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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师(江南)下

2007-04-06 12:47阅读:

  茉儿自己拿了只小凳,坐在院子里那棵槿树下,看着枝上一只黄鹂跳来跳去。
  哑仆远远的看着这个孩子,不由得摇了摇头。茉儿在心煅坊住了半个月了,那天晚上的两个客人再没有回来接她。薛剑子补好了那柄古篆为铭的铁剑,就挂在院子的门后,一夜过去,那柄剑就不在了。
  这些日子薛剑子越发的低郁,整日只是翻那些冶铸的古书,或是一个人摇着扶车静静的坐在院子里。从日出一直呆到落日,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茉儿托给了哑仆照顾,从此就再也没有问起,偶尔两个人在院子里相遇,薛剑子甚至看都不看茉儿一眼,默默的就摇着扶车过去了。而茉儿却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女孩儿似乎有些畏惧薛剑子,不过对哑仆,她说过的话也很少。有别人在的时候,她就像是受伤的小野猫,清澈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写着戒备,随时都会把半个身子藏在门边或是柱子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透出几分属于孩子的神情,她喜欢鸟儿,薛剑子不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坐在树下,很久很久都不发出一点声音,等着那只胆小的黄鹂飞下来,在槿树的小枝上跳来跳去,清亮的啼着宛如歌声。这时候她会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轻轻的笑,很像那夜送薛剑子回来的红衣女子。
  老树,黄鹂和不沾尘埃的笑容,哑仆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恍惚的有些失神,呆了很久拿衣袖狠狠的擦了擦自己的脸,像是怕煅炉边沾上的炭灰把这幅画沾脏了。
  后院传来了吆喝声和敲击的巨响,每一下都像是打在心口上,那是军士们又开始砸石了。
  到了新煅铁的时候,工造府就会派些膂力过人的军士过来,在后院用砖石砌起高达两丈的“地公炉”,炉边再用竹木敷设衍架。地公炉下装炭燃火,足足要烧一个半月,军士们用大锤将铁石砸成碎渣,从炉顶投进去,一层石渣,一层精炭。炭是阳火,可以炼出石粉中的阴气,去芜存菁,剩下的就是纯铁。在灼热的炭火下变成一炉泛着日光般金色的铁水,放出炉来凝聚成铁坯,等着薛剑子从中精炼钢料。
  上次相剑过去已有三个月之久,东海王重赏之余,催得也越来越紧,工造府的大臣十天半月就会来心煅坊走一趟,带来东海王的手谕,说是人手铁料尽随薛剑子调度,半年之内定要铸出超过龙文的神剑。
  城中这些日
子也鸡犬不宁,这里是东海国的大都,历次交战,连河间王的精锐的虎贲也不曾攻进来。外面的兵灾,终究隔着厚实的城墙,城里的人多少有些侥幸和沾沾自喜。不过东海王如今把慕兵的年纪从十六岁降到了十三岁,凡男孩十三岁以上,都算作是丁男,家有丁男两人以上着,逢二抽一,逢三抽二,父子兄弟同上战场,差役挨门挨户的拉丁。城里的军营日夜火把不息,教习阵势和武艺。谁都知道东海王这是又要出兵了,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座小镇子上的男子也抽走了一大半,田荒了,满是萋萋的杂草,麻雀成群的啄食新谷,女人拿布帕缠头遮脸,赶着轰也轰不走。这里轰飞起一群,那边重又落下,哑仆跟着运送铁料的大车从田埂上过,看着村里那个漂亮的少女坐在田埂上抽泣,她挽起了裤管,白生生的小腿上被麦叶拉得一痕一痕都是血丝,麻雀们就在不远处肆无忌惮的啄食她的谷子。
  这种事哑仆也不知道对错。镇上有学问的人说这便是东海王的治国之道,不怕田荒,战胜了自然有新的良田美地,被这点收成挡住了雄心,才真是一叶障目。不过哑仆想着地力总是有限,这里的田不种了,这天下就总得有人挨饿。只不过打起仗了要死那么多的人,死人倒是不要吃粮食的。
  “不过那人可是死了啊,”哑仆呆呆的想,想到自己家里双腿瘫了的娘,若是没了自己,那双老眼岂不也要哭瞎了?谁又去管她?
  茉儿跑到他身边,怯怯的扯着衣袖行了个礼,刚要过去,背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上了门闩的院门带着一股飞灰忽的洞开,有人一脚踢开了院门。
  “出来出来!都出来!楼大人来了!乌孙的铁英运来了!”有人粗声粗气的吼着。
  那是个粗悍的军士,脸上斜斜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劈得他嘴唇倒翻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尘土满面的军士,合力推着一辆沉重的小车,正喊着号子将车子推进院落,勒着铁圈的木轮在土里留下深深的轮印。
  哑仆还没来得及迎上去,那脸相凶恶的军士已经直冲到他面前,一双泛黄的眼珠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是这里铸剑的人么?叫薛剑子出来,楼大人送铁英来了!”
