以泰山为中心的东方祭祀圈逐渐衰微。” [12]
从大的历史轨迹来看,田天的论述是准确的,但若细绎史书,其间还是颇经曲折。汉武帝封禅停止后,泰山各种祀典渐次冷落。但宣帝即位后,为宣示其为武帝嫡曾孙之正统性,于本始二年(前72年)下诏称:“朕以渺身奉承祖宗,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履仁义,选明将,讨不服,匈奴远遁,平氐、羌、昆明、南越,百蛮乡(向)风,款塞来享;建太学,修郊祀,定正朔,协音律;封泰山,塞宣房,符瑞应,宝鼎出,白麟获。功德茂盛,不能尽宣。”(《汉书》卷八《宣帝纪》)下诏武帝巡狩所幸之郡国,皆为立庙。泰山为武帝封禅之所,其庙祀规模自应超出他郡。接着元康后数年间,凤凰、神雀数集泰山,宣帝至为大赦天下。宣帝对泰山加以崇祀,对先祖武帝之泰山行宫进行修葺也事在必行。铸造泰山宫鼎、泰山宫行灯应是在这一背景下进行的。
随着昭宣中兴的结束,西汉进入衰败阶段,政局动荡,皇帝对东方之祀无力顾及,不仅再无帝王巡狩封禅,泰山祠祀在正史中也不被提及,至此泰山地区祠祀终被彻底“弱化与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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