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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轻松新作:组诗《烟火起》(刊于《诗潮》2026年第3期)

2026-03-21 15:20阅读:
李轻松作品:《烟火起》(组诗)

夹竹桃

祖母不止一次说过,夹竹桃带一股邪气,
高大,开花,微风吹过呓语
夹竹桃并不结桃意味着什么?
花以深红、粉红为佳,也有白色黄色
花期为四季,不是桃花却胜似桃花
至于它是灌木还是乔木
我已经忽略。当疑神疑鬼的脚步飘过,
卷起的雨气与花朵如此隐秘
我窥见一斑。一声叹息轻微地响起
仿佛祖母回来你的手似流水轻拍
气息吹拂在我的额头与发丝上
那么慈爱!祖母,你已离去25年
你送我的凤凰已经高飞——

而你借夹竹桃还魂、借叶脉复活
头发挽在脑后的梳法流行于当代
用初春的榆树皮擦亮头发。
那么美的面容,映照着清水清晨
这么温暖的尘世,你若来去自如
我便来去自如——

致卡佛

读到卡佛时,我已过中年。不你的小说
还有你的散文,更因为你的诗歌
我喜欢这种形式的映照。喜欢你的诗人身份
你刻意强调的部分也是我的珍爱
我用你的诗句抚摸一遍你的墓碑
“一个失业者、酒鬼、妻离子散者、英年早逝者
死后在墓上把诗人刻在了第一位
都浮现出一种灰暗的色彩。那是你的
极简主义的人生,大片的留白
你省略了大量的形容词,甚至是介词
这克制的词语让我感到羞愧
那空旷感、简约感,撕裂感,冷酷感
是这个世界的隐秘,与以前一样的万物
呈现出极大的窒息般的张力
而人生几乎不能太满。不必再为缺撼而遗憾
所有的过往都是不忍卒读

那时辽西

那时的胡匪经过辽西
男子是如此强悍炊烟是如此瘦弱
倚门而立的女子轻瞥一眼
微微一笑,马蹄声即刻变轻
像落在井沿的花瓣
时代的微风幽蓝的
那只轻柔的手抚过真丝纯棉。
那时辽西。女子质朴健美
如同古典的月光饱含明眸
那时的水边长满了花朵与好汉
挑水的人唱着歌谣,一步三摇
山上的绺子打家劫舍
却认每棵柳树为母亲
那时的家禽产卵孵化
却以所有人畜为敌
大地上满是疮痍与野味
也长满劲草和温暖的人性

旁观者

一些人下,一些人上
来来去去的人们,就像唱戏似的——
一些人卸妆,一些人化妆,
锣鼓响处锵锵铿铿,有人笑有人哭,
等到掌声响起,就到了散场的时候。
只是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人,
看一场好戏,并不知道自己
在淡进淡出之间消隐了身份
哭笑之间有了穿插的可能
以生死的转换解构了人生
白描的部分一直留白
让虚构的部分充满现实的张力
让激情毁灭,让欲壑填平
让无数个自我与我相遇
狂野妖娆的女兽
内敛、神秘、迷人的世界
与我混为一谈,或与自己不分彼此


任风吹

任风吹着,把海浪吹宽
把海鸥的翅膀吹开
把我额头上的皱纹吹平
海风从山海关吹来
吹透胸口之沟壑
以及喧嚣与疲惫的手指
一棵水草自由、单纯
没有什么诉求,就已经了然
我皮肤上的丘疹,脸上的斑点
被照亮。我是个梦的人
心上的阴影因此减轻了重量
空一样慢与自由
只悬在无用之处,却有着汹涌的
风声是我最终的蕴藉
山色隐在其这自然与自然的映照
深埋一个人间。我带着自身夹生的部分
一秒比一秒湿润清澈