  哑仆咿咿呀呀的,点头哈腰,双手急忙打着手势。
  “是哑巴?”领头的军士斜着嘴,上来一掌捏住哑仆的两颊。他手劲奇大,捏得哑仆痛苦的呻吟了一声,不由自主的把嘴张开。
  “有舌头么,怎么是哑巴?”军士手上稍微用劲,一把将哑仆推翻在地下,“快!去叫薛剑子出来!大人随后就到!看你们敢……”
  他的眼神忽然有点发直。他看见了哑仆背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娃,那身火红的衣裙衬得她皮肤像是透明的,一双惊惧的眼睛幽幽的似乎带点蓝色。虽然只是七八岁的女娃,也能看出是个美人的坯子。
  “哟?还有这个东西?”他上一步手指勾起茉儿尖尖的下颌,审视的眼神带了几分遗憾,几分淫邪,“就是太嫩点,不然……”
  他忽然闷吼了一声,腾腾腾的退后几步。他难以置信的扬起手,挑起茉儿下巴的那根手指上有个带血的牙痕。再看那个红衣的小女娃的时候,她还是瑟瑟的颤抖着,不过那眼神却像一只受伤的小野兽,狠狠的盯着他,两行白净细致的牙齿紧紧的咬着,像是要崩碎。
  “咬人的小狗!要死么?”军士怒了,上前狠狠的一挥大手,对着茉儿细嫩的脸蛋抽了下去。
  “住手!”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虎虎生风的大手硬生生停在半空。前面一个白衣的儒生使劲摇着他的扶车赶了过来,不过令得军士胆寒的,却是背后那个声音。身后玄色衣衫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一声低吼,所有人耳边都像是被雷轰了一下,而后一片空明,瞬间再听不见声音。
  薛剑子把他的扶车横在哑仆和茉儿前面。军士必恭必敬的转身:“楼大人。”
  被称为“大人”,来人却并没有着锦缎,也没有大人的威仪。他的身形堪称矮小,一身束腰的玄色箭衣,一双简简单单的皂靴。但是他站在院门口,却像是一枚钉子钉在那里,那身玄衣下,全身每一寸都精悍得像是野兽。他半低着头,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缓步走到薛剑子面前。
  “薛先生,”他拱了拱手。
  “薛先生是王爷的上宾,容得你们这些人大呼小叫么?”他随即扭头看着那个领头的军士。也不见得他用了什么威压的语气,那蛮横粗野的军士竟然浑身一哆嗦,软软的跪了下去。
  他再转身,瘦削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在下楼玄素,是东海王府上的一个客人。得见东海国铸剑的天匠,真是幸事。”
  “不敢,”薛剑子低了头不去看他。
  他铸剑多年,真正的宝剑出炉,单是握在掌中就觉得凛然有股难拒之威。而自称宾客的玄衣楼玄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自己便像一柄利剑,森然的寒意无时无刻不压在头顶上。
  “薛先生曾经提及铸造神剑,需要乌孙的铁英,邙山的泉水,王爷未曾有一日不放在心上,多方求索,可惜商路断绝以久,西域黄沙,骏马难渡。这次天命使然,铁英自献于王爷面前,特意拿来给薛先生过目,不知是薛先生所谓的乌孙铁英么?”
  楼玄素一转身,拨开车上的稻草。他这么说的时候,素来不动声色的薛剑子也双眼一亮,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急急的摇了扶车贴过去。楼玄素从车中捧出一块矿石递在薛剑子面前,黝黑的全无光泽,囫囵像是一个巨大的蛋,表面上坑坑洼洼。哑仆探长脑袋看去,觉得不像铁英,更像是化铁时候筑炉的石料,被炭火烧得焦黑。
  可是薛剑子的神情却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屈指轻扣那块黝黑的石蛋,发出空空的低响。他双手颤抖起来,把脸贴过去,对着阳光审视黑石上的凹陷,摩挲着那些仿佛指压的凹痕,他苍白的脸上遍布血色,耳根涨得通红。
  “楼大人,这石头,有多重?”
  “称过,二十五斤四两。”
  哑仆吃了一惊。这样大小的石头,就重二十五斤四两,比寻常铁石几乎重了一半。而楼玄素就一直那么轻描淡写的单手托着它给薛剑子过目,颤都不颤一丝。
  “像是了,”薛剑子以衣袖擦了擦脸,不知何时他脸上已经满是细汗,“楼大人先回复王爷,等我打开石料,若是看到铁髓,就能断定真伪。若真的是乌孙铁英,那么神剑铸成就有望了!”
