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伦评王雨长篇小说《填四川》
2026-02-16 08:26阅读：
（此文发表于2026年2月12日《新华书目报》书评及《都市头条》）
用雄浑壮丽的笔触书写中华民族的伟岸情操
——王雨《填四川》在艺术上的拓展意义思考
周其伦
巴蜀大地的人文肌理中，镌刻着无数迁徙者的足迹，而“湖广填四川”这一中国移民史上的恢弘壮举，却长久以来在文学艺术的视野里处于一种语焉不详的朦胧状态。直到著名作家王雨的长篇小说《填四川》出版，这扇尘封了数百年的历史恢弘之门才被咿咿呀呀地推开。
王雨的长篇小说《填四川》由《重庆出版社》出版，精雕细琢，让这部作品甫一面世便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全国畅销书榜第四名的佳绩、97.9%的微信读书推荐值、两次再版六次印刷的市场热度，再加之重庆市第十二届“五个一工程奖”、全国城市图书一等奖的专业认可，
中国作协《长篇小说选刊》的全文转载，诸多荣誉加身，足以印证这部作品在文学与市场双重维度的价值体系。而从同名电视剧剧本斩获广电总局优秀剧本奖，到王雨本人改编
发表于《四川戏剧》的同名京剧剧本，摘得首届杨升庵戏剧文学奖，重庆市京剧院拟筹划搬上京剧舞台，更让《填四川》的文学生命力突破了小说的边界，成为跨文体的文化经典。
最近一段时间，我注意到网络上关于32集电视剧《填四川》的热议，话题性非常强。当秦岚、黄海冰、杜淳等领衔的电视剧片花，毛阿敏献唱的主题曲《在一起》在互联网上持续发酵，都无不勾勒出深邃浩荡的情感基调，这就让我有了再度品咂这部文学原著的冲动，我特想从王雨的小说中去体味他那以文学之笔，为“湖广填四川”立传的匠心与担当，他用一部长篇巨制，让一段民族迁徙的悲壮历史，在人性的描摹中活色生香，在时代的语境里重放光芒。
回顾中华民族移民史的壮阔长卷，填四川与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可谓并称为四大移民迁徙壮举，而前者的独特性，在于其并非民间自发的求生之旅，而是一场由国家主导的、为复苏一方土地的战略行动。明末清初的兵燹之灾，让素有“天府之国”美誉的四川沦为“丁口稀若晨星”的荒芜之地，康熙皇帝的一纸“填川诏”，吹响了千万移民向巴蜀进发的号角。彼时，广东韶关、湖北麻城、湖南邵阳、福建宁化的移民们背井离乡，扶老携幼地踏上了未知的征程。这其中湖湘子弟占比最甚，“湖广填四川”也因此成为这场民族大迁徙的代名词。
这是一段壮阔的历史，既有战乱之后的山河破碎，也有筚路蓝缕的创业艰辛；既有背井离乡的悲戚，也有开疆拓土的豪情；其惨烈与悲壮交织，宏大与细碎相融，题材本身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文学富矿。但长久以来，诸多的文学创作者要么囿于史料的堆砌，将其写成冰冷的历史纪实。要么耽于传奇的演绎，让其失去了历史的本真。王雨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以史家的严谨与文人的敏锐，在史料考据与艺术虚构之间找到了最完美的平衡点。
为了在艺术上最真实地还原这段史实，作者数年沉潜于浩如烟海的文献之中，从《四川通志》《重庆通史》到地方族谱，从移民手记到民间传说，经年累月的打磨细节文字，把作品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力争扎根于浑厚的历史的土壤中；同时作者不被史料所束缚，以文学虚构的方式对历史进行具有凿空意义的重构，让那些湮没于过往岁月中的迁徙者个体，成为了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文学形象。
我特别欣赏王雨的叙事智慧。他没有采用全景式的宏大叙事去铺展移民潮的全貌，而是选择了“以小见大”的叙事，从家国情怀的小切口直陈主旨，以客家宁徙、宁德功父女的人生曲线为情节线索，串联起两个家族在这场宏大历史演进中的悲欢离合，让一场波澜壮阔的民族迁徙，通过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命运波折得以异常鲜活呈现。
如果说宁德功的下定决心是宁家加入迁徙大军的一个壮举，那么宁徙，这位来自福建宁化的客家女性，就一定是王雨笔下最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也是整部小说的灵魂之所在。在她身上，集中了中国传统女性的所有美好品质：善良、坚韧、聪慧、勇敢，也承载了整个移民群体的所有精神特质：执着、奋进、包容、担当。从离闽赴川的那一刻起，苦难便如影随形：途中母亲病故、夫妻离散、幼子被劫，初到四川后又遭遇官匪横行、仇家相逼、举目无亲，在现今的重庆荣昌县万灵寨的土地上，她从插杆占地、白手兴农开始，纺麻织布、开办丝绸作坊，兴建煤窑、拓展轿行实业，一步步从一个柔弱的客家女子，成长为叱咤一方的创业女性。
王雨没有将宁徙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而是刻画出她在苦难中挣扎，在挫折中成长。她有过迷茫，有过绝望，有过对故土的思念，也有过对命运的抗争。正是这些真实的情感流露，让这个人物摆脱了扁平的符号化塑造，变得立体而鲜活。在宁徙的身上，我们看到了客家女性的坚韧不拔，也看到了中国女性的伟大力量；看到了移民个体的奋斗历程，也看到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底色。而围绕着宁徙展开的众多人物形象，也都在作者笔下变得栩栩如生：忠贞不渝的夫君常维翰、心地善良的土著秀才赵书林、刁钻刻薄的恶邻赵秀祺、心术不正的恶官宣贵昌。还有那些与宁徙一同入川的移民们，他们或善或恶，或智或愚，或勇或懦，共同构成了一幅具象而生动的移民群像。