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情感】儿子走了
2023-12-11 14:50阅读：
萧军1609
一
望着儿子步入海关黄线内离去的一刹背影，我的泪水顿时涌满眼眶。妻子呢？我见她把儿子送到了黄线内则脚步没有停下来并且不由自主的还跟着儿子身边走了进去，结果很快让海关官员请了出来。妻子只好失望地站在门口边边两眼无助地看着儿子渐行渐去的背影。我今天没有看见妻子落泪，不久前在广州火车站妻子送儿子上车前，在分手的短暂时间里却泪流满面，声腔不断地抽噎，那情形令我至今不忘。我相信，妻子的泪水此时己经被忙碌的动作和忧虑的情绪分解干净了。
我看着妻子时时把眼光落在儿子的身上，满眼透出焦虑憔悴的神情，我就替儿子感受到了——儿子啊，你真是妈妈心头上的一块肉坨坨呀！
儿子这次到法国读的是巴黎高等师范音乐学院作曲系。三年前，儿子在北京中院附中读初三时，就萌生出国读书的愿望和要求。当时我能理解，读西洋乐作曲的人如果有条件的话，应当尽早到西洋乐的发祥地去学习和领悟西洋音乐，也应当尽早到西洋乐的生活环境与创作氛围里去感受西方生活的精髓，尽早认识和实际接触西洋乐的创作理念。所以我和妻子早就做好了与儿子分别的这么一天准备。
五年前儿子告别星海音乐附中（初一）考上中央音院附中（初二），便独自前往北京读书与生活了。那时候的儿子13岁，个头1米70。后来五年时间长高了13公分，完成了中院附中的全程专业学习。现在儿子第二次离开我们，独自要去异国他乡接受西方高等音乐的教育。这次分别我们和儿子的距离不再是以前国内几千公里的概念，而是跨洲相距几万里，要见一次面不容易。
三年前，出国读书还是我与儿子之间交谈的话题，而目下已经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所以当我望着儿子高高的身子，单薄的体型，完美的骨骼身影穿插和跳跃在一同走出国门的人流中间时，那种青春和蓬勃的气息画面让我好生伤感，又引生出我一股子自豪的力量。出国留学也曾经是我少年人生的几多梦想，在我的梦中曾出现过多次幻想与憧憬。就在儿子的背影很快从我眼前消逝的那一刹，我
和妻子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朝儿子的方向大声叫喊：“好走，一路平安。”
儿子听到我们的喊声倏地回过头来，就在儿子回头一瞬我迅即用手中的数码“咔嚓”一声拍了下来。当我把叫喊声停下来完成了手里抢拍的动作，才注意到身边一些和我一样送行的陌生人还有海关官员，他们一道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不知是因为我的嗓门大影响了他们，还是因为我旁若无人无所顾忌的“放肆”态度让他们一同领受了声音的恣纵与干扰，感觉到我们这家人分别时也和他们刚刚过去的激动心情一个样，因别离而忘乎所以了。
所以当我们的声音停了下来，还没有要离开海关黄线外则的意思之际，妻子走近我身边挽着我的手臂我才细心地发现妻子的眼眶里布满了红丝，鼻头上涌现出了一块软软的肉色红晕。
我和妻子谁都没有想谁去劝慰谁的欲念，于是我们就这样互相支持无言的企靠在送行门口的边边再度消耗了三五分钟，直到儿子的背影完全从我们的视线里消逝殆尽……
二
儿子走了。他是带着一种怎样的心境走的？
当我离开北京回到广州把之前跟儿子在一起拍下的照片一张张冲印出来，整理汇集于相册，再从照片中回顾儿子的画面时，我看到照片中有儿子脸上的喜悦和哀愁；有儿子的茫然眼神和抑郁表情；有儿子的开怀大笑和深沉思考；有儿子的俏皮、活泼和天真；还有儿子一身仍未抹去的少年稚气。尤其看到在机场送行的那些画面：妻子站在儿子身边满脸挂满了焦虑、憔悴，却一遍遍不停给儿子整理行装、叮嘱、交待；一次次目光深切地望着儿子的面孔发痴。儿子呢？面前放着一个白色塑料饭盒，里面盛满了外婆专门做好赶来送行的红烧肉。儿子手里夹着肉一块一块不停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了起来，可脸上的两只眼睛却望着大厅门口的玻璃窗外迷惘而笑意不展。
