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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子云《玉龙山白云再歌》评析

2023-02-09 12:21阅读:
对人性保持温暖的向往
——马子云《玉龙山白云再歌》评析

杨杰宏

(中国社会科学院 民族文学研究所 北京 100732)

[摘要]马子云诗作《玉龙山白云再歌》玉龙山的白雪与白云为中心表达了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和困惑,以及旷达自适,物我为一人格追求。全诗以其奇逸的笔调,健朗的风格,通俗晓畅的语言,奇妙的构思丰富的想象,清新如画意境极富浪漫主义色彩,成为讴歌玉龙雪山的名篇,为历代所推崇。超越个人苦难,追求高尚的人格品质,关注时代,关切民众命运,悲天悯人的情怀,对人性保持温暖的向往。
是此诗得以成功的内因所在,也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本位所在,至今仍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关键词]马子云;玉龙山;白雪曲;民族融合;文化本位

马子云诗作《玉龙山白云再歌》一首流传了200多年的诗歌,成为描写玉龙雪山的代表诗作之一。对于这首诗及马子云的诗作,历史上有吴存义、戴古村、妙明、刘大绅、赵银棠、李世宗等文人、学者对此作过简要的评价,但大多以片言只语的赞誉为主,对作品的艺术特点及主题分析不及肌理。笔者试从作者生平、创作年代、艺术特色、主题等几个方面进行评析,希望对促进此诗的深度理解有所裨益,并能加深对地方文学的多民族融合性及中华文化本位的理解。
一、关于作者:特立独行,卓尔不群
知人论世是评析诗文的必要环节。要深入了解这首诗作的特点及特色,必须先要了解作者的生平及所处的时代背景。这首诗的作者是丽江著名诗人马子云
马子云(1782-1849),名之龙,字子云,自号“雪楼”。马子云在丽江文化界名声显赫,可谓“谁人不识马子云”。他的名气源于青年出名早,中年壮游全国,结交天下名士,暮年孤苦伶仃,贫病交加仍不坠青云之志,他的诗作与他的言行、人格是高度统一的。“青年出名早”是指岁试考卷事件:嘉庆十五年(1810年)28岁的马子云到大理参加岁试,考卷里向朝廷提出了止鸦片的主张建议。当时阅卷官看到后异常惊骇,认为一个蛮荒之地的秀才如此放肆议论朝纲,必须严厉惩罚,就把他抓起来并关进大牢里后来经多方营救方才释放出来,但永远取消了参加考试的资格。马子云提出禁烟主张比后来的林则徐虎门销烟早了30年。这一主张是他理性思考后的爱国表现,理应受到表彰,但其爱国行为受到颟顸官员的残酷迫害,由此也反映了他所处时代的异常黑暗,由此也坚定了他与这个黑暗腐败社会决裂的决心。终其一生,他一直未屈从于社会恶浊势力,他的诗文也表现出了特立独行,卓尔不群的傲骨精神。
马子云在大理被关押的消息传到丽江,未婚妻因受到过度惊恐而殁,母亲去世后,子然一身的马子云携一把长剑,一支铁笛壮游神州,以诗会友,遍交名士,写下了众多诗文。1818年冬返回丽江。1849年贫病交加中去世。他的诗现存五百多首,另有散文、赋文《玉龙山记》《笛赋》《琴赋》等多篇。《玉龙山白云再歌》是其代表作。充满对家乡山水民情的眷恋之情,因而在丽江传诵不绝马子云去逝后,在其故居的丽江古城双石桥畔曾立林则徐、吴存义题写的马子云墓道碑,马子云墓至今仍在象山东南麓。丽江古城现有子云巷,这是丽江目前唯一用历史名人名字命名的地名。
关于作者的民族族属有回族、纳西族之二说。《纳西族文学史》中认为,马子云祖上为回族,落籍丽江后,从纳西族之俗,“同饮食,通婚姻”,曾改为当地纳西族姓氏 “和”。在丽江时期,马子云与纳西族诗人妙明、杨竹庐、牛焘等人交往甚密,视之如同族诗人。后人也如是视之,其作品入选《纳西族诗选》《纳西族文学史》等。纳西族是丽江的世居主体民族,明清外来移民在丽江古城都融合到纳西族中,甚至从1950年代一直到1980年代初,外地干部到丽江工作,子女皆习得纳西语,家人也从纳西族习俗,与当地人无异。值得注意的是,马子云不仅自身大力提倡民族融合,且身体力行,率先垂范,晚年曾谆谆教诲同族中人,劝告同胞改从汉教,同饮食,通婚姻,混合大同,庶几免祸。”“未几,之龙卒。又未几而乱作,丽回先遭张正泰惨杀无遗!人始服其先见。马子云病逝后,其墓与丽江当地的汉墓形制相同,从中可以看出他的民族融合观。由此可察,马子云先祖为回族,落籍丽江多年,语言习俗与纳西族相融合,当地人也未曾视之为外族;另,马子云自小受儒家正统文化教育,汉文化水平修养高,离开丽江壮游十三省,与汉族文人以诗文相唱酬,结下了深厚友谊,从这一层面上来说与汉族无异。可以说他身上融合了回、纳、汉等多民族文化,其本身也是多民族融合的典范。正因为他能够超越单一民族身份,站在中华民族共同体高度上,所以他的诗作格调高远,卓尔不群,体现出“清露下,满襟雪”的冰雪情操。
