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家不幸华夏幸坡仙光焰耀古今——再读《苏东坡传》有感

2023-01-03 09:5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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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统计，诗词文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最多的五位古代文人分别是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以及苏轼、王维、白居易，这其中，我最熟悉的是苏轼。这一方面得益于他留下的诗词文赋很多，耳濡目染学过或熟悉的也相对多一些，另一方面还在于他性格率直、乐天通达，是一位有些鲜明性格特征、最为大家喜闻乐道、最有温度的古人。
关于苏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价，在《苏东坡传》中，林语堂这样评价他：
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
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
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
林语堂还补充说——这还不足以道出苏东坡的全部，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我若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便能引来亲切敬佩的微笑，那便足以描述苏东坡的一切了。”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在一读再读《苏东坡传》或间或看到他的诗词时，我也常常会不由自主的微笑，当然，也有黯然神伤或潸然泪下的时候。
想起来，小学、初中也许是学过苏轼的诗作的，但那时候的老师囿于自身知识水平等原因，讲课很少有发挥引申，而那时的我们几乎没有课外书，诗词启蒙这类纯文学方面的书籍更是难觅踪影，因此，直到上高中时，对于苏轼，我的认知仅仅停留在他是北宋豪放派词人这个点上。苏轼真正走进我的心里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在高一。那年的冬天，不知

道是为了纪念“12.9”学生运动还是为了迎接元旦，学校举行了一次书法展——某天，在学校进门处左边的黑板上，不期然的看到了班上一个男生的书法作品——苏轼的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那幅竖排行草的书法作品是否得奖、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至今已经全然忘记，而苏轼的这首《江城子》却由此长久地储存在了脑海里。
词又叫曲子词，是先有曲调再按其曲拍调谱来填制歌词。所以作词也被称为“填词”、“倚声”。记得大学实习时，偶然听一同学说，她有时会给一些词谱写曲子，然后自得其乐自己哼唱，听她如此说，我彷佛找到知音，我虽不会谱曲，偶尔兴之所至也会这样自娱自乐。有时候，一个人走在路上或车行途中，会即兴发挥哼唱一些诗词，岳飞的《满江红》、苏轼的《江城子》就是我喜欢的曲目之一。有那么几次，哼着唱着，突然就被文字里蕴含的情绪笼罩——一时间满心感伤不能自已。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是苏轼写给结发妻子王弗的。王弗是四川眉州青神人，16岁时嫁给苏轼，十多年间，二人相敬如宾，恩爱情深。只可惜天命无常，在与苏轼共同生活了十一年后，王弗不幸病逝，年仅二十七岁。十年之后，苏轼来到密州任职，这年正月二十日他梦见爱妻王氏，提笔写下了这首被誉为“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的千古第一悼亡词。词作只有短短几十个字，晓畅如话但又缠绵哀婉、字字泣血，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后来人。
苏轼诗词中有着同样力量、成为千古绝唱的远不止这一首，它们在让无数后来者发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慨叹的同时，也一次次获得精神上的共鸣和滋养。公元1076年，因反对王安石的新法，苏轼被贬往偏远的密州担任知州。仕途的艰险、环境的艰苦，成为创作的丰厚养料，在密州的两年间，他留下了200多首的诗词歌赋。《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江城子·密州出猎》便都是这一时期的佳作。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首著名的《水调歌头》情感真挚、意境阔大、蕴含哲理、发人深思，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宋词第一。刘辰翁在《辛稼轩词序》中说：“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的确，在中华文化的轴线上，苏轼如一座高耸的奇峰。他一生十分勤奋，现存诗作就达2700多首，词350余首，他的诗题材广泛、内蕴深厚；他的词冲破了诗庄词媚的界限，开创了豪放一派，在词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他是散文界的“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是宋朝“尚意”书风的领军人物、他的书法位列“宋四家”之首……
