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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落花时节又逢君8-9BY:towardtg37

2008-01-28 21:37阅读:
(八)
白云瑞醒来的时候,天还只是麻麻亮,昨夜宿醉,头仍有些昏昏沉沉,他闷闷地喊了一声:“爹……”
半晌没有人应声,伸手往床边一摸,却扑了个空,陡然一惊,这才霎时清醒!
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屋子里头倒是井然有序整整齐齐的,却空空荡荡竟没半个人影!父亲的被褥仍是叠着的,床铺也是一片冰冷。
他慌忙披上衣服跳下床。
……父亲,父亲去了哪里?
心里头是一下子就慌起来的,突突地乱跳,他正发怔,却听见门被猛烈地拍击着,是展昭的叫喊,一声声急促地传来:“小云!快开门!”
他急忙跑去抽开木栓,门刷地一声开了,由于用力过猛两扇门犹自吱呀呀乱颤。
白云瑞倏地睁大眸子。
他看见展昭正抱着他的父亲,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更衬得父亲的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不见血色。
“啊~我……”
他伸手想要去接,却被展昭侧身挡开。
“……他现在气血不畅,我要来给他运功理脉!”
“可是,我……”
还没等白云瑞说完,已被展昭一把推搡到门外,低声吼道:“你不行!你内力属水,玉堂属火,你若来运功,只会反噬于你!”
话音未落,展昭回脚勾上房门,已然抱起白玉堂进到里间。
“小云,你在外头守着,谁都不可以进来打扰!知道了么?”
展昭将白玉堂平放在床榻之上,解去外衣,他略通医理,伸手过去,却惊觉对方身上好多地方竟一下子摸不到经脉。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惊,心悸,却没有人能回答他,再仔细探去,才知道只是太微弱而已!
尺脉沉而无力,气血阻滞阳气不畅,立刻便知是经脉折损,还强行运转气血所致,因此此刻白玉堂体内血脉或凝滞涩重,不得前行,或翻江倒海,横冲直撞,十分危险。
陡然忆起白玉堂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嚣张任性,直拿自己当没事人般,哪有一点伤病的自觉性!
展昭叹了口气,定了定神,凝神运气,聚得真气于掌心,只有一路运功为他调息引气,由指尖中冲穴依次往上,颈部大椎往下,重新打通对方任督二脉,慢慢调理血脉畅通。
……白云瑞抱膝坐在屋外台阶上,他倒底还小,此时此刻,只是觉得心里头空空的,空成一个洞,溜溜地滑,思绪装进去又漏出来,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里头情况怎样。
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心突突地在跳,跳得很凶猛、很疼痛的样子,明明是五月的天气,可是他又觉得冷,愈来愈冷,几乎要发起抖来。
他不喜欢这种茫然无措仓皇无助的感觉,可是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被推入了那种境地。
日头高了,外头的亮光一点点多起来,晃晃的灌满了一院子,到处都清晰得叫人看不真切。
展昭轻轻地将白玉堂重新放平,整理好衣衫,再拉过被子盖上,白玉堂的脸色虽然依旧是苍白的,却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平稳地游走,气息匀停,已无大碍。
心里头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这才觉得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般,如坠寒潭,替他人运功凋息本来就是件极危险的事情,何况昨夜一宿未眠,早已疲惫难耐!
略一起身,眼前顿时一阵阵发黑,喉间涌起腥甜,险险倒下,幸亏双手撑住了床沿,才勉强支住,喘一口气,重新坐回床头。
忽然像是被什么硌了一下,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个紫玉雕的葡萄,既然白玉堂放在枕边,想必是极珍视的爱物了。这雕饰风格华美粗犷,不像是中原那种精巧细腻,倒别有一番异族的风味,上面弯弯曲曲篆了几个蝇头小字,对着光仔细辨了辨,——是蕃文,展昭粗识得一二,笑了一笑,仍是照原样放好。
略略休息了一会,展昭起身往外走,步履还有些踉跄。
一推开门,便看见那孩子一个人咬着嘴唇坐在屋檐下,阳光漏得满地都是,平白便觉得心疼。
白云瑞看着他出来,急匆匆地跑过来,睁着一双漂亮的黑眸,明明焦急万分还故作镇定。
“……我爹他……”
展昭微笑了一下,道:“他没事,现在脉象已经平稳了,过一会就会醒,我先回屋去了。要再有什么事情,你就过来找我。”
那孩子使劲点了点头,展昭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回手拉住那孩子,抚上他的额头,柔声问:“烧退了没有?”