记得我到北京儿子来接我的那天同行的儿子舅舅告诉我，“嘿，你儿子啊，昨几天说他有点不想走了，哈哈……”
“是吗——儿子？”我故作不可知状试问。
“嘿嘿……”儿子笑了。
“为什么呢？不是因为牵挂我们而是牵挂你的同学，牵挂你在北京过的日子好才不想走了是吧！”
“嘿嘿有点，也不全是”。儿子笑起来迷人，却逃避似的回答。眼下人到了机场准备跨出海关了，一旦步出海关就是境外之人了，想要再回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儿子此时真的不想走还来得及，打这样的“退堂鼓”还有用。可是我了解儿子的个性，选择了做的事就没有随随便便放弃的理由，更何况儿子的性格已经有棱有角了。
儿子从来没有出过国，一刹间有不想走的念头既真实又合理存在。我不由想起儿子八岁时写的一首《下雨诗》：“下雨真是烦
/ 不能出去玩。/ 对天摇摇头 /
想玩不能玩。”（1996年）。儿子一个人在北京五年的读书、生活，可以让他独自感受的内容实在太多了。所以要他一下子将他在北京曾经熟悉过的人与物统统分离开去，于心于思于感觉都是无法割舍过去的。所以当我看着儿子一边嘴里嚼着红烧肉一边机械般地嚼之无味又弃之可惜的动作，眉毛之下一副时尚的墨绿色与釉黑两色相间的镜框后面，眼珠子里藏着一种茫然又不舍的眼神，还有在脸上挂着一种心思思的表情，这一切我看出儿子此时心里一定在想着:“哟，还有一个该来而未来送行的影子。”
这个影子是谁？我就不去点破提问儿子了，但我能揣摩到儿子此刻的内心音乐世界里正酝酿着一首未到巴黎之前就已经拟就的浪漫乐章降b小调序曲。
是的，我这次和儿子在一起没有平时只要跟儿子在一起时就有的那么多的话语，而是用更多的眼光去注视和观察，用手里的数码相机抢拍儿子见一个少一个的镜头。现在我再次注视儿子在海关内一侧听到我和妻子的叫喊声时，甫一回头看到我们的那一瞬定格下来的照片，我从儿子定格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种游离于依恋、伤感又有点茫然无绪的三者情绪间的眼神和心态。透过这眼神和心态我思忖儿子的心里此刻一定感到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下一步只能面对一个新的陌生国度和人生，去挑战和承接另外一种命运的侵袭了。
儿子走的时间离满19岁还差整整30天，和我当年17岁独自走入湘西大山门户的背景对照，两厢情形是大不一样的。可是面对今后要独立完成人生道路的心境相比，我们的感受理应是一致的。因此我想起当年父亲送我到火车站为我送行的那一幕，和我今天在机场为儿子送行的场面，两者寻思对比一下，前者的我成了父亲；前者中的父亲已经成了故亡人；而后者的我又将亡于何年何月何日之时分呢？后者的儿子又能否成为真正有出息的人呢？
想到未来，我的心于是被泪水狠狠地浸润了一下……
三
儿子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父与子，我们一家三口才能高高兴兴的大团圆。到了有相聚见面的那一天，儿子在我的眼里又长成了什么样子？
儿子走了，我看着他迈着快速的步子从我们可见的视界里消逝了。我们的儿子别看他出没在人流中个头显高骨骼显宽大，以为他是毕了业的大学生。可是我为其父却知道儿子的心智并不成熟，思维基因仍未健康的发育和生长，儿子的脆弱一面和不稳定的思想、情绪，都是我为其父特别担忧的地方。
过去五年我和儿子交流的最多方式是书信和电话，整个五年当中我给儿子写了十余封信，甚至我人在国外也给儿子写信谈谈我在国外的见闻和感受。可是五年当中儿子给我的回信仅有三封，其中一封还是写好了搁在家里没有寄出去的“绝笔信”。
那么家人与儿子的交流方式最多的使用工具是什么呢？——电话。电话速度快，交流快，听到的声音也亲切。但是这样的交流方式没有文字落在白纸上，固定而让人阅读起来有种种的感觉好受得多。比如能让人心境有安宁的交流，让情绪能更安稳的默化感受，让视觉神经能承受更多的信息传递，让大脑对彼此装下的印记更加深切等等。所以电话是方便了，进步了，省事了，可让人在心灵深处交流方面似乎又减掉了些什么。
