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是人生最高学府——访蒲江中学原校长刘忠仁先生
2016-12-29 17:43阅读:
家风是人生最高学府
——访蒲江中学原校长刘忠仁先生
蒲江中学
张静
在蒲江,说到教育,就不得不说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数学特级教师,蒲江中学原校长刘忠仁先生。刘校长一生桃李满天下。杨大文、宋显名、向勇、何联毅、李驰、黄学斌等一大批优秀学子都出自他当校长时的蒲江中学。
刘校长教子有方,一儿一女都出类拔萃,尤其是儿子刘翔,用一年的时间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15岁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少年班,后获康奈尔大学博士学位,30岁就成为美国贝尔实验室最年轻的科学家,现在是全球光通信领域顶尖级人才,国际电气电子工程师协会(IEEE)会士,2016年世界光通信大会(OFC)主席,华为美国研究所首席研究员,获国际专利60多项,在国际权威学术期刊发表论文400多篇。
刘家虽然不是高门大户,但也算书香门第。刘校长的父母都是小学教师。刘校长六岁时,父亲去世,兄弟姊妹四人由母亲一手带大。尽管生活艰难,但母亲对四个子女的教育从来都不放松。刘校长的哥哥刘忠远1962年高考获得全省第二名。刘校长学习也很优异,1965年参加高考,因为成分问题没有读上大学。1977年恢复高考,因为刘校长已是蒲中教师,按照政策,只能报师范院校,于
是,刘校长与北京大学失之交臂。为了节省路费和便于照顾家庭,刘校长选择了四川师范大学,大学期间,表现突出,毕业时被评为“三好标兵”。
按照社会广为流传的说法,刘家是高智商基因。这一点,我不敢不认同,但心中始终存在一个疑惑。高智商的人很多,但不是个个都优秀。更何况,刘校长的个人魅力和他在蒲江老百姓尤其是广大师生中的崇高威望不是仅仅凭一个“高智商”就可以解释的。
带着崇敬和疑惑,我们去拜访了刘校长。
知道我们要来,刘校长已早早地在家等候。年过七旬的刘校长,依然风神洒落,雍容淡雅。刘校长住在蒲江大北街旁一栋陈旧的单元房里。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简单、朴素,“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虽然阳台正好面对大街,但一点也不显嘈杂。“宁静致远,淡泊明志”,这句话我以前知道,但今天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于是,以前对刘校长敬而生畏的心理顷刻间就烟消云散,我们的话题紧紧围绕着教育展开。
说到刘翔的学习,刘校长娓娓道来,记忆犹新。刘翔五年级的时候从天华乡下大队小学转到北街小学。以前在乡下,老师们大都是民办教师,每天要忙于农业生产,学生每天只上半天课。刚转到城里的刘翔完全跟不上教学进度,学习成绩很差。刘翔很着急,但刘校长坚信儿子潜力很大,学习习惯很好,后发优势明显。于是,刘校长和儿子一起定了学习计划,每天根据计划,坚持完成。很快,刘翔的成绩就突飞猛进。现在,刘校长的小外孙也在蒲江读小学。刘校长的要求是,小学只要能跟班学习,成绩中等偏下也可以了,但是,身体一定要好,习惯一定要好,道德品质一定要好。教育,不能揠苗助长。这是教育的底线。
教育,除了底线,还有目标。随着时代的发展,刘校长对子女的要求也更高:刘家的男性,包括女婿,必须要获得博士学位。除了儿子刘翔是博士以外,女婿叶正茂也是四川大学博士(成都电大教授),女儿刘华锦是硕士学位(成都大学副教授),长孙刘俊达已连跳几级,现在也正在向美国顶尖级大学发起冲刺。
“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目标和理想的问题解决了,教育的问题就好办了。为了解决儿子刘翔的目标问题,在刘翔小的时候,刘校长就常常给他讲科学家的故事。牛顿、爱因斯坦、笛卡尔……从小,就在刘翔的心中播下“争当科学家”的理想的种子。
有人说,陪伴就是教育。而高质量的陪伴也是家庭给予刘翔的最好的教育。“我们家的人都打不来麻将,回到家,各人拿一本书看。有空时,一起交流读书心得,一起郊游登山,一起唱歌运动。”良好的阅读氛围来源于刘校长长期养成的阅读习惯。刘校长读大学期间,每月都要回家照顾家庭。为了节约路费,他骑自行车,来回近两百公里。这不仅锻炼了身体,磨练了意志,同时,还让他养成了读书的习惯。“骑自行车很无聊,我就背书,《长恨歌》、《琵琶行》、《滕王阁序》等等经典名篇都是在自行车上背诵的。”一位教语文的爱背书,对孩子的影响可能有限,但一位学数学的,如此酷爱文学,对孩子的影响真的是无穷。刘校长以身作则,60多岁后自学ISO9000知识,成为挪威船级社教育认证专家和成都市教育局校长培训专家,1986年刘家被评为成都市“五好家庭”。刘家阅读很广泛,“我们全家常常遨游于茫茫书海之中,在遗篇绝版、断简残书内获取知识的养料;也常常涉足于书馆报摊,在知识的海洋里寻求真知灼见。”
小学成绩中下就可以了,长大至少要获得博士学位。在一般人看来,这是很矛盾的。殊不知,这才真正符合教育规律。小学正是长身体、培习惯、树品德的最佳时期。只有身体好了,将来从事更艰巨的工作,才可能有更充沛的精力和更坚强的意志。为了锻炼儿子的身体和磨练他的意志,刘校长也是用心良苦。在刘翔13岁那年暑假,刘校长和儿子刘翔一起徒步50多公里,翻山越岭,沿着当年蒲江学子求学的路,从蒲江走到眉山县城。还让刘翔到一建筑工地做了一个月的临时工。还有一年夏天,蒲江河涨洪水,刘校长让刘翔身上捆个汽车轮胎和自己一起中流击水4公里。而今,刘校长70多岁了,每天坚持运动,经常带着小外孙去打乒乓球、游泳。9岁的小外孙已经两次获得县游泳比赛少年组亚军。