“嗯,没事了。”
“酒呢?还难受么?”
“……没事了。”
“记得给你父亲好好道歉,你都这么大了,少惹你父亲生气,懂么?”
“嗯。”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回屋去了,晚一点再过来看他。”
***************冷酷的小分·分开他和他***************
“您老人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
弄清了父亲昨晚的行踪,愤愤摞下一句话,白云瑞摔帘进了里间。
炉子上的药罐还煎着,嗤嗤作响,他用湿毛巾裹了端出来,小心倒在桌上的碗里,注了酽酽的一泓,浓郁的药味立刻弥散了满屋。
“您何时听得进别人一句劝了?您素来不是只图您自己痛快么?”白云瑞又去取了汤勺下来,啪地一声重重地丢进碗里,溅起水珠一片,“最后还不是只会拖累我,给我找麻烦!!”
叹了一口气,舀了一小勺药汤抿了抿,“……还很烫,待会儿您再喝罢~”
想了想,又问:
“您和展叔叔一块去的?”
“……是啊。”
“……”
白云瑞张嘴想说些甚么,踌躇了片刻,仍是作罢,索性放下勺子:“我去给您端些点心过来罢,这药忒苦……”
从这西厢房到驿馆的厨房还颇有一段距离,取了糕点,白云瑞折回推门进来,却冷不丁正撞着展昭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父亲吃药。
想起展叔叔是说午后要来看望父亲的,他索性退出来,默默回手将门掩上。
这时正是未申时分,外头阳光十分明烈,花架上的荼縻新开了,一片一片鲜亮的白。
“好些么,你?”
展昭放下汤碗,拿手巾轻轻拭去白玉堂唇边残渍。
“……没事了。小云他不放心,还特特去请了大夫来看过,又是在床边伺候着又是去熬药,唉,只是总是为难了那孩子……”
白玉堂侧了侧身,微微一笑。
“唉,你自己也是……”
展昭开口想要劝两句刚则易折,弦紧自崩,却又一时不知道说甚么好。
“算了,小云已经狠骂了我一顿……”白玉堂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莞尔,“你把窗户打开好么?”
“会着凉么?”
“怎么会……你不觉得闷?”
展昭起身,支起窗棂,五月暮春里,阳光正明媚着,一丛丛地跳跃。
“还记得我枕头下的那本《南华经》么?”白玉堂抽出一本书,递给展昭,“读给我听罢,逍遥游那一节。”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
展昭照着他的吩咐,一句一句地读过来,淡淡的,没有平仄。
“当年,是我师傅建议我多读《南华经》的,说我这种傲慢逞强的心性,不过是害人害己罢了~我闯荡这许多年,终是参不透安生立命的道理,我师傅说我,我大哥也怪我,我四位兄长……唉,现在就连云瑞这孩子也骂我……”
白玉堂听着,嘴角仍旧漾着一抹微笑,侧眸望向窗外。
风还紧,花成片成片的从枝头凋落。
展昭合上书,心头陡然一窒,往昔的光线敲着暮鼓晨钟倏地从眼前游过。
……他曾经说过,他那白衣的朋友就像是江南第一枝怒放的花,像北塞里最劲辣的烧酒,那么嚣张那么跋扈。他说这些话时,他轻轻舔过对方的鼻尖,然后是下巴,是手指,他说他喜欢对方身上尖尖的地方,就像白玉堂本人一样,是带着柔软的刺的。
白玉堂淡淡一笑,道:“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了,……只是若缠绵老去于病榻之上,实在是平生最后一桩憾事!云瑞这孩子,虽然依旧是割舍不下,到底是大了。芸生那孩子你见过吧,少年老成,颇能持重,他们堂兄弟一场,关系又好,有芸生帮衬着,云瑞那孩子我也放心了。况且,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将来如何,到了今天这田地,也只能看各人的造化了!”
