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山,我最熟悉的算是宝石山。山不太高,上山的路是早就铺了石板的,走起来也如履平地,然上到山顶,却可以俯瞰整个西湖,风光无限。宝石山离杭州大学最近,记得当年读书时,我往往清晨起来便跑步上山,到初阳台,眺望西湖,心情大好,便发一声啸,而每当此时,不知从山的什么地方,就总会传来同样的啸声,清韵绵长,竟然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啸者相互见面,虽不招呼,却往往面露喜悦,或者干脆会发出一声长啸。大概上山人的心情都是差不多的,在自然之中,便还若婴孩。
当时的黄龙洞,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地方,不收门票,里面人不算多,却三三两两也络绎不绝,算是个真正的公园。顶上假山处有一个洞,里面有石桌,不大,却可容身,光线也还不错。每至天气晴好,我往往会携了书,独自占领这个山洞,在里面坐着看书,倦了,便出来看山看竹看游人,自得其乐,清静得很。黄龙洞自改成“仿古园”收门票之后,我便很少去了,总觉得突然之间此地变得俗气得很,搅扰了山林石竹的清静。
回想起来,这些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今年二月十三日下午,我不知何故,突然来了“雅兴”,动员妻女一起去登宝石山,妻女竟然也同意了。天气并不好,阴沉着,有霰,到了山下,竟然粉粉地下起雪来。我们路过黄龙洞,沿石阶上山,到“白沙泉”,却见水面上有漂浮物,而我的眼前却现出当年人们在这里排除取水的情景,物是物非,总是换了人间了!再往前,却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有一条路,路标说明是往初阳台;这条路过去显然是没有的,是我不曾走过的一条新路,我便决定走走这条路。路陡,却都有石板铺着。一路上山,几乎无人,只我们三个,我们一边登着石阶,一边听着雪霰撒在树叶上的淅沥声,虽不免有些气喘,却感受着空气的特别清新。在喧闹的城市之中,竟然能够不费力地就找到如此的清静之地,这就是杭州特别的魅力了。
到了山顶,境界大开,放眼远眺,一片空濛。约略可见的白堤,只剩有萧疏树影,竟若横贯空中。雪中远望,不见游人,不闻人声,湖
山静若处子,洗脱往日繁华,尽显夐绝空灵。我不知道那车喧人闹的繁华该是西湖的本相,还是现在的阒寂空灵是它的本相呢?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呆呆地望着,听着雪声,竟忘了粉粉的雪早已落了一身。
转过初阳台,沿石径往抱朴道院行去,路上遇到了一群香客。一阵风来,空气中浮动着檀香的气息。转过一个弯,就是抱朴道院了。但映在我眼中的抱朴道院,却完全不是我印象之中的样子,现在的建筑,其实是新修的,原来的曾经被火焚毁了。既然是新修的,自然便比过去的气魄更为宏大,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约略可有三层建筑。我们走进道院,直上最高处的三清殿,烛火飘摇,香烟氤氲,令人生许多遐想。
我突然想起,此间的老道高道长是我熟悉的,便冒昧地叩开了老道的门。高道长笑容可掬地欢迎我们,将我们迎进他的工作间,倒茶,便闲聊起来。老道长大概已有七十岁了,却健谈得很,讲了许多他兴建抱朴道院的往事,我仿佛见他在各种部门之间四处游说的艰难身影,而他的眉宇之间却始终是洋溢着喜悦的,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位有信仰老者,信仰使他的生活在艰难中充满意义。
临别时,高道长送我一部他刊刻的线装的《抱朴子》,还有一把紫沙壶,造型别致,壶盖上有“葛岭仙境”四字,壶身上则有高道长手书的老子名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辞别道长,我们一路慢慢下山。雪依然下着,山依然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