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随笔全集》节录(一四三)
2021-10-02 00:15阅读:
《蒙田随笔全集》节录(一四三)
[法]米歇尔·德·蒙田 马振骋 译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09年3月第1版
第3卷
作者简介:米歇尔·德·蒙田(1533-1592),生于法国南部佩里戈尔地区的蒙田城堡。法国文艺复兴后重要的人文主义作家,启蒙运动以前法国的一位知识权威和批评家,也是一位人类感情的冷峻的观察家,一位对各民族文化,特别是西方文化进行冷静研究的学者。蒙田出身贵族,早年学习拉丁文,成年后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深居简出,闭门读书、思考,1572年开始撰写其被称为“十六世纪各种知识的总汇”的《随笔集》。
蒙田离世已经425年,虽然不熟悉那个年代的历史,但读他的《随笔集》仍受益匪浅。从2017年2月8日开始,精读《蒙田随笔全集》,直到9月17日读完三卷本全集,实际耗费160余天,并把觉得精彩的部分打录下来,形成大约27.5万多字,准备陆陆续续放到博客上,让更多的人共享人类文明成果。
第十三章 论 阅 历
P271
我们的日常语言用在其他方面都那么轻松,为什么一写上了合同与遗嘱就变得晦涩难懂?那个人不论口头与书写都表达清楚明白,为什么在法律上说个什么就没法不引起怀疑与反驳呢?要不就是精通此道的讼师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用词严谨,笔法圆滑,每个音节都要掂量,每个组合都要剖析以致细针密缕,话中有话,似有所指
又无所指,对不上任何语言的规则和规定,叫人看了简直不知所云。“一切分裂成了尘土,也就难于分辨了。”(塞涅卡)
谁见过孩子想把一团水银挤成一大堆水银珠吗?他们把水银挤得愈凶,愈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要它就范,这个生性豪爽的金属愈向往自由,躲开他们的逼迫,缩小分散,数也数不清楚。同样道理,抠字眼儿,钻牛角尖,只会叫人加深怀疑;让大家增加和混淆困难,纷争不已。扩散问题又细分问题,这让世界上冲突层出不穷,充满不安定。就像泥土,翻得愈深愈细,愈会长庄稼。“知识制造困难。”(昆体良)我们以前怀疑罗马法学家乌尔皮恩,现在还怀疑巴尔道吕和巴尔杜斯。这些数不胜数的意见分歧的痕迹应该一笔抹去,不要舞文弄墨,装进后代人的脑袋。
我不知道对此该说什么,但是凭经验觉得过多的说明反而冲淡和破坏实情。亚里士多德写文章是为了让人了解,他若做不到这一点,别人更做不到了,因为他在谈自己的想法,别人在这方面怎么会比他能干呢。我们打开物质,浸泡稀释;我们把一件事划分成一千件事,又增加又细分,跌入了伊壁鸠鲁的无限原子说中。
从来没有两个人对同一件事作出相同的判断,也不可能见到两个意见是一模一样的,不但在不同人身上,就是在不同时间的同一人身上也见不到。一般来说,评论家不屑谈论的事我会对之怀疑。我更容易在平地上跌交,就像我知道有些马在康庄大道上更会失前蹄。
P272
人认识不到自己精神上的天然疾病,他一味东张西望,到处寻求,不停地在原地旋转,陷在工作中不得脱身,像我们的春蚕作茧自缚,窒息而死。“老鼠跌进了松脂堆。”(拉丁谚语)他以为远远看到了不知什么光明迹象与理想真理;但是当他往前跑去,许多困难一路上阻碍他去进行新的追求,致使他迷路和发昏。这跟伊索的狗也相差无几;它们看到海面上漂浮着像个尸体的东西,走近不了,企图喝干海水留出一条道来,把自己都咽死了。无独有偶,某位克拉底说到赫拉克利特的著作:“读这样的作品要善于泅水”,这样他的学说的深度与广度才不致把他淹死在水底。
让我们对别人或自己猎取的知识感到满足,这只是个人的弱点使然;更有能耐的人是不会满足的。对于后来者总有空白要填补,是的,就是对于我们自己也可另辟蹊径。我们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我们的目的完成于另一个世界。当一个人满足时,这是智力衰退的表现,颓废的标志。心胸宽阔的人从不停顿,他总是有所求,奋力勇往直前,有了成就再接再厉;他若不前进、不紧迫、不后退、不冲撞,他会半死不活的。他的追求没有期限也没有固定形式;他的养料是赞赏、追逐与曚昽向往。阿波罗就是持这样的主张,他对我们说的神谕总是一语双关、模糊不清、转弯抹角,使我们得不到要领,但是很感兴趣,忙个不停。这是一种不规则行动,永远不停歇,没有先例,没有目标。有所发现相互鼓动,接连不断,层出不穷。
P273
注释注释比注释事物更多事儿,写书的书比写其他题材的书更多问世。我们只是在相互说来说去。
书里的注释都密密麻麻,创作者则寥寥无几。
我们这些世纪最主要、最著名的学问,不就是了解有学问人的学问吗?这不是一切学习的普遍与最终的目的吗?