展昭听得这话,倒竟有些交代身后事的意味,不禁心下惶然,忙伸手摸索着握了他的手腕,竟摸得到一手嶙峋的苍骨,又是一惊,只得柔声道:“没事,会好起来的。”
瞬间竟又沉默了。
风高日暖,只听得窗外莺啼宛转,柳枝闻风而舞,沙沙轻响。
那阳光松松散散地洒下来,惊艳一般铺满白玉堂的眼角眉梢,他比过去清瘦许多,甚至比展昭记忆中最瘦的时候还要瘦,眼角和嘴角已有些许纹路,虽然实在谈不上老,也毕竟早再不是鲜花烈油般华美年纪。
展昭伸手,轻轻拂去他额上的几缕青丝,玉堂整个人半倚在那里,这暮春的午后,那金色的阳光似乎洗去脂粉般,惨淡了颜色。玉堂也是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风一吹便要遁风而去,扶摇直上九天。
看着看着,他竟有些丝丝麻麻的酸疼,从心尖荡漾开。
窗外有绯色的落花顺风而入,一瓣,轻轻巧巧地坠下来。
……许久以后,展昭独自一人时,也曾记起这恍惚的场景,乱花渐欲迷人眼,残红过处,仿佛那人还在,白衣如雪,回眸一笑。
只是那不过只是一刹那的失神。
定睛看时,那人,终究是不在了。
——平白说这些个不吉利的做甚么?
心里暗叹了一句,展昭寻思着,倒不如换个话题罢~一抬眸,早晨那见识过的那紫玉葡萄果然还在玉堂手边,不禁指着笑问道:
“那是甚么宝贝?好像不是中原的货色?”
“四年前在西蕃遇到的女孩子送的……”
白玉堂拿起那玉雕,放至唇边,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生动起来了,像是陷入回忆的沙砾之中。
那是个有着深邃五官的女子,跳舞的时候红色的纱绢如流云般飞舞,骑马的时候像平地卷起了猖狂的北风,那样鲜艳灿烂的女子,她能将匕首深深埋入仇人的胸膛,也能为了部落争取水源而冲锋陷阵。
“可惜,她不能陪我回江南,我也不能为她留在西蕃……”
展昭闻言莞尔,这倒与他早先的猜想八九不离十!
低眸,桌上的茶杯里还剩半杯茶水,碧绿碧绿的,缭绕的清香像一曲幽怨的词,心中陡然一动,他随手一甩,倾尽了茶水,再重新提壶为自己续上一杯新茶。
……
『展大人是果真并无此意?还是忘不了旧人?莫忘了,倾了旧茶,续上新茶,才别有一番风味,人生在世,何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不是白玉堂放不下,是他放不下,这道理,这样浅显,他又是为什么,看不开呢?他还老觉得自己欠着他,其实那个人,早就不再计较了。
……
他还老觉得自己欠着他,其实那个人,早就不再计较了。
他还老觉得自己欠着他,其实那个人,早就不再计较了……
——哪里来的声音,在心底寂寂洄漩,萦绕不绝?
***************冷酷的小分·分开他和他***************
眼看近寅时了,展昭还有些别的事情,起身告辞,一推门,竟看到白云瑞站在外头。
他怔了怔,伸手抚过那孩子的头,轻轻叹了口气。
“唉,算是难为你了……”
那孩子微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算是好多了……这还是他在家休养了好久才缓过劲来,您是不知道,去年从南海回来时,路上遭了仇家的伏击,险险便没了命,那时候连病带伤的,憔悴成什么样子,连床都起不了……”
他递给展昭一张纸笺,声音闷闷地:“展叔叔,您自己看看罢,这是去年大夫开的方子。”
展昭粗粗扫了一眼,已明白了个大概。
那孩子抬起一双澄澈的眸子,看着他:“您明白吧?我爹他早看过了,也知道,可是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展叔叔,您、您能不能……陪陪他,劝劝他?”
心里头某个地方一颤,展昭虽然素来是好说话好心性的人,可是下一刻竟又迷惑了。
他忽然觉得好笑,只是不能够对着那个孩子笑,他只能将那张方子还给云瑞,然后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了甚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哎,你爹是哪一年去的西蕃呢~”
“啊?”那孩子想了想,“四五年前罢,后来他年年都要去跑一趟……就只是去年病得太厉害没出去……”
又轻声问:“那个,展叔叔您晚上过来么?”
