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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慈颜睡梦中

2022-12-22 20:49阅读:
农历壬寅年十月廿日,父突发脑溢血陷于昏迷,急打120送医,ct显示脑干大面积出血。此前几年,他曾两次罹患脑梗,并因此留下了半身不遂后遗症,七月底心梗住院半月,安装了心脏支架,未曾想,短短几月后又一次迎来生死大关。医生言,开颅或保守治疗最好结果可能皆为植物人,icu治疗几日意识一直未能恢复,预料好转无望,遂千里转运回鄂以期落叶归根。父归家仅一日,生命的油灯燃尽,时为冬月初二日凌晨五点零六分,享年82岁。
父亲生于一九四零年农历七月二十五,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在随我至四川生活前一直在家务农。作为新中国的第一代农民,他的一生平凡而卑微,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值得书写的英雄业绩。作为父亲,他勤劳善良克己奉献,用无私的爱温暖了身边的人、用生命的烛火照亮了我们的人生。
父亲排行第二。解放前的几年,应该是此生他最痛苦最难以磨灭的记忆。有一次,说到珍惜粮食,说到小时候逃荒,他的奶奶带他要饭,父亲当场泪洒饭桌。及至大一些,父亲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听小姑说,当时爷爷的脚掌长了一个大盯(鸡眼),走路都很艰难更不用说下地干重活了,生产队照顾他让他放牛,但是工分就比正常劳力少了很多。奶奶是小脚也做不了重活,小叔外出当兵,最下面还有两个尚未成年的妹妹,于是,十几岁的父亲就成了全家唯一的全劳力,在凭工分分口粮的年代,这样的压力可想而知。在老家,村上的一大溜住户不是姓李就是姓宋,只有少数几家是单家独姓,我们家就是这其中之一。没有叔伯护佑、没有兄弟帮衬,这样的生活环境、家庭环境造成了父亲要强的性格。他的同龄人曾说,他不是走路是在开跑!是的,总是小跑着的背影是他留给同伴的鲜明记忆,也是他一辈子勤劳勤奋的形象写真。
农闲了,他和伙伴们一起出去包工,去水泥厂扛过水泥包、去农场栽过树;他挑着箩筐走村串户收鸡蛋然后乘船渡江卖给京广线附近的一个二道贩子;他将收到的棉花挑到对江的山区换回红薯丝以补充粮食的不足,有一次换回了一担橘子,于是,我们的童年就从此
有了甜美的橘子味。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担橘子是他从湖南岳阳辗转运回家里的,岳阳到我们家有一百多公里。
他的勤劳能干为他赢得了口碑与尊重。大集体时,他当过几年生产队长和会计,在一个工分只有几分、一毛钱的时代,再能干也仅仅只是解决温饱问题,三年困难时期、大跃进对于正值青壮年的他们是痛苦的回忆,我们则全然无感,完全没有过饿肚子的体会。包产到户后,父亲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每天起早贪黑精心打理自己的一亩三分田。江汉平原的夏天的热得如蒸笼,午后,大家通常都会午睡一阵,父亲却总是闲不住,附近田地的活忙完了,吃过午饭,他会扛上一把铁锹走上五六里路,去看他的水稻田——修补田界、斛水、扯草......他常说,三分种七分管,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就算是分到最不好的田块,他的水稻苗也会长得比别人的好,收成比别人高。我不曾问过父亲每年的收成问题,只是曾听父亲在酒桌上对亲戚们说过,每年的公粮水电都是交得最早的——这是一个农民的自豪,也是村上班上同龄的少女们早早退学务农,我得以安坐教室,小学初中高中一路跨进了大学的校门的保障。
因为需要他发挥余热带孙辈,父亲晚年的大部分时间和我一起生活。这段在蜀地生活的日子,让我弥补了少小离家、承欢膝下的遗憾,却又增添了新的创痛、永久的遗憾。父亲曾有个口头禅:“你们吃!”——那时,我的孩子尚小、侄儿由老家来川读书,母亲也过来帮忙照顾孩子,老的小的一大家子,有好吃的敬他,父亲便总是这样说!“你们吃!”“你们吃!”。父亲的另一个口头禅是“注意啊!”,我去上班、孩子上学他都会这样叮嘱,且不是担心这个就是挂念那个,每天有操不完的心,为此,我曾笑说他是太平洋的警察。转眼间,孩子大了,如离巢的燕子般一个个离家远去。父亲也由一个精干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老人。2009年元旦前,他第一次患脑梗,由于发现及时,送医治疗及针灸治疗两三个月后,他的左手左脚基本恢复正常功能。2015年再次脑梗后就落下残疾,左边肢体半身不遂,好在一瘸一拐还能走路。很多个力不从心的时候,父亲满是无奈又不无自嘲似地说:莫不是前半辈子跑快了吧?
父亲虽然小学都没毕业,但天赋很高,应该算是农村里少有的有些文艺细胞的人。母亲说,他年轻时唱过京剧,小生扮相俊美,我还曾想找个时间问问他,为什么要去唱戏,为什么又没有坚持下去,终于再也没有机会;他无师自通,会扎制彩船,会给坐船的人化妆,会做灯笼,记忆里关于过年的最早画面,是他带着我们做灯笼,写对联。他还会绘画——记得老家的新房落成后,他自己做了个木框蒙上白布,做成了如油画般的画匾,又买来颜料,画了一张色彩鲜艳的龙凤呈祥。某次去山区旅游后,我给他买回一根藤条手杖,他闲来无事开始在手杖上刻刻画画,将一根平凡无奇的藤条变成了艺术品。他中风偏瘫后,为了给他找点消磨时间的活动,我陆陆续续网购了十来根藤杖,他用残存的右手,用小刀戳子之类的简单工具刻字作画,书情写意——栩栩如生的小鹿、大象、小兔,生动传神的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图,陪伴他度过了一个个充实的午后,也为我们留下了无穷的怀想。“夏天送娘一把扇、冬天给娘一盆火”是他在藤杖上刻下的几个字,也是孝子的他隐忍的他吐露的思念母亲的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在藤杖上刻了一副自画像——满头白发的老者右手拄着拐杖,瘸着的左手、拖着的左腿十分传神,令人心碎。
想见慈颜睡梦中
父亲的自画像
想见慈颜睡梦中
想见慈颜睡梦中
想见慈颜睡梦中
想见慈颜睡梦中