虽然我们的话题始终没有离开教育,但我竭力想把话题引向教育之外,因为家风的形成和家庭成员的成长经历和价值取向密不可分。刘校长当蒲江中学校长期间,夙兴夜寐,废寝忘餐。蒲江中学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饱含着他的汗水和智慧;当年他教过的学生的成长经历,刘校长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爱生如子,不计较个人得失,因材施教,为学生量身定做最佳培养方法。1994年,刘翔到美国留学,中科院把给刘翔的700元奖金寄给刘校长。刘校长把这700元作为奖学金,500元奖励给向勇(后来到哈佛大学读博士),200元奖励给杨继军(后来在电子科技大学读研究生)。
美德,如果不付诸行动,就只能算是知识。在当蒲江中学校长期间,刘校长在校园里修魏了翁衣冠冢,年年和学生一起到高桥了翁墓祭拜;修建思贤阁,并亲自撰写铭文;塑魏了翁李家钰像,培育家国情怀;修建游泳池,和学生、家长立碑写记;修建教师公墓,弘扬尊师重教之风。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刘校长就把这一美德深深地融入到自己的人生价值观之中,并以身作则,率先垂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刘翔和蒲中学子。刘翔读高中期间,一年学三年的课程,学习非常紧张,但是,他每天还要给瘫痪在床的奶奶洗屎尿弄脏的衣裤,甚至连自己生病期间也没有中断过,在校园中传为美谈,影响了众多学子。2001年,刘翔从美国回到蒲江探亲,在短暂的探亲期间,专门挤出时间去拜访教过他的小学、初中、高中班主任胡老师、赵老师等,还在饭店宴请教过他的所有老师。去年,刘校长还组织当年的同学,去看望曾经教过自己的,现已九十多岁的小学赵老师。刘翔现兼华为美研所首席研究员,他说:“虽然我身在美国,但也要为祖国多作贡献。”行动的示范,精神的润泽,无声的教化,可谓“河润九里,泽及三族”。
我问刘校长:“你当校长期间,最自豪的事情是什么?”我原以为,刘校长在蒲江中学居功至伟,至少也要列举几个政绩。“我最自豪的事情就是,每天都可以看到学生充满朝气和活力,我能每天和他们在一起。我在初一、高一为学生开设了一门成才教育课,自编教材,自定教案,讲理想,讲习惯,讲方法,颇受学生欢迎,每届同学会上,同学们都要回忆成才教育课的内容,都认为这门课对他们的人生影响最大。”这是一位校长的操守,也是一种家风的传承。试问,一个汲汲于名利的校长又怎能把“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精神内涵传递给他的子女和学生呢?
“观人察质,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刘校长以行动为这句话作了最好的诠释。有一次,刘校长到北街小学去接他的小外孙,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刘校长独自一人,低着头,在离校门口100米的地方来回踱步。这时,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从刘校长身边走过,看到地上有一片垃圾,随口就对刘校长说:“大爷,快把地上的垃圾捡回去。”刘校长一看,果然,地上有一张废报纸。于是,刘校长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张废纸捡起来。后来,有人替刘校长抱不平,刘校长却一笑置之:“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一位七十岁的老人,如此平静的面对别人对他的误解,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
坦然地面对生活的得失,是刘校长人格魅力的写照,也是他赋予孩子的高贵品质。65年参加高考,却因为成分问题读不了大学,刘校长不怨天,不尤人;65年到70年,刘校长为了生存,修水电站,当打铁匠,他说锻炼了他的身体,磨练了他的意志;77年恢复高考,按分数可以读北大,结果只能读师范,他坦然接受……刘校长说,高尔基的《我的大学》就是他当年做苦力时的精神支柱。
人生,没有一帆风顺,把生活的艰难困苦当作对自己的磨炼。这,也深深地影响了刘翔。刘翔高一上学期读完,就直接读高三下学期。刚开始,完全听不懂,但刘校长鼓励他不要放弃。后来,刘翔只身一人到美国读博士,一开始,也完全听不懂,但他一点也不慌,“当年我读高三时不是也听不懂吗?还不是通过刻苦钻研就会了。”父子之间,虽然远隔重洋,但精神却是相通的。
曾国藩曰:“修之于身,式之于家,必将有流风馀韵传之子孙,化行乡里。”家风如水,润物无声,泽被后世。曾国藩称这种家风叫“君子之泽”,并归结为三点:一曰诗书之泽,二曰礼让之泽,三曰稼穑之泽。
刘家也是耕读传家。至今,刘校长还有一块菜园,坚持自己种菜。由于时间紧,我没有去看他家的菜园。但我提出要看看他的书房,刘校长欣然同意。藏书极多,而且广泛。书房门口的墙壁上有一个小黑板,上面有两行粉笔字:若不撇开终是苦,各自捺住即成名。笔法稚嫩,是刘校长的小外孙写的。“豫章虽小,已具栋梁之观。”
刘校长就是这样,撇开生活的得失,按捺住对名与利的追求,把一生交给崇高的事业。这就是家风。这样的家风才是人生最好的学府!
后记:刚开始,刘校长以为我们要写他的传记,坚决不答应。我们解释,我们不是写他个人,而是想传承家风,以影响更多的人。刘校长才同意,并再三强调,不要有任何溢美之词。幸好我文笔拙劣,溢不来美。我只能如实地记录我的所见所感,以表达我对刘校长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