“……来,还有要紧事没商量呢~”
(九)
“您还吃么?”
看着晚上端过来的一碗鸡肉粥只动了一小半,白云瑞蹙了蹙眉,轻声问道。
他的父亲只是摇了摇头:“……我没胃口,不想吃,你把小茶几给我搬过来,还有纸和笔拿给我罢~”
将父亲要的东西准备好,白云瑞开始麻利地收拾起碗筷。
“那我先跟您在炉子上煨着,您想吃的时候再动筷罢~”
白玉堂提笔在墨砚中润了润,还没有按下一点,便又听见那个孩子的叫唤。
“爹~”
那个孩子抬起眸子,似乎踌躇了一会,忽地低声道,“晚上我想去卢珍哥那里下棋玩,我昨天连输了他好几局,有点不甘心呢~”
白玉堂住了笔,笑了一笑:“……你去罢~”
“那个……我要是玩得很晚的话,可能……晚上不回来睡了。”那孩子重新垂下眸子,声音更低了些,手上的筷子无意识在桌子上敲出嗒嗒地轻响。
“呃?”白玉堂闻言一怔,随即莞尔,“你去玩罢~”
心里却是深深浅浅地叹了口气。
白玉堂一抬眸看见那孩子还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眼睛却只往沙漏上瞟,料着他或许是和朋友约好了时辰,不禁笑道:“想去玩就去玩罢~我没什么事情,不用守着我……”
白云瑞往脚下的香猊炉里又添了些檀香,这才起身往外。
他又回望了一眼,道:“展叔叔说他酉时左右就过来,……那我先走了。”
酉时才过,展昭便到了。
白玉堂停了笔,昨个在清涧县的酒楼上他本来便是有事要请教展昭,想不到一下子竟耽搁了这许多时辰,开口道:“展大人……”
听得白玉堂一口一个“展大人”,展昭倒先笑了:“何必这么生分呢?你只管问罢,我过来也是要与你谈正事的。”
白玉堂怔了一怔,半晌,垂眸低低地叫了一声:“猫儿……”话音未落,自己先掌不住,笑将起来。
展昭也是一怔,眼前蓦地竟闪出十三年前潋滟清秋中,在自家屋顶上那踏月而来的少年,禁不住会心微笑。
仿佛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远远系上了年少时那无穷无尽的张狂与生趣,这两人立刻笑成一团。
……
看开的,看不开的。
放下的,放不下的。
似乎有无数的叫唤声,在心底,在耳边升腾开——不过反反复复是“猫儿”两个字,却有深深浅浅千万种声调,被这世上唯一一人叫出。
这飘忽而来,又翩然而去,是真实?还是幻影?
……
天边玉绳低转,流云乱渡,案几上的一只沙漏,细砾流逝,恰如流光滑过指缝般悄无声息。
眼见得竟是要入子时了,展昭不留神瞥了一眼沙漏,心中一惊,又回眸望向白玉堂。后者立刻便察觉了他的神情,看了看时辰,半支起身体,笑道:“你明天还有公务罢?”
展昭却环顾四周,“小云呢?小云怎么到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他去和朋友下棋去了,可能不回来了罢……”
展昭微皱起了眉头:“你还病着,这孩子怎么……”
白玉堂微微一笑,忙道:“他还是个孩子,我现在又病着,让他来照顾我,他也麻烦,我也不忍心,何苦来哉?唉,他想去玩就让他去玩罢~”
案上只立了一根白烛,光不大透亮,映得白玉堂脸上是一半儿苍白一半儿阴影的,风起,烛火翩跹,那光影也随之晃荡起来,像一场明灭的轮回。
展昭方才只顾着说话,倒没怎么抬眼看对方,冷不丁瞧见这光景,沉默了半晌,方道:“你病着,小云又不在,你一个人,没关系么?”
又道:“要不然我去找找小云,叫他回来……他跑去哪个那里了?”
“算了,这时辰他恐怕都睡了,我又没什么大碍,白日里他守了一天,也怪苦了他的……”
“你一个人,要不然……”
一瞬间千回百折,竟是欲言又止!