  “打开?不难,”楼玄素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转手将铁料放回了车上,随手拍了拍,或许是因为下午的阳光太过刺眼,他忽的眯了眯眼睛。就在这瞬间,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喷薄如海潮一样从楼玄素身上逼了出来,割面如刀。楼玄素微微侧身,鞘中长剑“噌”的一声长吟,而后轰然巨响。灰尘落下的时候,稻草中的铁料已经被凭空分成了两半,楼玄素的佩剑静静的停在石缝中。
  一片寂静,楼玄素一剑之威,寒彻众人的心头。
  “是了……果真是……”薛剑子却像是全然没有看见楼玄素剑斩的威势,只是死死的探身出去把住那块铁料,“乌孙的铁英啊!”
  “我这一剑斩下去,就知道薛先生的猜测不错了,”楼玄素在他身后道。
  薛剑子一回首,楼玄素已经双手呈上自己的佩剑。对着日光,人人都清楚的看见,那柄利剑的一侧剑刃崩出无数的裂纹,这柄剑纵然未断,也是彻底的废了。
  “不过是一柄寻常的钢剑,以这样的剑都可以斩开乌孙的铁英,但凡是剑,到楼大人手中都是神剑了,”薛剑子也赞叹。
  楼玄素一笑:“在下幼读《越绝书》,说薛烛相剑,谓欧冶子所铸纯钧曰此剑不可复得,惟当日赤堇神山崩塌而出铜精,若耶仙溪断水而出铁英,天公捧炭地公装炉,五行交汇阴阳自融方成此剑。剑出炉,则天神震怖,妖魔夜泣,已经夺尽天地之气造化之功。今日若耶溪不断,而有乌孙铁英,薛先生当可重筑欧冶子炉中的神剑了吧?”
  “吴越之间产精铁。昔日所谓葛天卢之山出铁,蚩尤采以为兵,大战黄帝,就在吴越境内。不过吴越的精铁,却远远比不上乌孙所产,欧冶子所铸的五金之剑,更难敌分景之术所铸的铁剑,《越绝书》所说,并不足为凭。”
  “好!”楼玄素躬身长拜,“果然是东海国的天匠,那么王爷和玄素都等着薛先生的好消息,告辞了。”
  “王爷”二字入耳,端详着铁英的薛剑子像是忽的清醒过来,他身子一震,茫然坐起。楼玄素已经领着一干军士离去。
  “楼大人!”薛剑子急忙对着他的背影道,“要铸神剑,还需邙山的山泉!”
  “邙山的山泉么?”楼玄素也不回头,“去邙山的快马已经在半路上了。”
  门“啪”的一声被带合上,哑仆呆呆的站在那里,心里那股大难临头的感觉越发的强烈起来。他明白薛剑子方才的惊慌,如今乌孙的铁英已经送来,邙山的泉水也要到了,再铸不出神剑,就是欺君。下一次东海王匣中的龙文是劈在新铸成的剑上?或是他们的头上?
  苏槿拔了头上的钗,微微挑了挑灯芯,火苗跳得高了些。
  申屠子雄在灯下看图,聚精会神,两条浓黑的长眉微皱起来,凛然带着一股剑气。苏槿没有去惊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素来是十二分的认真。也正是如此,十年前长安街头探丸杀贼,申屠子雄能够活到今日。
  她捻着手中那支栖凤钗,茫茫然中,像是又听见长安街头的小儿挥舞着木剑且唱且笑:

  “折取新竹吹古调,五陵春深柳萧萧;
   碧眼蛮儿胡旋夜,探丸借客登渭桥。
   红丸杀武贼,乌丸诛文蠹,
   白丸握在手,血雨送君归。
   男儿携羽行天健,生当痛饮死当休;
   何惜越王芙蓉剑,青楼一醉赠缠头。”


  分明记得当年的长安不曾多雨,可是每次记起这些旧事,都像是在一场淅沥沥的细雨中,孩子骑着竹马,歌声远去,经年之后,恍然如梦。那些日子她在长安一枝独红,血雨来去,红裙下不知倾倒多少年少,直到相遇申屠子雄于那场微雨中,看他独自吹箫,曲终拔剑,跃下酒楼取了那个赃官的首级夺马逃逸,一切都如在梦中。
  申屠子雄不但好痛饮击剑,也精于辞唱,就是他编了这首古调交给长安街头的孩童,那日京官出行,无处不是《探丸调》,游侠年少们在酒楼之上大笑,申屠子雄却在人群中遥遥看她。
  后来他打了这枚栖凤钗,夜巷中右手剑意如龙,在差役围攻下一剑斩落赃官的首级,左手迎风高射,把钗子送进了她的发髻中。她心头如涌起温热的甜酒,于是一生便就如此了。
  当年长安街头挥金如土,金铢钗玉名马宝剑俱都散去,唯有这枚钗子,和腰间那柄以枫红染了剑鞘的佩剑舍不得轻易抛弃。想到那柄佩剑,她心头那股暖意忽的散了些,她低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眼前浮起薛剑子苍白的脸……苏槿轻轻咬了咬嘴唇。
  窗外的蛩鸣似乎清晰起来,夜已经深了。
  “子雄,明日再看吧,”苏槿柔声道,“夜深了。”
  申屠子雄却猛地一击桌面:“有了!就是如此!”