正因为和儿子的沟通大多是被迫使用电话交流的，所以一旦碰上双方不好的说话情绪，不高兴的话题，或是不能共融的思想、观点和对生活方式产生歧义等等，就无法使我和儿子在通话中两个人做到思考冷静，言语温和，措辞中庸。亲情中那种不需要遮掩的直率、燥气和不恰当的火候就会完全暴露出来。所以五年中我和儿子即使通电话，能让我们父子在愉快交流的心境下交流的次数并不多，打电话的次数当然甚少，真的要打电话想听到儿子的声音时主动者往往是我。现在回想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想到今后即使争取到明知不愉快的电话时也一定是极少的，因而尤显珍贵。
因此一想到我身为其父遭遇到这样的语境和场景时，我的内心感慨不由良多。
写信既然没有得到儿子文字上的对应回复，那么就打电话吧。而电话又不能成为我们父子之间情感交流顺畅与亲情发展的通信工具，相反还成为我们闹别扭与尴尬的障碍，甚至儿子告诉妈妈说是，一听到爸爸的电话他就紧张，话语无所适从。前面提到那封没有寄出的“绝笔信”，就是在我们父子争拗的背景下儿子写的。儿子的感受究竟为何？难道真的是我这个做父亲一贯说错了话？一贯严厉苛刻？一贯让搞艺术的儿子和我这个严谨的父亲不属同类？所以在儿子的眼光里，我被认定是个旧脑筋，还是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落伍者？还因为我一贯讲话的方式方法不对头？
儿子出国前我替其办手续，期间有次我们父子半道上发生观点冲突儿子事后给我发来一条短信：“别笑 ——
指我对儿子上的一条信息回复道‘哈哈’二字的笑意 ——……假幽默。别以为你是万事知晓的人。”（2006.7.26.
15:02）
当我读到儿子这条短信时，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文字回复是好，只好摇了摇脑袋。
儿子从过去有什么事都跟我说跟我问，跟我咨询和模仿；到曾经有意识跟我倾谈交流互动。可是再到后来我们之间的谈话不断减少了，从缄口、顶撞、到发脾气，直到儿子听了要么无动于衷，要么口头上答应了可行动上却另行一套。
儿子还告诉妈妈，说他对爸爸的话已经开始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再到后来儿子的情绪对立变化，形象变化，行头变化，个性见长，生活松散，我行我素，自由放纵。我们联系的次数愈少见面时的感受就愈发不可置信。在北京，我到法国大使馆为其办理出国手续咨询那天，我对儿子的一些行为方式给予了批评，竟遭到儿子一顿咆哮，事后把我孤零零地彻底抛弃在陌生的林荫道上。刚好天空下起了一场细雨，我木呆呆地站在雨水中望着儿子青春的，跑动的，跳动而远去的背影，我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从儿子的言语行为中感到了苦涩，可是我仍然挚爱自己的儿子。为什么？直到今天那场细雨中呆若木鸡的我尽管没有忘记那幕酸憷的情形，可我还是为儿子的出国感到由衷高兴，为儿子远离亲情独闯天下的分别情形而感到伤情。
儿子五年的时间里从13岁长到18岁，从一个稚气的中学生长成看似早熟的成年人，其间变化之快之大之深刻，我有太多的感受。但当我翻看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时竟无法准确判定一个13岁送出去读书的儿子，三两年时间里会变化到令自己不相信的程度，他还是不是我亲生的儿子呢？
儿子是学音乐艺术的。艺术是不是人类知识的旁门偏类？学艺术者，是不是言语行为都区分于常人？如果说孩子们都有反叛时期的生理与心理成长之特性与特征
—— 三十年前的我也从儿子这样的年龄段走过来的，我能理解
