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事荟萃(散文)
2011-07-20 09:50阅读:
鸡事荟萃(散文)
□小 米
鸡不是作为宠物来养的。我和我的家人,从无饲养宠物的习惯与爱好。我家除了三口人,除了这只鸡,再没别的动物。
我家住在四楼。这是一幢现在看起来显得陈旧的楼,虽然我才住了它十年。在日新月异的今天,在我在的县城,这样的楼已经算得上古老了。我这么说是因为四楼居然就是楼的顶层。而且,我把楼顶,跟邻居们一样,圈地之后,弄成了自己的。近几年在县城盖的住宅楼,怎么也得七层八层的,四楼不可能还是顶层了。
当初,妻子雄心勃勃,要在楼顶养一大群鸡。她的确也是这么做的。后来,年复一年地,它的宏伟计划日渐式微,终于只剩几个庞大的木条钉成的鸡埘了。去年年底的一天,侄子抱来一只公鸡,说是人家送他的。侄子是很愿意吃鸡的,但他不想亲自动手来杀鸡,更懒得把鸡肉弄熟了才吃。把鸡养着也不是办法。他家没有地方养。我们这个大家庭,几乎人人不杀生,或者,人人都害怕杀生。这倒不是我们格外地要比别人仁慈。虽然,我们都是仁慈的人。不愿杀鸡是因为,人人都怕做这麻烦事。别说是鸡了,即使是鱼,我们也是一年难得买一次。那么,鸡反而成了侄子的负担了。他把这个负担转移到我们家,理由是,我家有鸡埘。侄子其实聪明得很。他们家杀了鸡,按照惯例,怎么也得叫我们一家人都过去,共同把鸡吃掉。反正是一大家子人,一起来吃鸡,他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鸡放在我们家,迟早都得有人把它杀掉,到了那时候,他只要带着嘴来吃就是了。
妻子没有办法,不得不重操旧业,又干起了养鸡的勾当。连带我,也成了业余养鸡员。她一忙起来就要打发我去帮她喂鸡。我不去,她就给使脸色,让我不痛快。隔一两天,妻子早晨起来,就上菜市场去,买菜是次要的,给鸡买菜叶,才是必需。她风雨无阻。
为了满足鸡的需要,今年春天,我狠下心来,在楼顶专门给鸡开辟了一块菜地。这么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省掉妻子去菜市场给鸡买菜的麻烦。
新的麻烦,就这么来了。
我给鸡种的,是油白菜,我把一包菜籽全都撒在不足四平方米的地里了,下种的当天,天气很好,泥土的湿度,也很好。几天后,苗密集而又争先恐后地,探头探脑地,出来了。我非常欣喜。下班回到家里,我总是先到楼顶上去,一天看几次。而且,我不能容忍杂草,每一次去,我都要拔出几棵杂草来。我的辛苦不仅是这些。天气一天天地,热起来了。早晨去看,菜还精精神神地,中午去看,在骄阳底下,它们全都蔫了吧唧地,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我自己的劳动成果,我当然心疼。下午下班,我立即从自来水管里接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它们。我一天大约干十分钟。干完了,我满头满脸都是汗。天天我都这样,乐此不疲,却也不堪其累。
油白菜成长得还不错,绿油油地,招眼,惹眼。但是,一只鸡,它能吃多少蔬菜呢?我们一家人都帮着它吃,还是吃不完。间了,拔了,送给亲戚朋友邻居吃,仍然吃不完。菜本来没有那么多。问题是,送又不好给人家送太多。也不好每天都送。别人为什么要跟着我家,天天都吃油白菜呢?送了几次,我就不好意思再送了,只好任由它们努力地,把自己长成老头老太太,在风中蹒跚、摇摆,看上去干瘪、苍白、一点也不滋润。说真的,它们都老了,老得不能再吃了。我呢,既懒得给它们浇水,也不再拔掉杂草,任菜枯黄,任杂草乱长。这么一来,杂草仿佛成了蔬菜,蔬菜没精打采地,倒跟杂草似的。
苦恼与麻烦。不仅是这些。
有了鸡之后,剩下的饭,妻子不再觉得可惜了,给鸡吃;蛀了的大米、面粉,也给鸡吃。鸡哪能吃得了那么多?它把自己吃得雄伟、生猛、结实,我却让它活得寂寞、无趣、不自由。这只鸡,无父,无母,无妻妾成群,也没有子女一堆。在我面前,它经常昂扬着头,对食物不屑一顾,对我不理不睬,仿佛我是它的仇敌。它的口粮,麻雀来抢,老鼠来偷,它一概不管不顾,放任自流。每次给它喂食,它仅仅是象征性地,动一动脑袋,仿佛在给我示威。轰了几次麻雀,放了几次老鼠药,也不见得有多清净。关键是,我远远不如麻雀老鼠之流,那么有耐心。我承认我斗不过它们。只好任麻雀去抢、老鼠去偷。我与妻子,每天只是尽义务一般,照例喂它几次。吃与不吃,都是鸡的事,与我们无关。
鸡当然吃过了。它肯定是在我们不在场的时候,进食的。否则,它就不能活到现在。
妻子在我耳边唠叨了好多次,她的意思是让我来动手,把鸡杀了,吃了算了。我要么假装未听见,要么拿话搪塞她。我也怕杀鸡,嫌麻烦。
侄子把鸡抱来的当天,就把鸡杀了,或者,提到菜市场,花几块钱,让专门杀鸡的人,把鸡杀了,再跟侄子他们一家人一起,把鸡肉吃了,哪有如今的苦恼?
现在,鸡还活着。谁想吃谁来杀。我总之是不会杀它的。我吃不吃它都无所谓。它既然是个麻烦,我也就不怕麻烦到底。继续养着它就是了。
2009年8月1日
原载《雨花》2011年3月A
选自《读者》(乡土人文版)2011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