白玉堂收手回来,粲然一笑:“……没事,你也早点休息罢~”
他抬眸看着对方的背影,依旧是肃重的深蓝,几乎能与外头涌入的夜色融为一体。
展昭走了两步,又回眸来看他一眼,含笑道:“没事,别着急,你再休息几天罢~我们还要等从鄂州府调运四门铁炮过来……”
白玉堂于是也展颜一笑。
顷刻之后,他便听见门被带上时的咔哒地轻响,这原本低低的一响,在这寂寂的夜里,反倒现出一种奇异的高亢来,格外清晰刺耳。
到处都是静的,是冷的,像香炉里惨淡下去的灰。
不由自主浅浅一叹,这四周竟忠实地将这叹息反弹回来,一声声一波波地在心头漾着,亘久不息。
一伸手,他便抓着时刻不离身侧的无邪,手指顺着缓缓地抚下去,那是一柄莹白如玉秀冷如冰的绝世利刃,一晃眼,竟也陪他走过二十多年的岁月——这唯一的,长久的,至死才会分离的伴侣!
他环抱着刀,一个人坐着,青纱帐里投下斜斜的一道影,隐隐地摇曳。
暗笑一声自己无聊,他伸手去剪床头的灯花,想趁着清醒理一下思绪,那摇摇欲坠的灯花竟啪地一声枯萎了,恼气地将剪子摔在一边,只得翻身下床,摸着黑去找火石,翻箱倒柜的又不知道小云收拾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听咣当一响,黑暗中不知道碰翻了什么。
他素来又是没耐性的,平白地生起气来,闷坐了半天,低头才发现方才失手打翻的是墨砚,漆漆的墨染污了一角地面——这也罢了,他白天画就的几张地形图也给污了去!
叹了一声,索性不去搭理,重新上床,拉高被子。
展昭出了门,在外头立了一会,风卷起残绯,落了满肩。一直等到里头的灯熄了,再无动静,低眸笑了一下,方才放心回转。
……白云瑞拖着卢珍下棋下到近半夜,最后这一局棋,下得两个人都呵欠连连,卢珍苦着一张脸看着白云瑞,白云瑞一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心里头又禁不住想要回去看看,索性推开棋盘,起身告辞。
才一走近,远远便瞥见西厢房那边绿窗人如花,一灯似豆,剪出两个人的身影。
他踌躇了一会,终是不忍心进去打扰,只好在外头晃悠,再转了一圈回来,灯却已经灭了,屋里头一片漆黑。
他站在檐下,伫了半晌,心里头寻思着,若是父亲已经睡下,他这时去叫门扰了父亲休息,已经是不好的,若是展叔叔没走,留下来过夜,那他推门进去,还不知道会尴尬成什么样子?
折身又走,这时月上中天,已入子夜。
他竟无处可去!
他来来回回地走,又不想回身去打扰卢珍,一时倒不想不起哪里可以去,索性找了处青阶,抱膝坐下,闷闷地看着月光在他面前拉出一道长长的,长长的影子。
风高露重,虽然是五月,晚上却比白天清冷许多,阶下的促织声嘶力竭地叫着,是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声响。
忽然觉得自己想起很多事情,像草丛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地,掠过生命的天空,曳出薄纱一般的尾。
……和展叔叔在一起的记忆已经很淡漠了,他能记得展叔叔总是很温柔地笑着,非常罗嗦,但是会做很好吃的点心,最清楚的,是父亲和展叔叔他们两个常常吵架然后又迅速合好,可是不知怎的,有一天父亲忽然沉默了,忽然不开心了,他们两个忽然就不吵架了,彼此相敬如宾似的——再后来,他们就要分开了。父亲下决定总是很快,从来不会给谁迂回的余地,于是带着他离开了汴梁,他还没能弄明白这其中的曲折是非,便要被送回阔别四年的老家。
再后来,峨嵋山上三门的夏侯老先生看中了他的资质,特意登门来求,父亲一开始不肯答应舍不得他去,后来是老先生和父亲打赌,他那个自以为了不起其实笨得一塌糊涂的父亲果然输掉了。旁人都劝,上三门是武林正宗,多少人是求也求不来的,——他自己呢?他还小,也不知道会怎样,只是觉得又忐忑,又期待。他回眸看到父亲为难的神情,他想了想,只好说:『那个,我愿意去呢~爹您不用担心我……』
他是一年多前,被家里头捎来的急信叫下山的,那时候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日夜兼程地往回赶,有许多茫乱的猜测堵在心里——其实最后揭晓的结果并非他想象得那么糟糕,父亲虽然伤得厉害已经没有性命之虞,可是他还是那么慌那么慌,竟找不到可以喘气的方向。