——那么是不是这样的反叛后果都应该归罪于孩子们呢？我们的社会呢？我们的学校、教育、家庭、父母、师长、于孩子们周边生长最直接有影响力的人和事呢？他们又将分担起怎样的责任呢？尤其是国家独生子女政策，彼一时起到了计划生育益于国家经济发展的优势，可此一时呢？有没有给独生子女在心理上与心性上带来有悖于人类亲情与繁衍的规律与道德的负面作用呢？独生子女的“特别国策”如果再继续执行下去的话，那么受到伤害的不仅仅是孤独、孤僻、自私，冷漠的下一代，甚至连父母一辈人在独生子女万一遭遇不幸而又不能继续生育的情况下，同样也遭受灵与肉的创伤。
“自私”是独生子女的显著特征，我们无法与“自私”的子女沟通难道不正是大人们亲手种下的一颗苦果吗？难道不正也是戕害自己与下一代孩子的幸福人生吗？
儿子的微异变化是从03年开始的。现在回过头去看，这个变化最致命的要素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在身边。尽管我们可以寄去许多物质以示关怀，但孩子成长时期与父母一道本应纽结的关系和联系，如果不能一直同步，那么便是孩子在成长时期的一种风险。父母不在孩子身边时，有时可以成为煅炼孩子成长的一种背景，但孩子身边不能没有良师益友，不能没有榜样的示范。可是谁来指导他们呢？谁来帮助他们挑选示范呢？我从儿子身上的变化中看到，完全靠儿子长知识时期囫囵吞枣般吸收各种知识的空气、水分和养料却没有甄别和筛选，说不定书读得越多误导越多，最后连同整个人包括本应发挥的才华与能力统统都会被毁灭。
五年的光阴，儿子的读书与生活里有冬天有夏天；有阳光有梅雨；有阴霾有迷雾；有山峦有水气。我们送儿子去北京读书本以为这么好的学校，有名气，环境好，条件好，置身于学校就如同我们小时候感受到的“校园是温室，老师是园丁，孩子是花朵”的氛围一样，怎么都会在美丽健康的环境下茁壮成长。可我们的预期实际落空了。
对孩子的培养，妻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为国家培养人才，孩子长大了有本事是国家的。”我给妻子这句话的后面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人才那就是废才，要么是蠢才，而我们给国家要么制造废品，要么浪费资源并且增加负担。”
有次我去学校探访儿子，在教舍楼前廻廊空处亲眼见到一位14岁大的孩子母亲当着老师的面狠狠摔打她的儿子。一边骂一边使劲地打。孩子个头不高，发育不全，对母亲的愤怒一边用弱小的身子躲闪一边硬是不吭一声的使劲挣扎。一脸的稚气也一脸的倔强。为什么呢？原来小同学被老师告了几回状，不是逃课谈恋爱就是文化课要补考，专业倒退，学校己经劝其退学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也可怜天下孩子心。我看着眼前揪心的场面想着将来我的儿子如果也是这样的话，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这所学校能出朗朗、孙依佳这样世界顶尖级的音乐演奏人才，同样也出过中途退学、被开、或背上几个警告处分之类从而走向社会一辈子的音乐苗子。他们都是12-18岁之间本很有可能成为将来有作为有出息亦或成为大师级的，一群特别有艺术成就的音乐少年。可是中国目前几乎清一色的独生子女家庭中，独生子女成长的优劣性已经越来越多越严峻的摆在中国社会层面上，越来越多的困挠着我们每一个家庭，给父母们以忧虑、担心和害怕。说实在话，问题少年不仅存在于音乐、艺术、体育这类特殊学业内，普通中学里也普遍存在。这种现象远不是个案，可以说是带有普遍性。问题少年的比重在我们当今社会中逐年增加，这种现象不能不让我们的政府、社会家、教育家、学生师长以及父母们为之想一想的，也为这些“少年维特”的烦恼将来之命运揪上一揪，担上一心。