关于此诗创作的年代,一般认为是在遭受了考场挫折之后的时期。和力民认为此诗应是马子云30岁时的作品,即1811年写的。玉龙山白云再歌》收在他的《雪楼诗钞》卷一内。卷一为作者22—30岁时的作品,即1804—1811年秋。1811年对马子云来说是个而立之年,经历了考场挫折后,断了科举致仕之途,他的人生变得更加广阔:在丽江与杨竹庐、妙明、牛焘等诗人以诗唱酬,以歌相和,创作进入一个丰收期;另外,这一时期他游遍了滇西北的山山水水,足迹遍及怒江、澜沧江和金沙江流域,为他漫游神州作了身体上、思想上的准备,他从一个传统儒生转变为胸怀天下的游侠与诗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玉龙山白云再歌》是他的而立之作,也是人生感悟之作。
还有一个问题是,诗作既然名为“再歌”,是否当时填配了曲谱?《光绪丽江府志》对马子云有这样的评价:“为人颖敏,博闻强记,能诗善笛。”至今丽江当地仍有“牛琴马笛”的美誉。马子云以擅长吹笛而名,终身携带笛子。这方面因资料阙如而无法定论。1940年代末期周霖以丽江洞经音乐曲牌《水龙吟》填配此诗,词曲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二、诗作赏析:孤旷高远,意境清新
看山爱白雪,看雪爱白云。
高歌白雪曲,相赠云中君。
云中君,不我顾
歌声破空飞去,
招来明月挂高树。
此诗构思奇妙,虚实结合,意境高远,情思动人,诚属描写玉龙雪山的佳作具体而言,此诗之所以能够在众多描写玉龙雪山诗作中脱颖而出,主要在于以下几个方面的特点。
(一)感情真挚,情思动人
马子云家位于丽江古城北边的双石桥畔,嵌(kan,同“看”)雪楼下,一抬头玉龙雪山就在眼前。在丽江时,经常与妙明、牛焘等丽江文人在嵌雪楼上远眺玉龙山,以诗文唱酬。“看山爱白雪,看雪爱白云。”这份是真爱。大爱。可以说,玉龙山一直伴随了诗人终生。由此写下了上百篇与玉龙雪山有关的诗文,玉龙雪山成为他的知己,甚至信仰。离开丽江壮游中华时,玉龙山仍是梦回心萦的牵挂。“别时一片云,寄在苍松巅”。“夜来梦见山,且喜云依然”。“雨洗一轮月,照我庭轩洁。如坐冰壶中,不思故山雪故山岂不思,悠悠路阻绝!”“青山何日许埋骨,归去来兮雪山里!”“四十四年食古雪,心脾莹彻生清风。神与物游,思与境谐感情真挚,感人肺腑。
马子云去世挚友妙明和尚写下了《追怀马雪楼》:
人生浮云忽聚散,孤云无依欲何之?
玉龙雪满依楼望,一回一望一相思。
马子云终生不娶,与玉龙雪山一往情深,相依为命,此悼亡诗道出了这种刻骨铭心的相思相恋之情,知音已逝,与雪山相依而生的孤云何所依,嵌雪楼上却少了一个知音,雪山有情,“一回一望一相思”,痴痴地回望故人归来,苦苦地相思知音的知遇之情,魂魂归来兮……
也就是说,正因为诗人对雪山如此熟悉,如此用情,所以才有了这么多的讴歌玉龙山的深情诗作;正因为用情专深,佳作迭出,所以才有这样厚积薄发的佳作。
(二)构思奇妙,柳暗花明
此诗在构思上颇有可道之处。首先是以雪与云作为诗眼贯穿全文。云因雪生,雪以云显,二者相依相生,互为映衬,变化多端。这与诗人常年细致观察玉龙雪山有密切关系。诗人在《玉龙山记》就有这样的描写“雪有古有新,古雪千年不化,新雪四时所积,旋积旋消。上有生云处,朝朝生云,云白色,雪不离,云不离雪,一弹指间,变态无穷。晚则山顶云如渥丹,日尽变青色,同山面白云次第归生处。夜则或留十之一上。盖之奇,奇以雪,雪之奇,奇以云也”。《玉龙山白云歌》中把玉龙雪山描绘成昂首吐云的神龙: 玉龙西来江上蟠,昂首嘘气成白云。”诗人心目中的白雪与白云是如此变化不定,多姿多情,《安南关望雪山》:“是云是雪看不定,凌空千里还追随。请君试看几时交,依依之情孰若斯。”
