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师傅(散文)
2022-03-15 09:47阅读:
理发师傅(散文)
潘永修
理发,过去叫剃头。在有剃头铺之前,先有游乡的剃头挑子。挑子的一头是橱与凳子二合一的工具箱,另一头是炭火炉子。所以过去有句民谚:“剃头挑子——一头热”。
我印象中家乡最早的剃头铺只有(郓城)常庄集镇上一处。剃头匠姓赵,赵庄人,一家兄弟五个,老大叫赵慕真,下面四个兄弟叫什么名字,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老大长一脸麻子,没了牙齿,窝窝嘴。老二生得白净,个头大,面善,好笑,有两颗豹牙,腿有毛病,走路左右摇摆。老三老四有什么特征,也记不得了。只记得老五个头最小,干巴黑瘦。
从前的剃头匠都会吹喇叭,其原因据说是剃头的与喇叭的祖师爷是同一个人,同师同源,所以代代相传,就这么承袭下来了,剃头兼吹喇叭。在中国,剃头是明代以后的事情。因为自古来就蓄发,无论男女。这从古画上可以看出。只有出家进寺院的人,才可剃度。古人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出自《孝经·开宗明义》)。所以,剃头匠的产生,应该始于清军入主中原之后。那时候,剃头还不是全剃,只剃一圈,留中央,扎辫子。
赵慕真的喇叭吹得很好,但在我们那一带还不能说最好。因为郓城城东吹得最好的是南曹庄的喇叭班。领头的是个烂眼子,白白胖胖,说话大嗓门,有点沙哑,因为肚子大,吹喇叭时必须站着,坐着吹,啃气,窝得慌,不舒服。他的烂眼子,用现在的说法就是角膜炎,很严重。他一边吹喇叭,一边还得用搭在脖子里的手帕不停地擦眼睛。1957年农历五月十三,我家兄长结婚,请的“响器”就是南曹庄的。记得那天晚上吹的是火烧葡萄架,一边吹喇叭,一边吞火吐火,引得周围七八个村子的人都来观看,人山人海。
赵慕真不烂眼,也不会吹火烧葡萄架,但他会吹百鸟朝凤。他吹喇叭的姿势也
很好看。因为没有牙齿,腮颊本来瘪瘪的,可一吹起喇叭来,两腮鼓得像青蛙。而且能鼓着腮一口气连着吹上三分钟,五分钟,甚至十分钟,都不带喘气的。在我一个小孩子看来,不喘气也不憋死,简直是神仙。听大人们说,这并不稀奇,他会换气,吹喇叭的人都会换气。
在我记忆中,赵慕真的理发店坐落在常庄集南北大街与丁字街的交叉路口,两面临街,门朝西开。南面墙上镶五面大镜子,镜子下面是条几。对着镜子安放着五张白漆大木椅。木椅后边有带锯齿的弯月形卡刀,用它调节椅背上下活动。调椅背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条几上摆着剃刀、剪子、推子、梳子、刷子、粉盒、蛤蜊油等,一应俱全。大镜子旁边还挂着一条荡剃刀用的荡布,帆布的,布质厚硬,脏不拉几、黑不溜秋的。可据说荡布的前身大有来头,最初它曾是大清皇帝的剃头圣旨,用以吓唬老百姓的。后来,剃头成为规矩和习惯,不用圣旨唬人了,剃头匠就用它来荡刀。
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时候庄稼人大多剃光头,也有留三七分头的,俗称“洋头”。但留洋头必须是有知识有文化有身份的人,譬如干部、工人、教师、学生,才可以留分头,而庄稼人只能剃光头。
我从六七岁就在理发店里理发。父亲跟理发店的人相熟,每年都是把他和我一年的理发钱汇总一次提前交给赵慕真。我每次去理发,只报一下父亲的名字就可以了。但我人小,腼腆,每次去理发,都觉得不好意思。再加为小孩子理发,虽然不用刮脸、修面,省事儿,但理发员必须弯下腰,费劲;而且他们兄弟内部也记分,为大人理发两角,小孩一角,俩不顶一个。所以,即使我排队排到了,赵氏兄弟也总是把我隔过去,搞得我每次理发都有一种被歧视被冷落的感觉。
