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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寺的钟声

2022-09-29 11:16阅读:
一一读梁莉小说《漫漫离山路》
梁莉的新书《风信子旅馆》出版了,书中共收录短篇小说计15篇,我很喜欢其中的一篇《漫漫离山路》。
“当!当!当!是钟声,是甘泉寺的钟声!那气势雄宏、神圣浩大的钟声,仿佛是来自天国的梵音,在天地间久久响彻。”
掩卷时,那钟声似在耳边轰鸣,是的,轰鸣,不仅仅是惯常的悠扬带来些许禅意的清凉,那钟声的轰鸣里里多了一种力量。文字的力量,两个女子相互救赎的力量。
有评论家说,“力是最高的美”,我同意。
在《漫漫离山路》,小说中的痛和声音给我带来深刻印象。
先说痛。
丈夫易生患癌了,“一种懊糟的毛病,每天大部分时间者在马桶上耗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对于照顾他的妻子殷桃来说,易生身体的病痛,也给她染上沉重的现实气息。文中写到夫妻间一次并不美好的性,作为读者,我读到殷桃的反感、身体的不合作和痛苦:“这时耳边隐隐传来甘泉寺的钟声,仿佛一声叹息,渐渐扩散开去,像水的波纹。我发觉鬓角凉凉的,抹了一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第一次读到这里时,我忍不住在空白外批注:她也如秋红一般命......
前来殷桃的小旅馆入住的女客人项秋红,经历的某次不堪的性,有同样的屈辱。不同只在各自的对象,一个是自己的丈夫,一个是上司,但都有一种被生活强暴之感。身受,所以感同,某个角度来说,殷桃和项秋红,是同一个人。我认为,这也为后来的救赎篇章埋下伏笔。
作家罗伟章有言,“哲学家、宗教家和文学大师们,习惯于将身体和灵魂分开,且藐视身体,其实身体和身体的感觉是十分重要的,对小说家尤其重要。身体是智慧之物,它以沉默到隐忍的方式,记载着心灵的创伤 这真相是一次过往、一个事件,更是一种情感。”
再说声音。我是一个对声音敏感的人,梁莉此篇中的语言给我留下生动的回响:
“我识趣地下楼,木质台阶在我脚下笃笃作响,像小和尚敲木鱼,一下,一下地。”
“整个景区也处于一天中将醒未醒的时刻,思绪般的雾缭绕在山间,偶尔有鸟的婉转鸣叫传来,像是在白色画布上点缀了一抹新绿。”
“微波炉工作的那几十秒,嗡,就像一个拖长的咏叹调,把什么都掩盖掉了。”
一直到全文末尾时的甘泉寺的钟声,当当当......
古代的瑜伽圣哲们早就已经领悟到:宇宙的创造始于音,整个展示的宇宙是由能量的振动构成。所以自古以来,知道此奥秘的人,无不重视声音
。“ Om音是宇宙的声音,它有平衡万物的作用,能让有限的小我融入宇宙的大我,以得到解脱,净化身心,唤醒沉睡中的灵能。”
声音的背后,是情感。“文学的本能,是内化的、毫不矫饰的情感。”我想梁莉冥冥中或有所用意。想起春天某夜,久违地追剧《人世间》到深夜一点半,因为郑娟和秉昆这一对,好动人。其实两人你侬我侬时,在剧中的呈现也只不过是紧紧地拥抱,但就有那种骨子里的爱感,一生一世一双人。而让我看到痛哭的《亲爱的甜橙树》,全书的情感最峰值也只不过就是,五岁的泽泽和他深爱的忘年交朋友老葡,坐在一棵好大的树下,久久地看云彩飘过,“老葡的手放在泽泽的胸口上,紧紧地搂着”。就这了。不用三生三世上天入地,人就感觉要崩溃,因为让你投入其中,你们在一艘船上,是命运共同体。 “作家们对经典作品的技巧很经心,却忽略了技巧里埋着的情感,也就是那一粒种子。杰出的作家能够超拔,让你几乎看不到他的起点,就以为技巧是他们的起点。事实上,起点是情感。” 是的,永远是情感。情感是一切艺术家的能量象征。
内心深处,我喜爱和钦佩作者梁莉,身边的朋友对她共同的认知是:虽说起步稍晚,但灵性十足。也就是说,颇有写小说的天分。我想,她就是怀揣着文学的“种子”的人。
说起女性群像,如今大量的影视剧里着重展现的女性关系不是糟糕的婆媳关系,就是原配和小三,宫斗戏,塑料姐妹花,充斥着喧嚣,嫉妒,背叛,廉价的眼泪等等......难道女人之间就只剩这些了吗?
我很喜欢看到梁莉此篇对女性主题的描画和补充。
“没有温柔的生活毫无意义” 我深深记得,这是写在《亲爱的甜橙树》中扉页的一句话。所以,我喜爱文中女主殷桃,她是个温柔的人。温柔,不仅仅是个性,在她这里,更是品质。对于生活她是宽容的:“当然更多的是缘于生活的无奈,以及慢慢试着去理解。时间久了,经历多了,你会比较容易选择接受,甚至原谅,而不是不停地说不和蔑视。”
这当然有一个过程,甚至是漫长的过程,梅花香自苦寒来。离山,是真实的风景地,亦是“梅花香”或“与自己和解”(善待自己),“与世界和解”(善待他人)的象征。离山,多美的一座山啊,名字也好,离一一转身、离开,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个姿态已经饱含人生最美的风景。
曹萍波的书《万物赠我浓情蜜意》中,有这样一句话:“无须深度介入这个世界,保持一种‘轻轻的追求’就好,既不去破坏,也不去冲撞。如此,互相支撑,岁月静好。”殷桃和秋红,冥冥中已经准备好了这样的一种生活的方式了。
都说文学即人学,好的小说应该有人味儿,那种人味儿本身就是一种强悍的表达。所以,我才会被梁莉笔下的这二位女性所深深打动吧:那一夜,殷桃应秋红要求教她画画,画的却是荷花,最有“离”之意味的荷花;在山中,殷桃为秋红画人物素描;秋红忽然不见,殷桃担忧她的安危,冒着暴雨来到山中,一路呼喊,一路寻找....风吹来,殷桃的雨伞忽然坠落山下,她大感人生的挫败,忍不住痛哭。哭着哭着,一个人在极境的“无”中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有”和“存在”,她想起了曾经的美好和拥有,原来,她和易生也有过那样温柔的时光。
这时,被命运放过的秋红,迎面走来,这时,甘泉寺的钟声响起,是祝福,是祈祷,也像我此时的背景音乐莫扎特。傅雷先生说:“莫扎特的作品反映的不是他的生活,而是他的灵魂。是的,他从不把艺术作为反抗的工具,作为受难的证人,而只借来表现他的忍耐和天使般的温柔”。
我仿佛也听到了山里的,甘泉寺的钟声,起初是轰鸣,两个女人激动地、紧紧地抱在一起,为各自的重生。震颤过后,钟声平静了下来,渐悠远,渐散淡,渐消逝,就在这消逝之中似乎有一股无形之绳,收拢着你的杂思,牵引你去了那远处的虚空……一回头,满目离山,水秀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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