其次,雪与云的角色变化中使诗的意境得到了升华。一开始的由看山到爱白雪,由爱白雪到爱白云,心潮逐浪高,表达了作者热爱大自然,钟情玉龙之雪,思慕玉龙之云的思想情感。如果仅止于此,这首诗至多也是讴歌自然之美的平庸之作。奇就奇在诗人大胆地打破常规思维,把白雪与白云的角色转换为诗人与“云中君”两个主体,从而使自然之作转化为心灵之作。云中君因爱白雪而常住其间,诗人就高歌《白雪曲》赠予云中君,希冀以此得到他的眷顾。但事与愿违,云中君并不领会诗人的苦心。歌声破空而去,云中君并未出现,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月亮从山间树丛中升起,诗人才彻悟真正的云中君就是心中的那轮明月。这种以自然之奇,顿悟之妙的构思使全诗在曲折迥异间柳暗花明,全诗的意境得到了升华,“那人却在,灯火珊处。”。
(三)笔法变化多端,虚实交错
从艺术审美上看,笔法错综回环,摇曳多姿,变化多端,虚实交错,具体而言,此诗的虚实变化有以下几个特点:
首先是视觉上的变化。诗人的视觉经历了一个由低到高,由高到低的循环往复过程:玉龙雪山——白雪——白云——天空——高树——明月。这个视觉上的变化也是空间上的变化,这种视觉空间的不断变化,不仅产生了移步即景,目不暇接的审美效果,而且给人以景行行深,渐入佳境的审美享受。
其次,视觉空间上的变化隐含了时间的上变化:清晨日照雪山,云蒸霞蔚——白天高歌《白雪曲》,相赠云中君——傍晚歌声渐消,彩云飞去——夜幕降临,明月在树梢间升起。以一天为时间线索,既刻画了玉龙雪山在一天中不同时刻的风貌,也烘托了诗人与雪山“相看两不厌”的至深至爱之情。
其三是情感上的变化。一开始表达的是热爱大自然之情:爱山、爱白雪、爱白云;其后从爱白云升华到思慕住在云霄中的君子——云中君,并以歌咏志,希望云中君能听到诗人的心音而有所回应,隐喻了诗人向往冰清玉洁的理想人格,但理想与现实,出世与入世充满了矛盾与纠结;最后夜幕降临,歌息云消,明月冉冉升起,诗人有所感悟:入世即出世,现实的磨炼就是人格的修行,那轮明月照彻心扉,内外皆清澈,心境显得高远、明亮、清幽,温柔。情感与意境得到了升华。
其四,时空及情感之间的变化也是虚实之变。实的是自然之美:巍巍雪山,皑皑白雪,飘飘白云;半实半虚的是以云中君为隐喻的人格之美:半实的是云雾飘渺中的仙境,半虚的是想象中的理想人格:一尘不染,冰雪情操;最后外物虚化于明月之境中,反映了一种精神上的超越之美:天人合一,物我为一。这种虚实变化也是中国传统文人的人格精神写照——“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里的“达”与“穷”不只是物质层面的所指,更多是趋向于精神、道义、人格方面的能指。神与物游,思与境谐。他们通过寄情山水来感悟人生,超越现实,但总避免不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或“内圣外王”的人生抱负追求,由此也带来了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矛盾与冲突,最后从自我人格磨砺中得到升华与解脱。从屈原的《离骚》到杜甫的《登高》《春望》《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李白的《蜀道难》《将进酒》,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经典名作抒发的是这一普遍性的主题。马子云也不例外,他照样经历了这样一个漫长的人格淬炼,也只有经历了这样的淬炼后才能有如此孤旷高远、明澈清幽的人生之境。
(四)主题思想:孤旷高远,物我为一
关于此诗所表达的主题思想一般都倾向于诗人受到考场挫折后的苦闷,孤寂,悲凉。赵银棠选编的《纳西族诗选》中对此诗作如是评价:“再写这首《玉龙山白云歌》时,作者已经受到了意外的打击,心情因而转向云中君,不我顾,歌声破空云飞去,招来明月挂高树的另一境界。李世宗认为这首歌的主题是“孤寂”。“当诗人吟唱到云中君,不我顾,歌声破空云飞去,招来明月挂高树时,他感到孤寂了!然而,这孤寂意味着他对于世俗荣华富贵、污泥浊水的超脱;他甘愿守着孤寂,与雪山云月相对,亲切地交流,执着地追求,呼唤,高歌,创造自己美好的精神世界。在歌声破空云飞去的惆怅中,又招来明月挂高树,雪月交辉,更皎洁的境界。这是孤寂赐予诗人的。世间滔滔,能有几人享受到这样的孤寂,这样的赐予
笔者以为以上观点值得商榷,不可否认,“学而优则仕”是传统儒家的价值观,但这条路已经堵死了,这无疑是巨大的打击,这种打击带来的苦闷、孤寂也是情有可原。但如果诗人的精神世界里只有苦闷与孤寂,是否意味着情感的自我折磨与封闭?显然,这并不符合马子云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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