仅仅是文学上的成就，苏轼就已足够万世景仰。然而如果仅仅局限于文学上的成就，苏轼又怎能在逝去一千多年后仍然能引来亲切敬佩的微笑，赢得人们如此长久的热爱与怀想呢？
苏轼生活的时代是北宋王朝日薄西山的时代，他一生经历了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宋哲宗、宋徽宗等五位皇帝，随着帝位的频繁更迭加上新旧党争、蜀洛朔党争等事件影响，苏轼的一生大起大落，经历了两轮在朝为官-贬谪外任的轮回。元丰二年，苏轼由于和当时主张变法的王安石政见不同，作诗讽刺新法，被捕入狱，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出狱后，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这是一个有职无权的闲差，在开荒种地、躬耕东坡，倍感人生多艰的同时，儒释道杂糅的人生思想与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逐渐形成。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这首《初到黄州》是苏轼于元丰三年被贬黄州时所作。刚刚经历的乌台诗案、一百多天的牢狱之灾以及再次被贬荒蛮之地的遭遇，没有成为他抱怨抱屈的理由，更多的是一种超然豁达与淡定从容。
苏轼于元丰三年贬官黄州。三年后，张怀民也贬官在黄州，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心境使他们很快成为交往密切的好朋友，著名的《记承天寺夜游》一文就是苏轼前往张怀民暂住的承天寺并与之一起赏月后写下的。“何处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尔。”文中有些许不幸被贬的失落，更多的则是随缘自适、自我排遣淡然。此后不久，张怀民在其新居西南筑亭，邀东坡观览长江胜景。苏轼为此亭起名为“快哉亭”，并作《水调歌头》赠之。
《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词作熔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既描写了江天一色、倏忽万变的自然风光，又展现了词人身处逆境却泰然处之的精神风貌，充分体现了苏词雄奇奔放的特色，是苏轼豪放词的代表作之一。
谪居黄州的五年是苏轼人生中的低潮期，也是苏轼文学创作日臻成熟并不断走向高潮的重要时期。这一段时间，苏轼创作了大量诗词，脍炙人口的《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都是在黄州期间写下的名作。一蓑烟雨任平生、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记的是途中遇雨一事，却未尝不是说的人生呢？黄州磨练了苏轼，黄州也将一个有着宽阔胸襟、自由人格、可爱可敬的东坡居士赠与了后人。
苏轼爱读书，他曾经这样总结自己的读书经验:'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苏轼这著名的'八面受敌'之法，其实便是对经典、书籍的重温之法。
苏轼爱吃，从蒌蒿到河豚，从猪肉到荔枝……一路贬谪一路吃，吃了还不尽兴，还要行之于文，留之于诗，于是就有了我们看到的《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我猜想，这首诗在让无数人莞尔时，也一定引发过无数的跟风模仿潮，于是东坡肉东坡鱼东坡肘子东坡豆腐等一道道美食佳肴便应运而生，它们被模仿被丰富被超越，却千百年不改其名，一直活在人们的记忆中、走到了现代人的餐桌上。被贬惠州，他写下了《食荔枝》——“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至今仍是吟咏荔枝的美文佳作。
公元1084年，苏轼在赴汝州任团练使途中路过泗州，与泗州刘倩叔同游南山，写了《浣溪沙·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短短几句，绘声绘色地写出了茶叶和蔬菜的鲜美色泽，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蕴含哲理，乍一看与《猪肉颂》里的“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似乎有些反差，但正是从这些反差里，苏轼的形象才更加丰满，更加具有凡人的特点，显得可亲可爱、真实生动。
我的老家在湖北赤壁对面，那里是真正赤壁之战的古战场。至今仍有曹操湾、红血港、乌林寨等历史遗迹。高中时，在学习《念奴娇·赤壁怀古》这篇课文时，我曾经不无遗憾的想，要是苏轼所访所歌咏的不是黄州赤壁而是乌林赤壁，那又该写出怎样的雄奇景象呢？很多年后，我渐渐明白，苏轼所写的赤壁有实景，但更多的是他心中的景。正如很多人说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传记，因为很多地方，比如写苏轼与王安石的纷争等方面就有点主观，林语堂自己也说，他所描绘的苏东坡是否为历史上的真正的苏东坡他也说不清楚。资料太过浩繁，角度也各有取舍，再加上林语堂又是那样热爱苏轼，所以难以客观还原真正的苏轼也是情有可原。只能说，林语堂写的《苏东坡传》是他心目中的苏轼。而我写的这篇小文的初衷，是日前第二次看了《苏东坡传》，并内心再次生出无限敬仰！苏轼——一个才华横溢、乐观豁达、可敬可亲的伟人。
林语堂说：“苏轼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个记忆，但是他留给我们的，是他那心灵的喜悦、思想的快乐，这才是万古不朽的。”
苏轼早已逝去，苏轼长留人间。
二〇二二年十月十二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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