儿子是以钢琴名义考上中院附中的，后改为作曲专业。儿子有没有作曲的天赋与才华，我不妄断结论。记得有一回和儿子谈到为什么不弹钢琴而改作曲的动机。儿子回答：弹钢琴只是表现前人的作品内容，而作曲是创作者演绎音乐的品质。五年后儿子向巴黎音院提出申请，儿子的指导老师给出的推荐信有这么一段评语：“萧瀛是一名很有才能的学生。在学习作曲专业的四年时间里，创作了许多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音乐作品，涉及器乐曲，艺术歌曲、小型室内乐以及大型室内乐等。他的作品大多具有良好的影响效果，丰富的音乐感染力以及清晰的表现力，他写作能力很强，对音乐形象具有比较敏锐的捕捉能力，以一名中学生的标准来判断，他具备了学习作曲的良好天赋和条件。”
（—— 徐之彤
2006-1-19）
同一时期，儿子的班主任张佩雯老师给出的学年评语是：“本学期由于特殊原因，你经常不参加文化课的学习，但老师也要给你一个评价：你能认真对待专业，但忽视文化课的学习；你谦和礼貌待人，但不能遵守校规校纪；你能严肃对待音乐，但不能严肃对待自己；你钢琴演绎的潇洒飘逸，但做人的原则是那么不和谐。……希望你能对待专业一样对待自己的一生，……（你的）人的思维不能跑偏，要符合行为规范，不管你今后走到哪里，愿你能以优秀专业来带动你的优秀人生！”
（—— 2006年元旦）
那么儿子在申请留学简介中又是怎样自我介绍的呢？
——“我是一名中央音乐学院附中2000级高三应届毕业生。今年18岁。自2000年开始学习作曲，至今己有五年。在校师从徐之彤老师，期间写过钢琴独奏，弦乐独奏，弦乐重奏，打击乐重奏，声乐套曲等作品，以及两部在校演出过并录制的三重奏《死于……》和大型室内乐《于乙酋年五月初八悼念萧瀛同学》。因本人家庭里从事音乐事业，文学创作和美术绘画的原因，我从小就受到艺术上的熏陶，对艺术的感知力很强，对声音和色彩很有捕捉力。因此于1999年考入广州星海音乐学院附中……之后于2000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开始系统地学习作曲。在导师的指点下，我的作曲技术不断提高，对艺术的理解力和思考力逐渐成熟。作曲中的崇高精神，永恒的信仰和人文精神的煽动力，使我叹服这神圣的智慧。
近两年我从各方面了解了很多关于法国的音乐、绘画、众多艺术领域及哲学，从而迷上了这个艺术的都城。私下里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分析许多法国作曲家的总谱及众多艺术领域的文献,希望能学习到更多欧洲的作曲技术及艺术创作,并思考很多关于法国音乐中的创作理念。可是，这种间接地学习，并不能直接地领会到法国的艺术魅力。所以我很渴望能亲自远赴法国音乐学院学习作曲，在亲身体会的感悟中，捕捉到更多艺术的光彩，为灵感的涌发，谱出更具人文精神的音乐。”
（——
2006年1月）
通过以上指导老师、班主任、儿子的自述，大致可以看出儿子在校五年来是个怎样的人。有见之者对我说，你儿子既是学校的才子又是学生中的另类。“才子与另类”近乎于沈从文先生评论自己的故乡湘西时说：“湘西是个古怪的地方。”
这个“古怪”就是既出文学大师又出土匪，人类的善良与匪性都集中到了一起。
那么儿子究竟怎样表现出他的才华与另类的呢？这“才子与另类”又能肯定儿子的全部是吗？
四
儿子走了，他把许多本想带到法国去却因为超重而不能带走的物品留了下来。这些物品光是书、CD、VCD、DVD就打了六大件纸箱，三大件塑料箱，我才知道儿子过去将一部分生活费用有多少是花在了书和碟的消费方面。
我用了两个晚上翻读儿子留下来的五大本笔记和部分读书旁白。读完以后脑子里冒出几个字：少年维特。
“维特”是谁？是德国诗人歌德笔下的一个成长少年，用现代人话讲是一个问题少年。问题何在？即在维特遭遇情感痛苦和困惑最后无法解脱时——自杀。歌德笔下的“维特”是一个15岁成长之少年，而儿子的笔记内容最多最丰富的时候也即从离开我们在北京独立读书与生活的第二年开始的。这个时期是儿子13岁到18岁的年龄段，03年9月26日儿子在雨天写下一首《随心》诗：“下雨了
/ 豆大的雨水敲打着地面 / 如尖锐的匕首刺着我的心脏
/ 我开始思念 / 不是父母 / 不是同窗的志同之友
/ 也不是情人 / 而是曾经与我擦肩而过的卖花姑娘。”