  “怎么?”
  “你看,东海王府,内外一共是七进,俱有军士守卫,不下五百人。我们若是暗袭寝宫,少说也要越过四重戒备,东海王出入不定,什么时候入睡我们都不知道。越过四重戒备固然不难,可是惊动守卫发出一点声音,我们也只有退后。”
  “那你的意思?”
  “我本来只是想如何绕进寝宫,不过忽然想起东海王最好谈玄。你看东海王府,哪里最适合清谈彻夜?”
  苏槿沉吟了片刻,指尖微微一点。
  “正是!”申屠子雄击掌道,“若是我,也会选在府外的小镜湖。这样不必离府,又有朗月清风,最安全不过。”
  “就算他真的在小镜湖清谈,可是何时驾临,我们怎么知道?”
  申屠子雄笑了笑:“我们不必知道,我们在小镜湖等着他!”
  “这……”
  “不必问了,”申屠子雄环过她纤长的腰,把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明日你跟我去,自然就明白了。跟着我,何时有过让你冒险的时候?”
  苏槿低头笑笑,白皙的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就是好大话,像是没你,什么都不成似的。”
  申屠子雄呆了呆,忽然摇了摇头,低叹了一声。
  “怎么?”
  “当日在长安,我们少则熟人,多则数十,今日死的死,散的散,当日的豪情热血,今日都杳无踪迹。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剑子,我真是失望。看他那付样子,若是十年前我挥袖就走,便当没有他这个朋友。你当我后来喝醉了,我哪里醉了?我只不过要借酒浇那块垒,不再是当日的薛剑子,我跟他之间,又能说什么?”
  苏槿绞着手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其实子雄,剑子也并非怯懦。你我都是游侠击剑的人,不要说你们申屠家是河间名门世族,我们苏家也在小有声誉。而剑子出身贫寒,又不会剑术,当日跟着我们风里来雨里去,也是难为他。这些年大家失散,他腿又断了,不靠铸剑为生,又能怎么样?”
  “求生是求生,可是人生在世,一点救民危难的心火都没有了,岂不是白活了一世?”
  苏槿见他又起了怒容,轻轻抚了抚他胸口,温言款语道:“唉,转眼我们也都不小了。你还是当年那般要强。”
  申屠子雄鼻子里低低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我知道你为何帮他说话。我们失散,足足又过了四年你才答应嫁进我们申屠家,我家剑阁中名剑无数,我送了你多少柄,至今你还带着剑子为你铸的那柄剑不肯去身。”
  苏槿的脸忽的涨红了,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就算是在当年长安街头,我和剑子也是清清白白的,剑子是你我的朋友,何况他身世可怜,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如今又早是你们申屠家的人了……”
  她猛地扭过头去,再不看申屠子雄一眼。
  申屠子雄本来还不想打理,可是久久不见苏槿回过头来。他心头一慌,知道妻子是真的发怒了,他本性高傲,生来最怕的事情大概莫过于苏槿发怒,急忙上去抱了妻子的肩膀,要往怀里揽。
  苏槿用力拧了几下,却挣不过他的力气,只能被他死死的抱在怀里。
  “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申屠子雄拿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打也罢骂也罢,申屠家的公子就交给你处置了,就算使个符变做驴马拉磨,也是苏大小姐的乐意。只求别杀了吃肉,还留这点残身追着香风,做苏大小姐的尾巴。”
  苏槿起先尚能绷住,最后耐不住他的无赖,“噗嗤”笑了一声,低下头去,自顾自的绞着手指。
  “好了好了,”申屠子雄摇着她,“四年夫妻,就算不老,也是半老了,还闹这些脾气?”
  “也不知是谁的脾气,”苏槿白了他一眼,细声道,“那这事办完,我们接了剑子一起走罢,你家在洛阳门生众多,随便安排他一个地方养老,不要再叫他流落四方了。”
  申屠子雄愣了一下,眉毛又皱了起来。
  “你又犯这脾气,”苏槿急了起来,“你就算不看大家当年的交情,也看我的面子。”
  “哦?你的面子?”申屠子雄冷冷的瞟了她一眼,“那我的条件你可听得?”