父亲耐不住性子静养,嫌那些大夫开的药方太轻,不关痛痒,可是哪个大夫不怕担待人命官司谁敢开重药下去?那时父亲见改不了方子便发脾气不肯吃药——他没有别的法子,他没有别的法子,他端着药碗,跪在父亲床前,父亲背过身赌气不理他,他也不说话。父亲便忽然转过身来,一把夺去药碗一口气喝尽,伸手拉他起来挽他入怀,埋怨着:『你这是何苦呢?这年头又不时兴举孝廉,你这是何苦呢?』
——他这是何苦呢?他也不知道。
『虽然说不吉利,但是还是请小少爷早做些准备罢~』
老管家白福这么对他说,他明白这意思,可是他才十五岁,只能茫然地瞪大眸子,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办,以及怎样去办。他心里头很乱,倒宁可回到山上去,单纯又轻松。
他想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不被任何人牵挂,也不用去牵挂任何人,他不用担心别人发生什么便连带着颠覆了自己的,能像一片云,站在隔绝的远处,自由自在,可是这样的生活似乎总也离他很远,他似乎怎样努力也还不能长大到能独立撑起自己。
大人们总是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其实,小孩子们自有他们的烦恼,是成长的钝痛,如一把刀,一下一下在身体内绞着,苦闷却又找不到出口。大人们若看到了,总是摇着头说,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
那么……怎样才能算大事呢?
在少年稚嫩的心里,天下存亡,荣辱得失,也不过如此了了。
“哎?小云?……”
陡然间听见叫唤,仿佛梦醒似的,白云瑞一下子抬起头来,不远处站着一人,竟是艾虎。
“我屋子里有老鼠,我打老鼠跑出来着……”后者立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那个,你怎么在这里?你爹打你了?骂你了?不让你回屋?”
“……不是,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白云瑞浅浅一笑,拢拢腿,似乎都有些坐麻了。
“啊?那你还是跟白五叔吵架了?”
“没……没有的事,我真的没事……”
“那你还回去么?”
“……”
半晌,他摇摇头,嘴角勾起一笑。
“……那你进我屋来吧,外头不冷么?就让你爹多担心一会呗……”
白云瑞抬起眸子,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他思忖了片刻,终是缓缓站起身来。
从鄂州府调运来的铁炮路上走了四日,今个便已经运到了清涧县。他们在这葵花冈盘旋了多日,毕竟人在官府,皇命难违,先前稍微休整了两日,这数天来便一直紧锣密鼓地在安排。
原本是要叫上白玉堂一块来开会斟酌斟酌的,考虑到他身体违安——或者说这原本便是蒋平的托词,只打算他们几个商量好了定下来再给白玉堂看看,他深谙他那五弟的脾性,你若问了他又不依他的主意那才是没法收拾!
这边计划部署都定下来,才推给展昭去知会白玉堂一声。
展昭去时,白玉堂正在用午膳,才不过说了两句话,白玉堂便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冷冷地瞥他一眼,道:
“无非是你们合计好了,再来问我做甚么!”
连方才停留在窗口的白色鸽子都扑棱着翅膀刷地一声飞走。
时日无多,午后众人便齐齐聚在花厅中,最后定夺各人路线任务。
等蒋平将四面部署先大致介绍妥当,人人都提及,只单单缺了一人,目光一轮,便落在那剩余一人身上——他那位五弟端着个茶杯,远远地坐在一边,不发一言,也不知道在没在听。
白玉堂放下茶杯,心里头明白他那四哥正等着他表态,抬眸冷哼:“四哥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是正指望着小弟去破七寸总弦么?”
蒋平忙笑道:“这是自然,这等为难之事,也只有五弟堪担此大任。”
白玉堂笑了一笑,也不推辞:“那是自然!”
听他言之凿凿,一旁的雷远不禁皱眉:“白五侠技艺高强,实感钦佩,只是若阁下不慎失手……”
他这原本是多个心思多手准备的意思,在白玉堂听来却是刺耳非常!
