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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美文-小说)

2022-06-09 13:13阅读:
阳(美文-小说)
潘永修
(此文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曾被《海鸥》(《青岛文学》的前身)和马鞍山市的《文学天地》同时刊登。收入小说集《鲁西南的风》)
村头一条小河,河岸陡陡。河上架一座桥,木板木柱,高而且险,走上去咯咯噔噔发响。打桥上往下看,河水清湛,缓缓流动,且有波纹,钓丝儿一般,极细。
过来桥是柳村,村子不大,稀落落四五十户人家。村头遍是杨柳。杨是钻天杨,柳是金线柳。杨柳植得没有规则,相互穿插,地势又不平,或高或低,坑坑洼洼。固然是稠了些,杨柳树比着长,便都生得高高细细。倒是笔杆般地挺直。
时候是暮春,杨巴狗早落了。榆钱儿趴在低洼处做着潮湿的梦。唯有柳絮,挣脱了懒散的枝条,上上下下飞飘,无忧无虑。
杨叶儿钱大。柳叶刚好如豆芽菜儿,都显得纤小而娇嫩。给午后的斜阳一照,呈一色的暖绿。连那流动的空气也染绿了,愈发令人觉得慵懒而闲散。
柳树下面,是高高低低的土坎儿。春草已萌醒,有星星点点的绿芽儿在上面。在一个稍高一点的土坎上,坐着一个少女在纳鞋底儿。看上去少女有十八九岁,剪短了的秀发,额首的一缕还微微卷曲着,大约是卷发膏或自制卷发器的效用了。然而,却紊乱,那眉宇间竟不舒展,微微地蹙起,配了那细长的凤眼、透红的双腮,俊倒是俊了,似有缠绵的愁绪在心头。于是那握针的白净的手,每从鞋子里纳几下,都要做一停顿,接着抑抑地吸气,好像静止了一般。只有泪水从那凤眼的睫毛下慢慢地溢出来,一紧一慢地流,流到下巴颏儿,汇集起来,作一大珠,湛清的,滴溜溜打着秋千,有光在上面闪烁。只一抖,便跌落下去了。接着便是一声微微的叹息:
“唉……”
少女时而抬起头,越过日光筛下的阴影,看那陡陡的河岸,那窄窄高高的小桥,抑或越过小桥朝那河对岸望去。对岸是一片沙地。沙地上有花生,麻麻花花的小叶子刚出来,一墩一墩 。花生
地那边是果园。果树很密。粉红的花儿正盛开,有的已经衰败,零零散散的花瓣儿任随风吹雨打去,只留那褐色的花托儿在上面,余下的就是那疯长的绿叶了,日日见得苍翠。
她的目光就那么望着,望着,久久地。那飞逝的时光,似乎都为她静止了,连那流金的斜阳、远天的白云,都一齐凝滞了,凝滞在她的眸子里。
在她身后,穿过层层的杨柳,在斑斑驳驳的树荫下,在高高低低的房檐下,正有一双双刻薄的目光,越过土墙顶上的干茅草和仙人掌的缝隙盯着她。于是,那窃窃的碎语,便从那毕毕剥剥的小唇里珠玑一样崩出来,随着墙上的土屑,索索地落下。
“那是她?”
“可不!”
“怄气哩!”
“城里缝纫班,十八天。”
“搞上啦?”
“乡下人,搞么子乱爱!”
“反啦!”
“找死!”
“……”
街上有男人走过来,沓沓地脚步声。于是,那茅草后面的脸子便一齐缩下。过一会儿,这儿那儿又一个个冒出来。看那少女,依然斜坐在土坎上,有一针没一线地纳着鞋底儿,时而抬一抬手,不知是在头发里箅针呢,还是抹眼泪。再看,还是那。这边又毕毕剥剥几声,不过是先前的翻版。终于倦了,连窃窃声也断绝,那脸子也一个一个地缩下去,逐渐到无。
日光依然斜斜地照着杨柳,照着河岸,照着木板桥。
大地很静,远远地有浣衣声传来,嘭嘭嚓嚓。有鸡鸣打村子里另一边传来,拖着尾声,像是金属质地的,微微发颤。过一会儿,连鸡鸣也消失了,便只有斜阳,显得悠远而空旷。
“哟!她没啦!”
“没啦?”
不知哪一个脸子再从土墙上方偷觑的时候,蓦地不见了少女,率先声张起来,继而声大,一声高过一声。于是,立即便有了平脸、皱脸、胡子脸等数不清的脸子,涌满了一街。脚步杂沓,满树行子里寻觅,这个那个相互探问,却全是不知道!偏只有一个说倒是见她朝小桥那儿走去的,及至诘问是不是跳下了?竟吓得立即钳了口,甚至连刚才说过的话也不认账。
这么一来,倒胜于最明确的答复。人们一齐向河边涌去。那腿脚快点的,似乎极有看到泛花儿的希冀。到了河边,几十双眼睛像几十挺机枪,一齐向那河床里扫射。河岸陡陡,岸边确有杂沓的足迹,但究竟是不是她的,也很难讲。况且,谁也说不上她寻短前穿的是什么质地的鞋子。再看那水,依样的清湛,至深处呈一片墨绿。女尸在与不在,看不清楚,而且又有可能顺流而下。
(王福增先生作品)
不知哪个报知了少女的父母,早有那披头散发的小放脚女人,一路号啕着朝这边扑来。未到河边,就有人上前拦住,搀住她的胳膊往下看,哪里看得见?便只是捶胸顿足一味地嚎哭。
这一哭,声势浩大起来,很感动了一些人。那些平脸的皱脸的便泪盈盈起来。继而一片啜泣着一边毕毕剥剥:
“也真是的,做娘的心也忒狠!”
“可不,多喜人待见的闺女啊!”
“只当自家相中的,就依了呗!”
“是呀,干嘛把孩子往死里逼!”
“……”
人们越说越多,越说越动情,渐渐地有些义愤填膺,甚而嘀咕是不是该由死者的父母承担刑事责任。
而胡脸大汉们则大声地叫嚷着、喝斥着、忙碌着,争着挽裤子脱衣裳,尽管水很凉,这时候都顾不得个人安危,都甘愿担当这一辉煌的义举。
“哟,天哪!她在那里!”不知哪个叫了一声。
人们顺着那人的视线望去,果然,那少女正从对岸果园里出来,踩着沙地,款款地向着这边走来。
喧嚷的人群一下子寂静下来,像冻僵了一样,呆呆地愣在那里。连号淘的小放脚女人,也有一半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复有半点声息。
那少女并不惊慌,只是无事一般地慢慢踏上木板桥,眼帘低垂着,嘴角蓄着一丝儿讪笑。
于是,那桥上的人便木木地闪开,让那少女过去。那少女的母亲最先跟了过去,继而那些平脸的便也跟了过去,然后是皱脸的,最后那些胡子脸很有点不甘心,一边系着扣子,一边朝河心里望了一眼,踌躇着,到底也随了往回走。
陆陆续续地,看上去竟像一个送葬的队伍。
斜阳依然静静地照着杨柳,照着河岸,照着木板桥,隐隐地有杵衣声传来,显得悠远而空旷。
(2022、4、12,编发于北京龙潭湖畔向阳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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