  “什么条件?”苏槿心里一阵不安。
  申屠子雄手猛地平挥出去,仿佛一柄利刃,堪堪削灭了桌上的灯芯,屋子里顿时黑作一片。苏槿一惊之下,正要起身拔剑,却觉得腰间那只手猛地紧了,申屠子雄贴着她娇嫩的面颊重重的吻了一下。
  “帮我生个儿子,”申屠子雄轻轻咬着她的耳垂,“若是女儿,要茉儿那般漂亮的。”
  束住围腰的带子不知何时松了,苏槿觉得身子忽的就软了。

  寂寂的院落中,树叶沙沙的响。
  地公炉的窖口打开了,里面滚了半个月的红热钢水缓缓的流出来,照在薛剑子苍白的面孔上,红得有些诡异。哑仆扶着墙壁在远处犹豫了半天,终于过来跪下去磕了个头,嘴里咿咿呀呀的,手里对薛剑子比划着什么。
  “要回家看你娘么?”薛剑子没有看他,低低的道,“那去吧,这炉铁水放出来,拆了地公炉,再起新炉,又是十天半个月的事情,你不在这里,我也可以应付。”
  烧到一半的地公炉已经开炉了。如今有了乌孙的铁英,就要重炼铁水,工造府的军士等着散热拆炉,都撤回了城里,心煅坊中忽然又寂静起来。
  哑仆有些喜出望外。他是赐给薛剑子的仆役,卖了身,好比薛剑子的家奴,本来月前已经回了一趟家,如今又向主人求假,他自己心里也踌躇。
  他挥着张开五指的手,嘴里呜呜的,是说保证五日内赶回来。
  薛剑子依旧凝视着钢水,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哑仆转身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背后薛剑子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听不清楚:“若是不想回来……就不要回来了……”
  他猛地一转身,薛剑子端坐在地公炉前,木然的像是雕塑。
  一时间哑仆都茫然起来,怀疑薛剑子是否真的说过些什么。
  夜真是寂静,院落外的蛩鸣越发的响亮了。



  薛剑子奋力扯了扯风箱,风炉里炽红的炭火高卷起来,隐隐的泛起了白色。
  熟铁钳在火中烧得赤红发亮,前端已经软了,一阵阵灼热的风从炉膛里滚出来,扑到脸上仿佛瞬间就能把面皮烧化。薛剑子却依然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炉火中,那半块乌孙的铁英躺在火焰中,黝黑如故,像是周围那些火焰,全没有烧在它身上。
  薛剑子以布条裹了铁钳的柄,猛地将铁英拔出,放进早已备好的溪水中。仿佛是低低的雷声在水桶中震鸣,滚滚的气泡一股脑都冲了起来,腾起的青烟中泛着浓重的铁味。
  薛剑子静了一刻,再把铁英从水桶中提起,放在面前的铁砧上审视。许久,才低低的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靠在扶车上,按了按两边的太阳。
  像是嘲弄他一样,那块黝黑的铁英静静的躺在铁砧上,不见半点变化。在如此灼热的炉火中烧过再投入冷水,普通的石头早就炸得粉碎,而这块铁英上却像是连痕迹都不曾添上一条。此时想来,那日楼玄素斩石的一剑更是令人敬畏,东海王府中的剑客奇才素来不少,不过这样令人对面生寒的绝世之剑,所闻所见的剑术,也只有申屠家的“属镂之剑”可堪比拟。
  想到申屠子雄,一种令人烦闷的不安从心底涌动起来。若是申屠子雄相遇楼玄素,胜负之数会是如何?申屠子雄联手苏槿,对上楼玄素又是如何。
  “槿叶……”他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道。
  木门吱呀开了,星月光辉从不大的门缝里透了进来,黑色的影子缩在门边,静静的不发出一丝声音。
  薛剑子一惊,旋即平静下来,并不转头去看她,只是扯了扯风箱静静的看着炉火:“若是饿了,厨下的灶上还有些冷粥,食笼里有些牛肉和腌菜,自己去弄了吃吧。夜里冷,不要四处乱跑,早点睡了。”
  哑仆回乡去了,这个寂寂的小院落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不过是个剑师,双腿方便的时候尚不知道下厨,何况此时行走都艰难。镇上的酒食铺子受了钱,白日里会送些粥食过来,这样大深夜的,就只有将就点残羹冷饭。
  影子把着门框没有离去,远远的她的脸隐在门背后的阴影中,倒是一对清亮亮的瞳子隐约看得见,真是一个亮眼的女娃儿,就像苏槿那时……
  他心里那股烦恶越发的浓了,一面扯着风箱,一面操着火钳叮叮咚咚的乱敲起铁砧来,一阵火星从炉膛里飞舞出来,千千万万点的在他眼前迷乱。他讨厌看见那个女娃儿,更讨厌看她的眼睛,怕一瞬眼的瞥见就回到了那年长安细雨时,他一身布衣自长街上匆匆跑过,听见五都楼顶那间四面当风的雅致阁子里少年们叫好的声音几乎掀翻了阁顶,抬眼望去那袭红色的衣裙在栏杆边旋而复旋,折叠起舞,像是一朵开在天上的红花就要娓然飘落。