1962年夏,我考入县一中。那时城里的国营理发店坐落在城中心大隅首的东南角二层楼下边,与全县唯一的照相馆毗邻,合称“拐角楼”。理发员中除了两名男师傅外,其余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员工。女理发员的特点是手轻、手软,说话也绵声细语,好听,当她抚摸你的脖颈或脸颊的时候,都有一种绵软软、滑润润的感觉。尤其是她用温水为你洗头的时候,打上肥皂,或撒上洗衣粉,就用她那尖锐锋利的指甲反反复复抓挠,像为你挠痒痒一样,感觉特舒服。所以,每次在那里理发都是一种美好的享受。
后来,学校里也设了理发店,在一中大伙房的旁边,与浴池相邻。理发员是往届的毕业生,有男生也有女生,价格也很便宜。但因为没受过专业训练,技术略差一些。曾去过一两次,理完后大家都说不好看。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凡省钱的事情,往往都没有好的结局,所以以后就不再光顾了。
参加工作以后,仍然去国营理发店理发。文革后期,县饮食服务公司的理发店已经挪到唐塔大街的中段位置。坐南朝北,仍然是二层小楼,楼上照相,楼下理发。理发员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每次去理发,总要坐在长长的板凳上排很长的队。虽然有认识的老理发员,但因为排队的缘故,尽管认识也不能贸然地坐在她的座椅上去。也仅仅彼此寒暄一声“来了”,照样得坐在那里等着叫你。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县棉厂的理发师李老头。李老头是山东济宁人,长得身高马大、肥胖、圆头圆脸、黑不溜秋,说话操一口浓重的济宁腔,把“上”说成“丧”,
“是”说成“四”,“吃”说成“呲”,把“说”说成“梭”。听说,这老头资格很老,曾在济宁州小南门最有名的理发店当过学徒,技术高超,是公私合营时期的过渡商人,因此,熟悉他的人都很客气地称呼他“李师傅”。
李师傅理发很有特点,不急不躁,按部就班。不管人多人少,他都是一个节奏,你想让他快一点,没门儿。若是熟人,他一边与你理发,还一边与你搭话。他的话头儿特多,大到国(他说“归”)家大事,小到鸡飞猫叫,没有他不关心的。他喜欢干净、整洁。他每理完一位,就得扫一次地,把头发茬儿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的工作服,用的毛巾,理发的罩衣,都是洗得煞白,晒干了叠得有角有棱。往你身上一披,一股浓烈的肥皂味儿。
李师傅一边理发,一边关心炭火炉子上烧的水。凭水壶的响声,他能分辨出水的温度。他不让水壶里的水烧开(喝的水除外)。他说烧开的水有水锈,那样就没法子洗头了。炉膛里烧的是煤块。煤块是他自己用煤渣与黄泥和在一起晒干的。他每隔一会儿,就得圪扎着腿(他脚上有鸡眼),去看一看煤块烧到什么成色。他说:填新煤块必须赶在火候,填得早了煤没烧透,那是浪费。填得晚了,火炉不旺,煤块皮上烧尽了,里边夹生,也是浪费。所以,你让他理发,你就得有耐心,等他把这一切事理顺了,才能为你理得好。
他的理发工具,剪子、推子、刀子、梳子、刷子、粉盒、蛤蜊油,几十件都摆得井井有条。单说剃刀一项,条几上就整整齐齐摆了十几把。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一把用黄绸子包着日本剃刀。当他说到“小日本子”的时候,往往是切着牙,犟着鼻子,现出一副很奇怪的模样。他经常向人炫耀日本剃刀“要多锋利有多锋利”,简直是“削铁如泥”。
有一次,我在旁边插言:“李师傅,能不能找块铁来削一下试一试?”