“不会失败,”白玉堂略微扬了扬尖尖的下颌,冷冷地又道一遍,“我不会失败,雷将军大可不必担心,初九亥时之后,子时之前,我以烟花为信!”
这满座霎时静下,只余了一地温润阳光缓缓荡漾,谁都明白这任务也非白玉堂不可!只是世上事情皆说时容易,白玉堂又是布衣,本不干系功劳名分的,又不担当责任!
只有白云瑞刷地一下站起身来,蹙了眉尖:“爹,您要去剪总机关?您一个人?”
“……小云?”
“您一个人那怎么成?要不然让展叔叔陪您去!”
展昭正欲开口,白玉堂却云淡风清一笑,道:“……那怎么可能?”
“那我陪您去!要是您一个人,我死也不会让您去的!”
白玉堂抬眸,看着云瑞漂亮的眸子瞪得圆圆的——那十六岁的孩子是他的一点骨血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掂量了半晌,终是轻轻一笑略略颔首,伸手将那孩子挽在了自己身边。
***************冷酷的小分·分开他和他***************
五月是一年里最浓艳最明媚的时节,入了夜,愈发得盛装华丽,便见漫天月华流照,翠染红湿。
正是:碧澄澄苍苔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
展昭瞥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白玉堂,他知道他明个一早便要带着小云先行离开,抬眸望天,这是初八的夜,所以月亮止露了半截雪白的身子,似笑非笑地游着。
掐指算来,白玉堂过来也才不过四五天的光景,却隐隐又觉得,那一点时光被锻造得那么长又那么短。
虽然明天各赴各的修罗盛宴,那些孩子们都严阵以待般,他们两个倒没觉得怎样,毕竟都是久经了沙场的人了。
只有低低地交谈声,裹着花香随风阵阵传来。
“最近有没有回过汴梁呢?变化很大呢……”
“还没怎么特别待过,充其量也不过是匆匆路过罢了……”
“有时间过去看看罢,这几年整顿下来,比你在时还要热闹许多。”
白玉堂轻轻一笑:“再说罢~我还是比较喜欢杭州……你呢?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是不打算在京城里待一辈子的,难不成熬到退休?”
“……没所谓。”
他倒没特别上心,他一个人,也不过是如水中浮萍,聚散随风,如今守在汴梁一日,他便希望那个城市里头能平平安安有一份秩序留一点清明。
天下之大,苍生却只在眼前。
“我倒记得某只败类每次喝醉了就嚷嚷着这枢密院昏聩无能,那大理寺贪赃枉法,再御史台党同伐异,第二天一清醒过来就俨然又是个兢兢业业大宋良臣……”
笑。
展昭只是勾了勾唇,即使是今天他依旧觉得这枢密院昏聩无能那大理寺贪赃枉法再御史台党同伐异,只是他依旧也还是个兢兢业业的大宋良臣——然而他确乎已经很久没喝醉了,很久很久。
不是不想醉,而是一个人,醉不起。
倒不如反问:
“那你呢?有些什么打算?”
白玉堂抬起眸子来看他,勾起嘴角浅浅一笑。他整个人都笼罩在稠密的月光之中,那一身鲜亮的白衣,似乎溶解进那片清辉。
“……小云不让我到处乱跑,我在家里闷了一年多,老实说,早就受不了了……这样耗停下去,还不如当年在冲霄楼里一下来得痛快!”
展昭抬脚轻轻踢了对方一下:“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呢~再怎样,也要为那孩子着想着想!”
回踹。
他是睚眦必报的白玉堂。
“说说罢了,还不是放不下这孩子,他还那么小……”
伸手扯下半片叶子,绞在指间,一用力,那叶子便碎了,染了一手的斑绿。
“……小云那孩子我还真是没办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每次去山上看他他都不高兴,回到家里来也没法跟他好好说上几句话,他就是和芸生整日厮混在一处,也不知道他们在说笑些什么,愈来愈不把我放在眼里!”
“没事……”展昭莞尔,“只是那孩子都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自然和我们这些老朽谈不来……不过那个,小白?”
或许连展昭也未曾发觉,在这明媚月光下,他对对方的称呼已经亲昵了许多,“你有没有教过小云……”
“什么?”