  他手中的火钳微微抖了起来,于是狠狠的一把抛下。那个女娃儿还把着门框不去,他狠狠的拧头,摇着扶车转身,探长了身子去够小车里剩下的半块铁英。脑子里一片混混沌沌,而后他就觉得身子忽的倾斜了,一阵天旋地转,自己滚在地下。
  扶车也倒了,刚够到手的半块铁英骨碌碌滚了出去。
  他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脑子里清明了些,默默的捏了捏鼻梁。说是没有哑仆还行,可自己两条腿毕竟已经是摆设了。
  不是当年了。
  他坐在那里,像是连爬到扶车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又看见那个眼睛清亮亮的女娃儿了,她依旧把着门框看他,一触他的目光,就匆忙的把大半个身子隐在墙外。两人这么默默的相对。
  门“吱呀”一声低响。
  那个小小的身子从门缝里犹犹豫豫的挪了进来,风炉筑在土里,冶造的屋子比外面低些,她的脚怯怯的从台阶上挪了下来。薛剑子看见娃儿脚上那双绣着槿花的小红鞋,依稀是苏槿自己鞋子的式样。他想苏槿也觉得这孩子有些像她吧,所以一贯不喜欢被牵挂的苏槿才会在饥荒中带上她。
  茉儿贴着墙壁蹭到铁英边,吃力的抱起它,小步挪到薛剑子面前递了过去。
  两人间静了许久,薛剑子低声道:“若是不妨事,还是帮我把车子扶起来罢。”
  茉儿急忙点头,放下铁英,上去帮薛剑子扶起了倾倒的扶车,而后让薛剑子搭着她的肩膀,坐回了扶车上。薛剑子自己摇着头笑了笑,他以前最恨这扶车,可是现在却觉得唯有坐上来,他还有些自由。
  茉儿又转身去搬那块铁英,薛剑子摇了摇手:“不必了,帮我放回小车里,今晚上不用它了。”
  茉儿点了点头。
  “你来这里有些日子了……过得可还好么?”薛剑子犹豫着想找些话说。
  茉儿搬着铁英走向小车边,背对他点了点头。
  “你是饿了么?”
  “晚上……冷,想找些东西盖……”
  “原来是冷了,”薛剑子微微出了一口气。原来真的和这个女娃儿说话,心里却也没那么难受,毕竟只是个八九岁的女娃儿,和槿叶也只是长得像,槿叶又怎么像她那么怯怯?
  一声惊叫忽的打断了他。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茉儿瞪大了双眼,死死的盯着小车里。她双手一抖,半块铁英猛地砸进小车里,砸得小车的木板都崩碎了。她转身飞跑了出去。
  “茉儿!茉儿!”薛剑子喊了几声,却没有回答。
  他挪着扶车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了令女娃儿惊恐的东西。那是一截人的手指,还带着小半块沾血的手掌,已经有些干枯了,落在小车底下的稻草上。他想起楼玄素说“铁英自献于王爷驾前”,不由得漠然冷笑,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哪有“自献”这种祥瑞的事情,不过是哪里劫来,这根手指也不知是混战中砍下的谁的手。东海王想是看也没看,就把铁英直接送了来。
  他想着,拾起那根手指抛进了炉膛里,一股淡淡的焦臭,就没在火焰中了。
  门又是吱呀一响。薛剑子猛一抬头,看见门外黑影忽的没了,外面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薛剑子摇着扶车吱吱作响,向着茉儿所住的东厢房而去。他手里挽了一条夹被,行得很慢。路过那株木槿,他默然的抬头看去,月挂在树梢顶上,院子里一片清冷,漆黑的树影在地下摇曳,仿佛鬼爪。
  嘈杂的人声忽然自外面传来,越来越近,乱糟糟的一片不知道多少人,有人大声喝骂着什么,隔壁看家的狗被惊动起来,放声狂吠,在寒夜里叫人极是不安。脚步声杂成一片,门缝里隐隐约约投进火把的光来。
  “难道是贼进了镇子?”薛剑子心里略有些慌乱。
  这片麦田过来住着三五家,算是小镇上略有点家资的中户,若是真有贼进了镇子,十有八九会先来这边劫掠。他四周看着,想找件合手的东西防身,却一无所获。所谓东海国的天匠,铸的剑坯不下百条,如今都沉在后院的剑池里,此外连柄镰刀也无。
  院门边传来了剧烈的敲击声,如此的大力,倒像是撞门了。
  “开门开门!”有人粗声的吆喝着。
  薛剑子不敢怠慢,用力摇着扶车赶了过去。人刚到,“砰”的一声两扇门板都倒了下来,火把的光耀花了他的眼睛,几条人影猛地窜了进来。薛剑子急忙举起双手遮脸,只听见有人炸雷一样喊:“为何不开门?藏了逃兵不成?搜出来,四邻都要连坐!”