白雪覆盖

每到大雪飘落时,我就开始写诗
仿佛那些雪花就是神的化身
而我的地理故乡与心灵故乡是否一地?
在这辽阔的东北,我是如此的边缘
一种混血的气质瞬间就蔓延起来
仿佛一种文学拉美。从时空中脱颖出来
带着自然崇拜与野性基因
瞬间就已爆。风追着雪吹
一直吹到万里寂静。雪地里的鸿爪
屋顶上的猫,正踩出梅花的纹络
那覆盖下的万木,枝条依然强劲
深埋在冰雪下的鱼儿不动,青蛙不动
一股透明空气顺着山脉而来
人鬼低飞的傍晚,巫气统治了河流
一种无形的力量开始萌动
在无限接近时挣扎、呼喊、跌宕
有时在地上蜿蜒,有时在冰雪下游荡

春之祭

那些锯屑、泥土成为舞者的羁绊
那么多的身体、欲望被挤压、被堆叠被扭动
只微微一动,就如魔法控制了众生
我瞬间就鼓满了水,游满了鱼
一种游弋的快意,只需一秒就已走失
在斯拉夫部落的春天庆典中
一抹残酷的色彩被一双双手涂抹
仿佛残忍的四月,那变形的躯体
混和着野丁香与春雨的气息
与那些野蛮的山川、河流、利剑交织
成为战争的炮火、集体的意志
那碎步之中的惊惧、绝望与挣扎
数度被强按住头的荒原
在那个被裹挟的少女倒下时
灵魂在隐喻中慢慢地站了起来

每个人的地下室

不止一次,阴森的风从那洞口吹出
令我战栗。我的每个毛孔都已张开
过地下室。天瞬间阴暗下来
风吹在那些骨殖上,更加清白
我抚摸到了那种僵硬与隔膜
不在尸体上动刀,是我保持的敬意
是那被肢解的世界、泡在药水里的器官
大小不一的胎儿。那空荡荡的骨架
它们注视我的样子带着深情
被昏黄的灯光笼罩,那浴缸中的标本
那断面,我无法绕开的血管与神经
目,再次缝补了我的破碎

秋分日

秋天如此盛大,白云翻卷中的浅黄
深绿和暗红都深不见底
我偏爱枫树与银杏。偏爱天命之年
起伏的落叶与无常离我这么近
偶尔望一眼窗外,万物飘零
那位90岁老人坐在长椅上
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行人、垃圾
那只流浪猫与她一样爱笑、粘人
跟着她一起清扫每天的阴郁和碎片
分捡废弃的瓶子、纸箱和匆匆的脚步
今天她没有来,我便心有惆怅
夜里微凉,我已盖上薄被
早晨出门会被风吹痛
我再一次裹紧。老人过世的消息传来
我莫名地想到大地的宽厚、仁慈
便为一些卑微的生命而暗自落泪
为那只流浪猫备些过冬的干粮
为逝去的人,清扫出回家的路
愿那些亡灵都能经过此地,
都能够在世间驻足一刻,甚好……

烟火起

傍晚的夜市,吆喝或者香气满溢
噼噼啪啪的小火苗,闪出星光
脸庞和街道映红
什么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抬眼看见父亲站在烤红薯摊前
手指捏着软度、距离与生死
一股无法形容的神秘力量
让我心尖一颤尾鱼伏在那儿不动。
父亲我想上前喊你一声,
又怕惊扰你的亡魂
你的水中水云中云
从我眼里拂过,而我终是说不出话
终是跟你隔着市井阴阳与时空
那晚,我买下了所有的红薯
仿佛捧着翡翠与莲花。
不必在乎你血糖的指标
只想替你吃下这尘世的甜与糯
咽下那些哽咽与沉渣
那晚的银河清澈,闪——
父亲,愿你还能吃上那软软的红薯,
愿那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
你能慢一些转身,消隐……
慢一些,循着烤红薯的香气
追上那一尾尾游动的鱼
让我所有的口都包扎、慢慢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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