这些平凡的小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名垂青史的奢望，他们努力地在历史的滚滚浪潮中活着，认真地抑或是无望地奋斗着，正是这数不胜数的平凡个体，才汇聚成了推动历史前进的浩荡洪流，他们用自己的双手，让荒芜的巴蜀大地重焕生机，让破碎的天府之国再度繁荣，他们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填四川》非常沉稳地把握住了这样一个基调，才使得这部作品的立意和情节铺展的磅礴有了一种伟岸的精神质地。王雨不仅仅是塑造了一群鲜活的人物形象，更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了当年移民群体的生存状态与内心世界，更为可贵的是，他还从人性幽微的深广处彰显出丰赡的灼灼辉光。我们都知道，一次伟大的迁徙，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空间转移，而是一场对灵魂深处的叩问和考验，它不仅意味着人们背井离乡的痛苦，更意味着地域文化的猛烈碰撞、个人身份的重构与人文精神的重塑。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移民们，带着各自的地域文化特征、生活习俗、语言腔调汇聚到四川，有冲突，有隔阂，有误解，却也在朝夕相处中实现了逐渐的融合和相互包容。客家的苎麻、湖湘的生猪、粤地的折扇，包括家族的血脉都在广袤的巴蜀大地上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各地的民俗、戏曲、美食，也在川渝山水间交融共生。不仅形成了而今四川、重庆一带独特的地域文化精神，更是塑造了当地人豪爽耿直、开放包容的群体性格。王雨处心积虑地将这种文化的碰撞与融合，融入到日常相处与情节铺展中，让读者在感受人物命运悲欢的同时，也深切地体味到文化融合的无穷魅力。而更为感动我们的，是王雨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细腻描摹。让我们感受到了弥足珍贵的人性光辉。比如，宁徙收养穷乡亲老憨、救护弱书生赵书林，展现出她内心深处的人性善良；移民之间互帮互助、携手共进，无不彰显出人与人之间在困境时发散出来的些微温暖。再比如，宁徙与常维翰的相濡以沫、忠贞不渝，都是对爱情美好的最佳诠释。
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从作品中看到了人性暗角的幽暗：比如赵秀祺的斤斤计较、宣贵昌的贪得无厌，官匪的横行霸道、权贵的欺压盘剥等等，这些笔墨都折射出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这种善与恶的交锋，美与丑的对比，极大地丰富了《填四川》的文学内涵，也让人性的多个层面变得更加丰富而深刻。我很欣赏王雨在小说中的运笔，他没有刻意地美化人性，也没有刻意地扭曲事件本身，而是始终以客观、冷静的笔触，栩栩如生地还原出人性的复杂与多面，让广大读者在阅读中体味到人性最纯粹的真谛，也让该作品的艺术张力和踅摸维度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和拓展。
王雨的叙事从容淡定，张弛有度，将内心的汹涌磅礴收敛得恰到好处，在他看似平淡的娓娓诉说中，往往蕴藏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他的语言朴实而不失典雅，简洁而富有张力，既有着重庆本土的个性特色，又兼具古典文学的审美韵味，读来朗朗上口，余味悠长。在情节的铺展上，他不特别追求跌宕起伏的戏剧冲突，而是按照生活的逻辑与历史的节奏，缓缓推进，让故事在平淡中见真情，在细微处见精神。作者深知，家族故事只是时代的一个缩影，每个人的奋斗经历只能是民族精神的落点。在他的笔下，所有的历史故事都不再是冰冷的数字与枯燥的史料，而是鲜活的生命与真实的情感，这就是“湖广填四川”不再仅仅是人群简单的地理移动，而是一场生命的历练与精神的洗礼。让读者在阅读中，既能够重温那段波澜壮阔的移民历史，又能够感受到人文色彩的丰沛饱满。
《填四川》不仅在于它为“湖广填四川”这段历史立起了一座文学上的丰碑，更在于它挖掘出了这段历史背后蕴藏的民族精神，为当下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吹响了一曲昂扬的号角。在新时代的语境中，也依然是我们砥砺前行、再创辉煌的精神动力。从“湖广填四川”到今天的乡村振兴，从移民的创业艰辛到新时代的奋斗征程，中华民族始终在拼搏中前行，在奋斗中成长，而《填四川》所传递出来的精神力量，正是对这种民族精神的最好诠释。我个人觉得，这部小说的成功还有一个重大意义必须提及，它挖掘出了重庆本土文化的深厚底蕴，展现出重庆这座城市的历史人文精神之厚重，这些都无疑为重庆本土文学的发展壮大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力。
今天，同名电视连续剧的片花在网上引发阵阵热议，我们有理由期待，这部由文学经典改编的影视作品呼之欲出。《填四川》是一部不朽的文学经典。作者以史笔凝魂，以文心铸魄，让我们在回望那段漫长的历史中汲取力量，在体味人性中坚定信念，在传承精神中奋勇前行。当然，我们也特别真诚地期待，电视连续剧《填四川》能够如期上映，让文学艺术留给我们的这一宝贵财富与精神滋养得到更多观众的首肯和感动。
周其伦简介：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评协会员。著名作家、评论家。有作品上百万字见诸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文艺报》《中国艺术报》《解放军文艺》《文学报》《北京文学》《广州文艺》《湘江文艺》《黄河文学》《山东文学》《莽原》《湖南文学》等上百家报刊。曾经获得过《人民文学》近作短评金奖、银奖各一次和重庆市十佳读书人称号。在《新华书目报》开设了“文坛素描”专栏，在新浪微博上的“刊评”受到广泛关注。出版小说评点专集《安于悦读》获得好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