  “原来是拉丁的兵,”薛剑子微微送了口气。
  “不敢,”他在扶车上欠了欠身,“在下腿脚不便,没能赶来应门,军爷们开恩。”
  为首的军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里就你一个人住?”
  “原本有个仆役,不过前些天告假回乡了,只有在下一人,和……小女同住,”薛剑子微微犹豫了一下,若说茉儿是暂住,就免不了盘查。
  “哦?真的再没别人了?”
  “不敢相瞒。”
  “把你女儿也叫出来看看!”
  “是!”薛剑子急忙摇着扶车到了茉儿的窗下,急急的敲着窗子,“茉儿,茉儿,军爷们夜里盘查,出来给军爷看看。”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薛剑子上去推了推门,门也从里面闩上了。
  “茉儿!茉儿!”
  “你可不要撒谎,被军爷们搜出可疑的人,你几条命都不够!”为首的军士上来拿刀柄敲了敲窗户,“出来,再不出来可要砸门了!”
  “军爷且慢,军爷且慢!”薛剑子努力的挽住军士的胳膊,“小女孩家,怕生。”
  他有些怀疑茉儿是看见自己烧那残手被吓到了,苏槿说是庐陵大饥的时候带出来的,必是惊弓的小鸟一样,风吹草动就惊恐不安,这样三更半夜的冲进去,更会吓到她。
  “怕生?难道就不怕死?”
  军士一把推开薛剑子,上去一脚踹开了门。灰尘还未落,他就将火把伸进去一探,像是吃了一惊,猛地仰身闪出来。
  “果然是在此!”他大吼着,“都过来!”
  火把一幌,薛剑子也看清了,那屋里竟多了个一个满面血肉模糊的汉子,他双手束着铁链,铁链在茉儿的脖子上一缠,勒得紧紧的,茉儿那张小脸上全无人色,软软的瘫坐在床边。
  “谁也别进来!”那汉子嘶哑的吼着,“进来我便杀了她!”
  “你自己出来,回营没准还有一条生路,还敢威胁?真是想死了!”
  “你们,你们不要骗我了!回营就是死,不光我,谁都是一死,就是杀了我,我也不回营!”那汉子神情狰狞,喊到最后却是一股哭腔。
  “谁又说回营就是死?当兵的千千万,都死了,谁来打仗?”
  “我,我家里还有娘!我娘七十了,腰都断了,没人扶只能在地上爬,军爷……军爷你开恩啊,家里只有两升谷子剩下,没我,老娘就只有跳井了!”
  “胡说,你家户册上明明白白写着两子一女,两个男丁,怎么说没你就只有跳井?”
  那汉子哆嗦着,竟跪了下去:“军爷啊,我娘是个做妾的,亲生的只有我,谁还养她啊!”
  这次军士却没答,眼角跳了跳,冷笑起来。他一边和汉子说话,一边门外的军士都放轻了步子进来,一伙守住面西的窗户,剩下的张弓拔刀,围在了门外,已经铁壁合围,不怕他跳掉。
  “军爷,军爷!”薛剑子上去求道,“军爷不要如此,小女的命还在那人的手上。”
  军士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他在你家藏匿,还未叛你藏凶之罪,你倒还敢出头说话!等着领罪就是了!”
  “你们……你们骗我!”屋子的汉子此时忽然明白了外面的事情。薛剑子眼见着他脖子上青筋一跳,双手一扯腕上的铁链,铁链紧紧的嵌进了茉儿的脖子里。
  “骗你又如何!”军士冷笑一声,一脚踢飞门板,大踏步的提刀而入。
  “我杀了……”汉子死死的扯直了铁链。
  薛剑子心里一急,眼前一片漆黑。

  血滴滴答答从刀口上落下来。军士以袖子一抹头脸上的血迹,狠狠的啐了一口:“找死的东西!”
