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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一枯荣(三)

2022-08-08 17:49阅读:
这是往事,如烟一般,它喜欢与我的阅读相伴,促人掩卷。
我是有些佩服余秀华和她的诗歌的,因为她生活中的表现以及诗歌里的暗喻让人看到弱势生命的胆怯、勇敢和倔强,《我爱你》是她诗歌在这方面的代表: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
  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
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在回忆父母时我常有一个疑问:他们的这一辈子是稗子么?而我自己的日子里有过鱼目混珠吗?
每修一届家谱时,我都喜欢看看祖坟的坐落地和祖先的名讳,这种行为屡屡使我陷入沉思。祖坟是祖先的归宿,也是家族迁徙的烙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背井离乡、浪迹天涯的奔袭都是祖先“适彼乐土”的追求。至于名字,则往往是寄希望于未来,对命运向好的祈盼。很多先人光鲜的名字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总能成为我想象驰骋的空间,有时我就想,他们名副其实吗?转而又想,这其实已经变得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通过这些美好的名字你可以猜想着那些在物质匮乏、生活困苦、大多数人是文盲的时光里生活过的先人们是怎样通过一个人的名字表达对出对美好光景以及子孙绵延、生生不息的憧憬。
祖父弟兄两人,春字辈,他俩有着互文般的字号,哥哥春高字必富,弟弟春荷字必发。必富是我的祖父,必发是我的叔祖父,祖辈传到父亲这一辈有弟兄四人,茂字辈,祖父子三,是父亲同胞弟兄,父亲排行最末,叔祖父单传一子,殇。。
祖父和叔祖父的字号里怀着发家致富的愿望,他们曾带领一家十几口老小住居在海螺现在叫木冲汪塝的那个叫做“高茅屋”的山沟里。屋前溪流,泉水淙淙,流进自家七分瘦瘠的冷水田里,冷水灌溉的庄稼有些微的收成,但是无论如何是填不饱辘辘饥肠的。于是,大伯、二伯寄希望于打长工改变家境,然而,他们都空有一梦。大伯遗梦徽州,在歙县许村一个叫做高阳桥的汪姓人家的茶山上托体同山阿,大伯的死直接导致父亲私塾中辍,耕读持家的梦从此破灭。二伯拖着病态的身躯就近帮工,在临近解放的前夕还被抓壮丁押解他乡,至今不知尸首何处,上个世纪90年代,他的儿孙在家乡为他建筑了一丘衣冠冢,不知二伯是否魂归故里。就这样,父亲不得不在奶奶的带领下过早承担起家庭的担子。
父亲生于1926年,生不逢时,兵荒马乱,食不果腹,但哪位先生却将父亲的名字取得不同凡响:茂荣。葱荣茂盛,不折不挠,蒸蒸日上,父亲欣欣向荣的名讳与大伯二伯以及叔祖父家的那位小伯伯比起来,最富韵味,不落俗套。
母亲的命也是卑微的,叔祖父将她从十几里外一个叫做金龟山龙头的王姓人家收养过来做自己家的童养媳,叔祖父对她虽视如己出,但是命运偏偏捉弄人,粗茶淡饭喂大的童养媳已经出落成人时,她那病魔缠身的未婚夫来不及圆房就已病入膏肓。叔祖父撒手人寰之际再三恳留自己粗茶淡饭养大、如同养女一般的童养媳不要离开高茅屋,就这样她成了我的母亲。叔祖父断了香火,但是父亲如子一般为他养老送终,封棺上山。直到今天,逢年过节我都还在为叔祖父祭祀,有时带上自己的儿女,将当年母亲传给我的一些话传给了他们。
母亲几岁来高茅屋做童养媳,居然也从娘家带来了一个绿叶红花的名字:翠花。
母亲起先生活在叔祖父家中,她的童年和少年不属于父亲,我不知道我记忆里父亲和母亲常常拌嘴的原因是否在此。但是,父母一辈子却并没有因为争吵而分开,他们的争吵更多时候像风调雨顺之年的阴晴雨雪一样,出于自然但从未酿成灾害。他们虽然没有相濡以沫的童年,但是,高茅屋是他们共同遮风挡雨的地方,从母亲来到高茅屋的那时起,虽然她并不知道父亲是她的归宿,但实际上已经踏上了一条命运的船,同样担心着茅屋为秋风所破。母亲先于父亲离开我们时,父亲曾在哀号中感叹:一辈子一晃而过!其时我想,这一定是他和母亲的往事历历在目之后的感慨,父亲和母亲一同走过80余年从艰难到小康的人生路,共同养育着一窝儿女,直至儿孙满堂,从这个意义上讲母亲和父亲一生的般配如同他们的名字一样缘分不浅。
父母的名字都和花草植物有关,都充满生机,这会让人想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诗句来,想到母亲经常絮叨一些和季节有关的话,比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我的父母已经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一世,如草荣花枯一般,元诗人丘处机有“万劫轮回遭一遇”的感慨,譬喻草木,人的生死算得上一世一枯荣,只可惜这种荣枯一经转身便踪影全无,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值得庆幸:今生得以遇见!
我的家乡从前没有现在也很少有一望无垠的蒹葭,所以读“蒹葭苍苍”时很容易联想到家乡芒花盛开的意境。“枫叶红遮店,芒花白满坡”,无处不在的芭茅经春历夏,孕育抽穗,由红而白,田间地头,房前屋后,风中摇曳,摇旗呐喊,那算是另一类蒹葭苍苍的盛况。
芒花过后,秋高气爽,清冷的晨昏是一种“枫叶荻花秋瑟瑟”的境况,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人生。太阳落下明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天还是一样开,只有青春和生命不知是怎样的一种轮回!
最不可思议的是,父母合葬的墓旁也开始有芒花了,只是,不见伊人,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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