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的三个不适应
2026-06-30 17:15阅读:
我出生在北京,虽不是北京土著,也是一辈子生活在北京的北方人,习惯了北方干爽、敞亮、四季分明的日子。北京的风是利索的,天是透亮的,邻里说话是敞亮暖心的,日子过得踏实、安稳、自在。之前我从没想过上了把年纪还能来到千里之外的香港长期生活,都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万般难,是真的。
跟着晚辈来香港生活,城市好看、干净、繁华、灯火璀璨,处处是新气象,是个好地方。可真正过日子,才真切体会到南北差异太大。有三件事,是我来香港之后,最难受、最不习惯、迟迟融不进去的。
第一件熬得我寝食难安的,就是香港的蚊子。
在北京生活一辈子,哪见过这么毒、这么缠人的蚊子。北方的蚊子顶多是扰人,咬个小包,痒一会儿忍一忍就过去了,根本不值一提。可香港的蚊子,是真的欺负人,我皮肤本来就敏感,被这里的蚊子一叮,立马起又红又硬的大包,奇痒无比,痒得钻心、痒得刺骨、痒得让人发疯,不得不抓挠,夜里睡不着,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那种痒,不是表皮的痒,是往肉里钻、往骨头里窜的难受。越抓越肿,旧包没消、新包又起,满身印记。这里常年温热潮湿,花草茂盛,
蚊虫四季不断,根本躲不开。哪怕我穿长裤、出门喷防蚊液、贴防蚊贴、佩戴防蚊手环,出门还带大扇子,可只要下楼走几步,避之不及,立马裸露部分就会被咬得满是大包,不仅咬胳膊腿,脸上都被“亲吻”,真是防不胜防。最要命的是这里的蚊子毒性极大,而且奇痒至少持续一周。到了夜里更是煎熬,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身体累极了,可浑身发痒,折腾到大半夜都合不上眼。皮肤被挠烂,流水结痂,甚是痛苦。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法子试了一个又一个,全都没用。在北方活了一辈子从没受过这种罪,刚来那段时间,天天被蚊子折腾得心烦,心里总念叨:香港这小虫子,可比北方的厉害太多了。由此都有点出门恐惧了,带过来的裙装都没敢上身过。此时格外想念北京干爽无扰、踏踏实实的夏天。
第二件让我浑身难受、日日憋闷的,是香港化不开、散不去的潮湿。
北方的干,是清透的、舒服的、让人利落的。在北京,衣服一天就干,被褥蓬松干爽,风吹在身上清清爽爽,整个人都是通透的,即便白天很热,晚上却能睡个安稳觉。我这辈子骨头、皮肤、气息,全都习惯了北方的干爽四季。可香港的潮湿,是黏黏糊糊、裹在身上的闷。尤其是换季和春夏时节,空气里全是水汽,仿佛整个人泡在湿气里。出门走两步,身上就黏糊糊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脖子、后背总觉得不清爽,浑身发闷、发沉,怎么待都不舒服。家里更是墙壁潮润、洗澡间玻璃永远雾蒙蒙,洗好的衣服晾几天都是一股闷潮气,软塌塌、湿漉漉,穿在身上极不舒服,所以家里买了衣物烘干机,这才免去了这方面的烦恼。
这边湿气重,使得我手脚都起了水泡,随后大片掉皮,很是不爽。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潮湿,磨人耐心、耗人心气,一天天消解我仅有的安稳。特别怀念北京干爽透亮的天气。
如果说蚊虫和潮湿只是身体的苦,那第三件事就是——三语不通、粤语难懂,让我彻底成了异乡的局外人。
我在北京一辈子,一口京腔坦荡利落,爱说话、爱唠嗑、爱热闹。小区里邻里亲如家人,见面就能寒暄,张口就能聊天,活得自在、坦荡、有底气。可到了这边,我竟然到了“听不懂、说不出、不敢开口”
的境地,活脱脱是个局外人。
香港是典型的三语生活:粤语、英语、普通话并行。街市、茶餐厅、老街坊、老一辈商户,清一色讲粤语;学校、商场、办公、办事处处夹杂英文;只有面对游客,大家才勉强说普通话。三种语言来回切换,年轻人得心应手,对我这个北方老太太来说,就是一堵翻不过的墙。去街市采购,摊贩语速飞快的粤语扑面而来,我一句听不懂,只能呆呆站着,靠手指比划、靠眼神猜。人家热情吆喝、讨价还价、叮嘱新鲜,我完全接收不到信息,只能尴尬笑笑。去诊所、去超市、去物业办事,更窘迫:工作人员先讲粤语,见我听不懂,立刻切换英文,几句下来,似懂非懂,有时我彻底懵住。每周去同一个超市买东西,售货员们都是讲粤语,我也听不懂,只知道三部曲:打开会员码(积分用)、告诉是否送货(超过300港币可以送货到家)、拿出信用卡付款,其他她们说了什么一概不知。
我真的很想融入,很想好好过日子,很想不做外人。所以参加了女儿给我报的粤语学习班,我开始认认真真学粤语,每周一次(1.5小时)的粤语课,我认真听讲,老师说的短句我记在小本子上,每天反复听、反复念、反复琢磨。粤语九声六调,太难、太绕、太精细,我这老年人的耳朵辨不清,嘴巴拐不过弯。我一遍一遍练
“早晨”、“唔该”、“多谢”,练到嘴酸,可一开口,浓浓的京腔怎么都改不掉,硬拼音出来的话生硬、别扭、怪异。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试着跟人沟通,对方一脸茫然,听不懂我的,我更听不懂人家的。
听不懂、接不上、融不进,真的很急人、很尴尬。好在世间最通行的语言是“哑语”,靠场景、靠比比划划、靠几个急了可以蹦出的关键英语单词,很多时候事情也办了,不过如此。好在这边有些年轻人可以说很蹩脚的普通话,能做基本的交流。所以上街我要问事基本上找个年轻人就能搞定。
慢慢住着,我也慢慢学着适应这里的气候、提防蚊虫、一点点啃着难懂的粤语。只是偶尔静下心来还是会感慨:人到老了换一座城市生活,冷暖自知,最难的,从来不是高楼陌生,而是身子不适应、话语不通透。
但日子总要慢慢过,慢慢熬、慢慢习惯,希望有一天,我能不再被湿气困扰、不再怕蚊虫叮咬,也能慢慢听懂几句粤语,从容安稳地在这片香江烟火里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