同样在雨天，一首是七年前（8岁时）写的《下雨诗》，流露出的是面对雨天想玩不能出去玩的顽皮的儿童情态；七年后（15岁时），面对雨天写的《随心》（副题是“思念二人”）流露出的却是少年成长中心性与情感早熟的欲望。而且从儿子后来的大量文字中这样的表现欲望既多且一直纠缠不休，两个月后儿子又写下了《你不要走》……
我在此处例出儿子的诗不是以窥视儿子少年心秘为快事，而是不由感到心头上一股沉重的压力。为什么？难道只因为儿子是一个多愁与善感的人吗？不是。是因为目下普遍的谈情说爱之风气笼罩在学校的每处角落，不知道中学生们是以这种方式来缓解学习上的压力，还是因为确确实实心理与生理发育时期的需要，还是一种精神寄托，还是学习之余的空虚需要有另类东西填补。
我觉得学校目前对学生们的恋爱啊谈情啊，采取的校规和约束方法早已是束之无力的东西。可又能拿出什么好办法来拯救我们下一代的可爱的孩子们呢？
七十年前鲁迅先生喊出一个口号：“救救孩子”。那是寓示批判社会制度的愚昧和落后。如今我相信发出“救救孩子”的同样口号，是与我有着同样感受的天下父母者的一样心音，希望能有更多关注与改善我们孩子生存环境与教育环境的能力，让孩子们在成长中既有信仰又有理想；既有生命的目标又令其学习与家庭生活谐调而充实，这样一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问题滋挠空虚，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的问题少年了。
我也是从儿子这个年龄段过来的人，我的那个年代与现时代不同。我从儿子六十余首诗、歌词和数篇随笔散文中读到了太多的“爱呀，情呀，女人呀，恋人呀，性呀和欲”等字眼。既然有那么多的困惑文字在里面，又怎么能谈到少年时期应有的理想、报负和人生目标，以及祖国、人民、家庭和亲情这样的激励文字呢？窥一斑知全豹。儿子的成长欠缺实在是一个对现代教育制度批判的缩影佐证。所以我为儿子这段时间，其精神空虚与成长时期碰到的困惑与问题有着沉重的担忧和痛心。
儿子是学作曲的。作曲就是原创。原创者如果没有主干的人生观，没有历史观和社会责任感，没有使命感，那么原创者的作品不是小资就是鸳鸯蝴蝶，要么是技术派与专业型，只能以蜻蜓点水般的生活感受将作品虚情与夸张。这样的创作其作品既空虚，力量又单薄，旋律也必定半灰半暗，别扭与不三不四。这样的创作到最后不是江郎才尽，就是靠剽窃、模仿、抄袭，直至痛苦的结束创作生涯。
05年7月，儿子接到美国一家基金会发来的征集冠名《长城》创作作品稿邀请。儿子当时很兴奋地告诉我，他热情十足，完成这部交响曲没问题。为此还与同学们第一次骑自行车几十公里到八达岭长城脚下去体验长城景观。儿子所以有信心接受这份邀请是因为儿子这两年参加了“北京国际音乐节”，“CCTV音乐频道”，“电影百年”部分节目特邀创作，以及故事片《还有多远》的电影作曲，完成了在校大型室内乐作品的毕业考在学校已经绕有名气了。儿子说，在老师的指导鼓励下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完成。可是儿子最后交稿了吗？
05年8月4日儿子在日记里写下：“我很担心《长城》是否能完成。如今在组曲里我只写了第一首的开头，却没有了任何灵感与创作的冲动。这首比赛曲只剩下二十天的时间完稿，拟待、录音，怎么可能？太急了。”
儿子能在10天时间里完成《还有多远》的电影作曲，却不能在60天时间里完成《长城》比赛创作，说明了什么呢？儿子在日记后面说道：“伟大的灵感救救我吧。我只有你的帮助才能将我的音乐完成，这一切显得多么重要啊！”儿子已经到了要以祈求灵感才可以完成一部冠名巨大社会作品的想法，正说明儿子思维的幼稚性以及缺乏丰富人生阅历和思想深度所致。
如果写纯音乐纯技术，我相信儿子没有问题，但是一部社会题材的大制作没有深厚的思想根基与丰富的人生阅历一定是极不成功的。
儿子既然讲到创作灵感，那么灵感除了一部分是天赋之外，最重要的是上述提到的思想深度与人生阅历。而思想与阅历恰好是人在社会活动中为人生观、责任感和使命感激励与培养出来的。所以儿子在他阅读《尼采的最后一个梦》之前言中，在“尼采把人类分成两大类：一类是行动者，一类是认知者”这句话下面打下水波纹号。我想，肯定是儿子对这句话己有感悟，想必儿子在打杠杠的时候一定在思考他自己是属于哪一类人了，亦或两类人在他身上都有。