白玉堂不解地看着他,看着对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展昭支吾了半天,思前想后地才想到合适的表达,勉强开了口:“……就是,就是有关大人的事情。”
“……”
“小云十六了吧?现在是发育期,你有没有教过他身体的变化?”
虽然说的明明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可是展昭还是觉得自己说得……异常吃力。
“…………”
“他是师从名门正派吧?那种地方,清规戒律多如牛毛,更是什么都不会教。呐,你有没有跟那孩子讲过那些事情?”
“………………”
白玉堂抬眸,望向天幕,满天都缀着钻石般灿烂的星辰,沉默了半晌,才小小声地道:“那个,猫儿,那个需要教么?”
被对方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赶快低下头去。
展昭叹了口气,手抵在额头上。
“那个,不是我瞎说,开封境内的少年犯十个有七个是因为缺少这方面的教育才误入歧途的,你要明白,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会被别人骗,小孩子若是在外头看了那些个污七八糟的东西而一知半解的,会去害别人的……”
“可是可是,小云很乖的,而且也很聪明啊~”
“笨蛋!这和聪不聪明没关系!”展昭额头开始暴出青筋,“你这个做父亲的不教他,你叫他往哪里学?受不了你了,你当初是怎么学会的?”
白玉堂瞪着无辜的眸子:“……我,我不到十七就结了婚啊~”
某猫彻底无力中—_―|||半晌,叹了口气:“总之你最好去教教他,他这么天真,你也不怕他出事?”
白玉堂依旧眨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那你要我怎么教他?难不成要我把他带到那些个秦楼楚馆里头去?”
“笨蛋!”
展昭抬手就给对方一个爆栗,几乎要咬牙切齿:“你这笨蛋!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白玉堂捂着被打痛了的头,吓得缩到了一边,满心委屈:“不是要教他身体的变化,还有大人的事情么?那个……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嘛~”
“你不是自诩为风月场上的老手么?”
无视对方的无辜状,不满地瞪回去。
“喂喂,做归做,说归说,你叫我怎么说……特别是对那孩子说……哎哎,我怎么说得出口……”
白玉堂重新坐定,眼珠转了转,微笑了起来,看得展昭背后一阵阵发寒。
“这样吧,猫儿,你去教他,好不好?”
“你是孩子他爹,为什么要我去!”
其实是自己也说不出口的某人在找借口。
“我这人只懂实际,不懂理论,当年是谁振振有辞地说要理论联系实际,天天拿我做实验品的?”
冷不丁被提及旧事,展昭一时间禁不住又羞又窘,气急败坏伸手要打,白玉堂慌忙侧身,一个扑空重心不稳,他倒先倒在这一片柔软的草地上,白玉堂还在他身边兀自笑着,被他促狭一拉,也顺势倒下,靠在他身边。
——说是要打,其实也不过是玩笑嬉闹罢了,半大不小的两人,都疯得像个孩子似的。
展昭只要一回眸,便能近距离看到对方,看到他那位白衣的朋友,笔挺的鼻子,尖尖的下巴,浓密羽睫在眼睑投下圈浅影——他曾经比这更近距离的看过这个人。
他们俩忽然谁都没说话,在这种没有预演过的场景,拉长的沉默似乎会将这满山遍野的月光冷掉,冻裂。
仰望长天,五月,正是江南好风景,那些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都齐齐地燃了去,绚烂如霞,恣意如火,可是那花却又开始谢了,漫天的乱红纷飞,一径的萧瑟朱泪!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落花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展昭陡然觉得奇怪,这也是江湖官府多年经验使然,早已削尖了他的敏锐。回忆起那晚上白玉堂的行为举止,隐隐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透出,白玉堂纵然是精通机关消息,怎么能如此大胆如此娴熟地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阵营里面去呢?他所认识的玉堂,虽然胆大,却也心细,就好像……好像这地方,是玉堂似曾相识的一般。
这疑惑,如同湿滑的蔓藤,顷刻便爬满了心头。
他猛然坐起身来,望向对方,玉堂也坐起身,在他旁边,光与影在脸上勾勒出深重的轮廓。
这月光,果然是节节冷了下去,像五月里降下的霜,是透明的冰,刺骨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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