  汉子摇摇晃晃的还站在那里,双臂间的铁链撞击着叮叮当当的响,而后仰天倒了下去,尸身沉重的砸在地上。茉儿随着他晃了晃,软软的倒在床边。薛剑子呆呆的看着,胸口一片空荡荡的。
  茉儿只是吓晕了过去,最后那刀当头劈到的时候,那汉子竟然一松铁链,把茉儿往自己身后一推,自己举着铁链迎了上去。那刀从他的颈子斜斜劈下,血雾一样喷出来,一刀就了解了性命。
  不过早晚都是死。薛剑子倒不信军士的话,招募的新丁在东海国军中都是编作生力军,列在阵前送死,随后才是精锐的老兵。进了新丁营的,十有八九是一条死路。不过这时候薛剑子想起的,却是那汉子的断腰的老娘,和没了扶车的自己一样,只能在地下慢慢的爬。
  他举了袖子遮着自己的脸,像是要掩去那血色。
  一个军士急急的赶来,瞥了薛剑子一眼,贴在领头的军士耳边说了些什么。领头的军士脸色忽然变了,眼里那股凶狠无影无踪,换了敬畏的神色。他扯了扯衣服,小心的进到薛剑子面前:“原来是王爷的贵宾,真……真不知道在这里遇见贵人,冒犯……冒犯。”

  薛剑子慢慢的将袖子放下。头领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断腿儒生的眼中一片空白,像是失魂落魄,又像是对一切混不放在心上。
  “无事……如果没有别的事,军爷带队撤了吧。”
  “好说,好说!”军士的头领没有料到薛剑子竟然这么好说话。
  他一声令下,手下几名麻利的军士上前,七手八脚的收拾了尸首,待要把茉儿从地下扶到床上去歇着,却迟疑着不敢动手。头领使了个眼色,军士们扛着尸体急急的退了出来。
  “小姐只是晕了过去,待会儿就不碍事了,”头领神色里再看不出一点方才杀人的模样,恭恭敬敬的对薛剑子拱手。
  薛剑子木然的回礼。
  头领如逢大赦,疾步出了院门,反手将门扣上。来得动静大作,去得悄无声息,几声低语和猫一样的脚步声,军士们像是已经从麦田边的路上去远了。
  心煅坊的院子里又静下来,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薛剑子垂着头坐在扶车上,静了许久,才缓缓的抬起头来看向未曾掩上房门的东厢房。他摇了摇扶车似乎想要进去,却又犹豫着什么,兜转扶车在院子里转着。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抬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急急的摇着扶车向东侧的墙角下去了。

  东海王自匣中将黝黑的龙文提起,微微一顿,忽的抖腕褪去剑鞘。
  漆黑的剑身上似有星芒一闪,东海王带剑而进,随着拖势旋身劈斩,而后俯身划了一个半圆,剑势消凝,寂然不动。细微的断裂声一瞬之后才在身旁次第响起,月光下,一丛新发的翠竹离地三尺纷纷断开,倒伏在地下散作大半个圆形。
  “好剑。”
  “可是好剑法呢?”东海王收剑大笑。
  “豪门世家能有这样的剑法,已经是世所罕有,不过若说世间的好剑法,却不止于此,”站在一旁观剑的人道。
  东海王微微愣了一下,笑声益发的响亮起来。
  “玄素果然不是阿谀之辈。”
  “可惜世上多是好听阿谀之人,”楼玄素回道。
  东海王长剑归鞘,在手中抖了抖:“此剑斩金裂帛,刃口不损,动静自有风雷之声,夜来点一盏烛,隐约总觉得灯下有人悄然看剑,若是灯火太明,却又杳无踪迹。玄素于剑道是大行家,莫非是杀人太多,剑上有杀魂?”
  “杀魂一说,书中是有,玄素未曾亲眼看过。洛阳申屠家藏剑之多,天下无匹,也没有听说哪柄剑有杀魂,可以去敌首级千里之外。是谬传吧?”
  “纵然不是杀魂,也是神器!”
  “不错。玄素一生所见的名剑,没有可以超过王上手中这柄龙文的,不知为何王上还要重铸新剑?”
  东海王将龙文放回侍从手中的木匣,拍拍剑身,摇了摇头:“虽然是好剑,却终究不是天子之剑的格局。这柄剑剑锋虽利,不过市井中屠狗辈仗之杀人,溅血五步的兵器罢了。”
  “哦?”楼玄素耸了耸眉,“那么王上所求的天子之剑?”
  “天子之剑,剑身长五其茎长,重九锊,谓之上制。鬼神辟易,水火无侵,举之决浮云,按之定黄泉,是以匡服诸侯,澄清玉宇。所到之处,莫不宾服。”
  “那么,王上是要以这柄剑号令天下么?”
  “不错!”东海王道,“玄素已经见过薛剑子,你以为薛剑子可能为孤铸出神器?”
  楼玄素沉默良久,似乎思索,却又像是神游物外。
  “王上恕我直言,”最后他无声的笑了笑,“若是十年之前铸龙文的薛剑子,当可为王上铸出帝王之剑。不过以他今日的精气神,空有绝世的手艺,铸出的剑却都只是工匠之作。只有匠气,没有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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