“人生林林总总，皆非吾之所欲，这就是我的梦想。我是值夜的更夫，看魂的守墓人，独自一人值守在死寂但充满死魂灵的山冈上。我守护着灵魂的棺椁。沉沉的棺盖下洋溢着凯旋的气氛；一个个已经超越了生命的灵魂正透过水晶的棺盖凝视着我。”尼采这段自白正投合儿子的思考灵魂。为什么？
因为儿子在大型室内乐作品《悼念萧瀛同学》中，可以看着儿子在这部作品里用音乐表达出他的读书、生活几年当中，曾经历过的压抑、苦闷、彷徨、孤独、愤怒、痛苦和放荡不羁，以及求知欲强却又无法满足一直处于空虚的“谈恋爱”，我行我素以及个性膨胀的无聊时光里。所以儿子的“恋爱”常常是失败的。
几回“恋起”又几回痛苦，环境给了儿子一系列郁闷和彷徨的生活感受。
而阅读给儿子带来知识的同时，也带来了反省与启悟。所以儿子在《悼念》包括他的另一部《死于》毕业作品中，才会向听众展示其苦闷的内心世界，同时渴望有种新的生活环境去改变自己过往的学习与生活方式，用“哀”的演绎方法表达出一个已经在过去五年中死去的萧瀛，从而隐喻出准备迎来一个崭新的灵魂，重新自我。
儿子这部作品在学校音乐厅演奏那天晚上，到场师生特别多，还有外校闻之而来的同行与朋友，为父的我也去了。当最后一个音符还升腾在舞台空间；当演奏员应曲段需要撕谱的动作正激情上演；当被撕成零碎的谱稿散乱在舞台上面如雪花般飘落下来之际；当唱诗班的声音从近向外慢慢而远远地传递散去；当五个7—9岁的小女孩和着教堂幽幽的曲调走下舞台向观众席中去寻找那个“死去”的萧瀛身何在；当最后一个休止音符在乐队中沉寂下来数十秒当钟；当听众忽然明白这就是作品全部结束的感受那一刹，舞台下的观众席上爆发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我被儿子的这部作品的内涵演绎深深打动了，我耳边听到了许多流淌过去的声音：“好”“太棒了”“写得太好了”……当儿子把这部作品寄到法国作为他申请入学资格的材料时，理所当然被校方通知面试了。这就是儿子思想灵魂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在邓晓芒教授所著《康德哲学演讲录》中，儿子划过的几段话让我阅读时似乎明白了儿子当时阅读的理解含义，我不嫌啰嗦抄录三句在这里：“艺术可能变成不道德，但艺术对道德有启发作用，就是通过艺术品在人与人之间达到一种情感上的交流，相互之间能更好的理解……
（P121）
“人性就是一个不可规定的东西，你越限制它，它就越要突破限制，它要展示人的另外一些可能性。”（P172）
“人的本性不是道德的起点，而是道德的终点，是道德的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终极目标，是一种终极关怀。”
（P174）
儿子在笔记中还写下：“朱践耳说过，探索的人是痛苦的。我无尽地探索着生命的本质，却在生命中给厚尘袭击了。我痛苦，我还没舍弃这厚尘，我痛苦不再掌握生命的辉煌。现在我痛苦不堪。因为……的存在，我感知世间还有美丽，她是动人，馨香，牵住了我心底的一份明净。”
——2004年10月22日
这就是我的儿子？这就是我儿子的灵魂？这就是《死于……》与《悼念萧瀛同学》创作者的最好潜心表白？
儿子读过的书如果回放到与儿子同龄的我们那个年代有些是读不到的，比如《尼采》、《康德哲学》、《宗教的历史》、《艺术分析与关于思辨》等等。许多大部头的书或是解释深奥的书不是与儿子同龄同专业的学生们喜欢阅读或能读得进去的。这就使我想起儿子的班主任告诉我：“萧瀛同学比起和他同年龄的孩子来说，思想要成熟得多，超前得多。”班主任的话也是我见之者了解之后得到的共同认可的印象。
读书多固然好，但有些书不是凡识字者皆可适宜阅读的，而且阅读之后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可以见仁见智。比如儿子阅读的书本中有本《我像爱哲学一样地爱女人》（作者：丁来克）。作者把哲学与女人等同起来，提出爱哲学就像爱女人，爱女人如同爱哲学，说明哲学与女人对读者何等重要。