今年,他的健康再次敲响警钟。7月底,因突发心梗,做了一个心脏支架。回家后一会痛风发作、一会又是不明原因的腰疼,走路日渐困难,早晨起床后,他要在床边坐上十来分钟才能走动,有时由沙发到饭桌的几米距离都疼得呲牙咧嘴。即便这样,他也是自己能做的事都自己做,尽量不麻烦我们。他的饭量也没有减少。我一直认为,他有个错误观念,认为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能吃腿脚就会有劲。我也多次跟他说,现在运动少了,吃东西要控制,医生说,要管住嘴迈开腿,现在腿动不了了,就要管住嘴巴,要少吃肉,少吃油大.....我也曾跟医生说,让医生劝劝父亲,要控制吃东西控制吃肉,没想到,那个年轻的医生居然跟我说,他能吃就让他吃吧,这个年龄了,还有多少人生乐趣呢?是啊,我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也有个错误观念,饭量不减,应该还能活几年的。有一天,在跟孙子视频后,他说,不吃肉了,哪个不想多活几年,多看看他们呀!我那会还不知道,他的生命已如风中之烛,只剩最后的残光。我也不知道,他会走得这么快,这么决绝!
父亲一直想买个轮椅,以前想着让他多走路、多锻炼,我一直没有买,看到他最近走路的艰难状况,就趁双十一电商促销下了订单,给他买了个电动轮椅,十一月十五日,轮椅到货,快递送到了家里,我下班回家,发现他已经将纸盒上的包装带剪断,打开看了轮椅,神色看似也很愉快。
晚餐后,他将折叠在一起的几百元钱放我面前,说是轮椅的钱他出,我一边说哪个要您的钱呢一边把钱推了过去,他也没收,随后他起身去卫生间了。几分钟后,卫生间突然鼾声大作,他已浑然睡去......自此再未醒来。
他走后,我的大姑握着他的手说,左边手上拿了饼干,右边手上还要有个扇子才行——饼干是防恶狗的,扇子可遮太阳、扇风,赶路热啊!我于是去了小镇上唯一的一家文具店寻找扇子——几把漫画风的折扇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找了半天,只有一把大致适合,黑色的扇面上有一个醒目的白字:睡!
劳碌了一辈子,父亲真该好好睡睡了,愿他一路走好,愿他安心长眠!愿他的世界再无病痛!

写于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父亲的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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