却被他瞪了一眼。从此,他把那把剃刀锁进了小箱子里。
理发的时候,你可千万别提剃刀的话题,一旦引出头来,他会从在济宁小南门当学徒时用过的第一把剃刀说起,然后第二把、第三把,连带他一辈子发生的大小故事,人事升迁,一件一件向你诉说。你还不能表示不耐烦。万一你打断他的话,他就会拉下脸来说:“你这人,真不地道!”下次你再去理发,他就不理你了。
那时候,到国营理发店里理发得花两毛钱,而在李老头那里理发才一毛(这一毛也还是交公的,他说他有工资收入,不靠这个)。尽管这样,每天到他那里理发的也没几个人。为什么?就是嫌他太磨蹭。他每理完一人,收完钱,就让你在小本子上签上名字。名字得一笔一划地写,他用眼睛盯着,写了草了不行,他让你划掉重写,直到他满意了为止。他识的字不多,但对姓名特别认真。他说:他必须凭名字向厂里会计交账,凡是牵扯“财务”(
他把“财务”二字说得很重)的事,绝不能马虎。他把收入的纸币展开抚平,放到小箱子里。把硬币按五分、二分、一分,分门别类摆在小箱子外面。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谁要是不小心把他的硬币碰歪了,他得赶紧停下活计,把散落的分币重新扶正码齐了再去干别的。所以,能来李老头这里理发的人,都是闲得没事,还得有高度耐心的人。
好了。等他把这所有散事儿忙完了,终于动手给你理发。那时候还没有电动推子,他握推子的手虽然又大又有力,但他的速度很慢,与国营理发店里的年轻小姐根本没法比。好歹推个差不多了,第一道程序完工。然后,把裹在你身上的大罩衣摘下来,抖擞抖擞发茬儿,再裹你身上。他圪扎着腿,去那边拿起扫帚,把地上的发茬子清扫干净。然后把盆架移过来,从火炉上提过水壶,倒少许热水,然后加凉水。一边加一边用手划拉着,到他认可的温度为止。接着用他的大手,把你的头按到水盆里,先把头发浸湿了,用肥皂或碱面子往你头发上一撒,接着就反反复复地揉搓。用他那又厚又硬的指甲在你头皮上来来回回地刮,刮得你生疼了,你还不敢说。完了,再冲洗,把黑墨水一样的脏水倒掉,再换新水,呼拉拉,呼拉拉,反反复复地洗。用粗毛巾为你擦干。你刚想直起腰来休息一下,不行,他再加点热水,重新把你的头扳下来,用热水烫你的嘴巴。呼啦啦,呼啦啦,他认为烫得差不多了,才把你扳起来,连身后的靠背一块,嘎嘎吱吱放平了,让你躺好。他再从热水里拧一条毛巾,迭一长条,往你嘴巴上一捂,没事了。他拍拍手,圪圪扎扎挪到一边,坐到他的床边上,捧起小巧玲珑的宜兴茶壶,美美地咂品他的茶香去了。
等他喝足喝够了,美美地打着茶嗝,圪圪扎扎过来,把捂在你嘴上的毛巾拿开,再用一把脏兮兮的小刷子蘸点泡沫剂往你嘴巴周围的一抹。然后,他挑选一把合适的剃刀,先在荡刀布上荡几下,再扯一把木凳子到你身边坐下,开始为你刮胡子了。他刮的不仅是胡子,还要刮前额、鬓角、耳轮、脖颈,再加修眉毛,剪鼻毛,掏耳屎,连眼皮儿都得翻过来为你划拉一下。你如果嫌麻烦,或者外边有急事儿,求他:“李师傅,这些就免了吧!”
他眼一瞪,说:“咋着?哪可不行!这是行规!”
说得你哑口无言。你非得乖乖地让他把头脸的角角落落,旮旮旯旯都清理打扫一遍,末了,还得为你抹油、扑粉,整个程序下来,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吧,外边什么事儿都耽误了。
我在供销系统工作了近10年,只让李师傅理过一次发,后来就不想再去了。倒不是因为他的程序多,时间长,而是忌讳他的一句话——
有一次,我打他门口经过,旁边有人问他:
“李师傅,今天怎么样?”
他说:“嗨,今天没发事(四)儿,只呛了一个活!”
他竟然把理发称作“呛活儿”。
我嫌这话太难听,打那,就没再让他理过发。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李师傅退休了,回到了济宁原籍。听说回济宁后不久就去世了。得的是急症,走得快,没有痛苦。但我总惦着李师傅的那把“削铁如泥”的日本剃刀,它是否还锁在小箱子里?
(2020年6月写于北京龙潭湖畔向阳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