作者的意图可谓是好？
可是我随手翻了翻这本书不知道是小说还是纪实体的著作，是借讲述哲学逻辑来演义哲理女人的故事，还是颠倒过来颠倒去的理论学说，反正书中很多段落尤其是选用的字眼是极其污染视觉环境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容易玷污正待启蒙思维的少年之心。
现在IT发达，信息量多，出版自由，什么事都有。可写书者毕竟要讲求身份与格调，不要不顾全自己的人格也应当顾及一下社会公德，或是自己的道德底线。不要认为：凡行为艺术者就是赤身+裸体。现在我无法追问儿子看这本书时曾经的心态与生理感受如何，也不想知道。但是我敢说，这本书带给少年读者除了情色——“最好的情色”，却绝对不是在那里考究哲学，更不似作者冠以“哲学与女人”的美目，而是在那里偷偷输送哗众取宠的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本书其实是“美丽的腐朽”——
唆使青少年肮脏与堕落。
如果说上世纪初的中国曾经把《少年维特之烦恼》当作少年禁书，彰显出当时社会文化的落后与政治需求，那么21世纪初的中国是否因为进入了商品社会物欲横流，就可以让这类情色文字在中国人的现实生活中大行其道而又滥情充栋呢？
儿子看过这本书，我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书，可以让儿子以及同龄少年孩子们在不成熟的心性上遭受到怎样的影响和作用？所以我想到了出版界，再次想到了“救救我们的孩子！”
五
儿子终于顺利出境了。在儿子抵达法国当天给母亲发来一条短信：“妈，我到了法国，到了巴黎，到了这个陌生又早在我脑海中的美丽城市。其实有太多想说的却不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统统说出来。”
——2006年9月24日
12:50 巴黎
最近获悉，儿子在入学专业面试中以校方六级标准而通过五级考核正式被录取。这一好消息让我和妻子愉快而高兴。儿子今后会走出一条怎样的路？这个曾在国内一直让我和妻子担忧而又心思思的问题，在陌生的国家里儿子他会否再次重复？
儿子长大了，己经不再是13岁时离开我们出远门读书与生活的那个少年了；欧洲的文明世界和西洋音乐的天地，会让儿子的视界与心灵更为开阔和丰富。
儿子长大了，他会对远离祖国、人民和父母家人在思念的日子里，更加懂得和理解英雄主义和民族气节的深刻含义，从而激励儿子的创作与生命热情。
儿子长大了，但愿儿子从此是真正的有出息的优秀作曲人……
2006年10月8日夜
经典居1609
附文：
《儿子走了》“这篇文字从我第一天写完，就不知道期间断断续续哭过好多回，每次阅读它时也一样让我热泪盈眶。说实在的，我真不想给你推荐这篇文字，因为我一看到这篇文字便会牵出我心里那种难受的心情。
现在看起来我儿子好似顺利和开始走上了创业的正规路径，在外人眼里也总是给我道喜庆贺成功，可是我内心里还是有几多的不安。
想一想那一段长达十年对我儿子的严厉指导和教训，常常让现在的我依然是揪心般疼痛，依然有想哭的感觉。因为我不知道是我当年对儿子的苛刻、苛责太严厉了，还是我对儿子的督导言辞太严肃、太严谨了，以致我儿子现在他那充满音乐艺术的创作风格里似乎缺少了一些形象思维的浪漫主义情怀，具体的说，就是他的创作风格还没有完全大胆的放开，不能在他的理想王国里自由发挥。这一点，与我当年在他小时候对他严厉和严谨的家风影响成长，或许不是不无关系的。我这样做不知道是不是我疏忽了在孩子身上与生俱来的音乐艺术天赋，以致失当的指导而导致成一大失误？……
所以今天我给你写的这段话也是我长期观察我儿子的成长过程中，一直反省自己想说而未形成文字的心里话。
谨此补充，并谢谢你的认真阅读及你回复的阅读感受。
谢谢！
2019.8.18
金豪7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