我们的看法都相互嫁接。第一个看法作为第二个看法的植株,第二个又为第三个看法的植株。我们这样一株接一株,从而最高的一株经常荣誉最高,其实功绩并不最大。因为它只不过比最后的一株高一节而已。
……据亚里士多德说,自我爱怜与自我贬斥都缘于同样的盛气凌人。在这方面,我应该得到宽宥,比别人有更多的自由,因为此刻我恰好在写自己、我的著作以及我的其他活动。我的课题也是对自身的颠覆,不知大家是否会接受。
P273-274
我们的争论是口头争论。我问什么是自然、享乐、圈子和更替。答案也是用语言,做到口头解决。一块石头是一个物体。但是谁再问:“什么是物体?”——“物质。”——“物质是什么?”——这样问下去,逼得解答的人哑口无言。用一个词来解释一个词,往往更陌生。我知道什么是人,胜过我知道什么是动物,不论是有寿命的还是有理智的。为了解决一个疑点,他们给了我三个疑点:真是七头蛇妖许德拉,头砍了一个又会长出一个。
P274
苏格拉底问梅诺什么是德操。梅诺回答说:“有男人和女人的德操,有官员和公民的德操,有儿童与老人的德操。”苏格拉底大叫:“这妙极了!我们以前只是追求德操,原来德操有一大堆。”
我们提出一个问题,人家回敬我们一大串问题。如同任何事物与任何形式不会跟另一个人完全相像,也没有任何事物与任何形式跟另一个完全不像。神奇的自然融合。我们的面孔若不相像,就分不出人与兽了;我们的面孔若不是不相像,就分辨不出人与人了。
一切事物都靠某个相似性存在,一切例子都有偏差,从经验得出的事物关系总是靠不住和不完善的;我们总是从某一方面来做比较。法律就是这样为人服务,用迂回、勉强和旁敲侧击的解释凑合用到每个案件上。
道德规范,只涉及到各人本身的责任尚且那么难于制订,那么管理众人的法律更是难上加难,也就不足为奇了。不妨想一想管理我们的这套法律体制,那里面错误百出,充满矛盾,真是人性愚蠢的好样本。我们在审判中有从宽与从严,这样例子比比皆是,我不知道居于中间公正的又有多少。这是身体的病态器官与畸形肢体,却是法律的本质。
P275
我们发现多少无辜的人受到了惩罚,我说这话还不包括法官的错判;又有多少这样的事我们没有发现的?这事就发生在我的时代。有几个人因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判决书虽未宣布,至少作出了结论和决定。这时,法官们得到邻近下级法院的官员报告,说拘留了几个罪犯,他们直言不讳干了那件凶杀案,此案无可置疑地出现了转机。于是对于是否中止和延缓执行上述几个人的死刑判决进行了讨论。大家考虑这件案子重审,其后果会拖延判决;既然定罪已经法庭通过,法官也就无悔无愧。总之一句话,这些可怜虫成了法律官样文章的牺牲品。
腓力皇帝还是另外一个人,也提供了一桩相似的冤案。他通过一项终审判决,罚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支付大笔赔款。事后不久真相大白,是他判得极不公正。一方面要维护法律的公正,一方面要保持司法的程序。他于是维持原判,同时用自己的钱去补偿判罚者的损失,这样使双方满意。然而他办的是一件可以弥补的意外;我说的那些人却是无可挽回地绞死了。我曾见过多少判决比罪恶还要罪恶?
这一切使我想起古人的这些见解:要做好整体不得不损害局部;要在大事上公正就会在小事上不公正。人类正义跟医药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要有效就是用对了的好药。斯多葛派认为,在许多创造物中大自然还是反对公正的。昔兰尼派认为无物本身是公正的,公正是由习俗与法律形成的;狄奥多洛斯派的看法是圣贤认为偷窃、亵渎、一切荒唐事对他有利就是公正的。
P275-276
真是没治了。我采取的立场像亚西比得一样(注:据普鲁塔克《亚西比得传》,他对人说,关系到他生命的事,他连自己的母亲也不信任。)怎么也不能把自己交给一个决定我的脑袋的人,那时我的荣誉与生命取决于我的检察官的技巧与关心,而不是取决于我的无辜。我涉险进入这么一个司法机关,它可以说我做了好事,也可以说我做了坏事;我对它既可以期望也可以害怕。金钱赔偿对一个人是不够的,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惹上官司。我们的司法只是向我们伸出一只手,而且还是左手。不管是谁,从法庭出来总是有所损失。
P276
中国这个帝国的制度与人文习俗,跟我们未曾有过交往与借鉴,在许多方面则比我们的做法优越;它的历史也告诉我们世界是多么广阔,多姿多彩,不是古人也不是我们所能窥透的,那里的官员受皇帝委派,作为钦差大臣巡视各省,体察民情,惩罚渎职的官员。也重赏那些尽了本职工作义务以外再有良好政绩的官员。老百姓在他们面前不单是要求保护,也为了传达民情,不单是获酬,也为了受礼。
……
法律所以有权威,不是因为它是公正的,而是因为它是法律。这是它权威的神秘基础;没有其他基础。这已够了。法律经常是蠢人制订的,更经常是仇恨平等又缺乏公道的人制订的,但又总是人,那些无能的、优柔寡断的笔杆子起草的。
法律有错误比什么都要严重危害四方;法律有错误也比什么都要稀松平常。谁要是因为法律是公正的而服从,那正是说他不应该服从时是不服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