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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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味初尝》（《散文》2023年第10期）]( "《老味初尝》（《散文》2023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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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乐
一友人在朋友圈里，晒逛小镇农贸市场时，买的一把痒痒挠，禁不住感慨系之矣。
皮肤瘙痒，严重了自然是病，学名风疹，但在一般人的一般时，属于再寻常不过的发痒而已，挠挠即可解的，用不着兴师动众去医院麻烦医生。挠属于人的本能，在人类还是猿类时，即已熟练掌握。所谓“挠”，转动手臂，用手指抓挠。可惜，由于手臂不灵活，或者指甲不尖利，等等，人抓挠时总觉不解气，便用器物代替。
手执一器物，附于身上解痒痒，用来挠痒痒的器物，便称为“痒痒挠”。痒痒挠传统上以竹子作原料。我国的竹子为“世界之最”，产量最多，因此而价廉，兼之结实、耐用，物美。尽管随着塑料、橡胶的广泛应用，以这些做原料的痒痒挠，与时俱进地多起来，但总是因了软，用起来不尽兴，真正买来挠痒痒用的人，仍然买竹制的。解痒痒，如果用塑料、橡胶之类的，挠来挠去，往往适得其反，不挠还罢，越挠越痒痒，变得不耐烦，甚至不妨称之受罪了；非得竹子这样硬材质的，挠起来才痛快。此时的痛快除了指解痒，更多的指挠完后，浑身的舒服程度。这种自得其乐的享受，仅需付出举手之劳，收获的却是切肤之爱，实在妙极了。
痒痒挠虽说老少咸宜、男女通用，但在实际应用中，老年人特别是老头儿用得最多。人进入老境后，皮肤不再光滑，瘙痒的时候越来越多，而转动起手臂来，动辄有其心而无其力。这时，身旁常备一副痒痒挠，又方便又实用。不然，一旦皮肤痒痒，招呼老妻，……罢了，不如不招呼；招呼孙子，……更罢了。而用痒痒挠，只管自己抓挠就是了。哪块儿刺痒便抓挠哪块儿，想抓挠哪块儿便抓挠哪块儿，不刺痒的地方如果也想抓挠，抓挠呗，直到通身上下，统统抓挠一通；想咋抓挠便咋抓挠，上下抓挠、左右抓挠，横着抓挠、竖着抓挠、斜着抓挠，姑娘的歪歪桃，随便（辫）。
痒痒挠还有个别名，不求人。可不，人到老年，心有余而力不足，求人的地方多起来，在年轻人那里，哪怕诸如挠痒痒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得不求人了。但有了痒痒挠，起码举手之劳，不再求人矣。
友人才过五十，春秋正盛，买痒痒挠不过一时兴起，买来把玩罢了。而我比他年长，尽管按照官方标准，我也并未真正进入老境，但老不老的，年前年后，越来越不招人待见，焉能不自知？求人难哪，但凡不求则不求。那，何不买副痒痒挠？省得丁点儿小事，还求这个求那个的。
噢，对啦，痒痒挠另有别称“老头乐”。是呀，老头也该乐呵乐呵，尽管乐呵起来，不再笑靥如花不再笑容可掬。
老花镜
读书在我，原来是一种享受，现在是一种忍受。不说读上一会儿书，人便腰酸背痛之类，单说老眼昏花。
从斗大的字不识两麻袋开始，我已养成读书的积习。自幼至今，到底读过多少书无法统计，能统计的只有书房里的藏书。我绝非藏书家，只不过因了酷爱读书，爱屋及乌，敬惜起字纸来。凡是读过的且属于私人的图书，我习惯将它们宝藏，从不这扔那丢的。书房里的图书，约有三千余册了吧。
自然，与世间的书爱家相比，我这绝对属于小巫，但即便如此，我也太清楚了，读书占据了自己多少时间，消耗了自己多少精力！时间占据也便占据了，精力消耗也便消耗了，人生于世，读书一事儿，虽总是被人或者冷落或者讥讽，但我的业余生活，既不想像大多数人那样，琐事一大堆，又没高雅的人们的生活情趣，除了读书，还真没啥选择的。如果再不读书，岂不成了行尸走肉？
读书看似轻快，一本书在手，看就是了，但长年累月地读下来，别的不说单说眼睛，眼睛不轻快了。多少年来，对自己身上的各种零件，我惟一自诩的只有眼睛。我的眼睛尽管不是浓眉大眼，更谈不上“目光如炬”之类，不过视力的确好，年轻时节绝对1.5。正是因此吧，一方面看书不辍，一方面有意无意的，疏忽了对眼睛的保养。结果，到现在，花眼终于找了上来！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字号适中的书，看起来没问题。而光线不好时，特别晚间，看书就难乎其难了，稍微离远些，字迹模糊不清；近了呢，姿势发僵，身子特不得劲儿。可晚间，甭说是我大块读书的时光。
书不能不读，有啥法子呢，戴老花镜吧。现在的人们，只要读上五年书，鼻梁上便卡一副眼镜的，大有人在；我读了五十年书，才开始戴眼镜，应该说是捡大便宜了。于是乎，我从网上先后买来三副花镜，逐一试戴后，选中其中一副，放在自己身边。晚上读书时，寻来戴上。戴着眼镜看书，字是看清楚了，但负担也随之加重，看上一会儿，便觉头晕目眩，必须摘下来，歇息一下再看。
这下可好，浑身上下三万六千颗毛孔，再没一颗值得炫耀，除了疼痛还是疼痛，除了不得劲还是不得劲。也是啊，等到人生大限时，身上除了一两处脏器损坏，而其他部位都好好的，却也不得不离开，最后付之一炬，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爷给的这副身子了嘛，将它们都用尽吧。
时间无始无终，空间无边无际，而人在宇宙中，有生不过百年，占地不过五尺。为了以有限抗拒无限，活得充实而伟大的人们，将生命沉淀为文字，留在了书上，留给了后人。
忍受就忍受下去吧，为了沉淀。
老人头
老人古语说的好啊，“人老一年，马老一秋。”可不，年前年后，我明显感觉自己老了。不提诸如“人老先从腿上老”之类，单说自己的头发，特别是前额和两鬓，年前还黑白杂居，年后却仿佛被谁涂过，“唰——”，一刷子过后，嚯，全白了，黑发杳无踪迹，飘渺在了传说中。白假若银白或者纯白哪怕黄白，倒也罢了，它们起码不那么吓人，而我这白却是青森森的白，气势汹汹，一个眼神人都不敢瞭。
二十年前，那时我还年轻，偶然揽镜自照，无意间发现一茎白发，明白是个体变异，笑笑，当作稀罕拔掉了事。十几年前，一同学请吃饭，在饭店屏风前，也是偶然间，我瞥见自己的白发，居然由散居而呈聚居之势，禁不住必然地悲从中来矣。彼时，我处于青春末期，但理想远未实现；而那位同学，却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理想。
黑便黑吧白便白，人衰老后头发变白，谓之“白头翁”罢了，这是自然规律。除了头发由黑转白，诸如步履蹒跚、身材佝偻、目光浑浊，乃至人老三不才之类，身体上发生的各种老化，也都属于正常，自不必说。不过，十几年来，我清楚自己的衰老，的确是在加速，别无选择，头发则比同龄人白得快多了。我不想拽住青春的尾巴不放，至于世人都想长寿，却谁也不想衰老之类，在我也免提，不说这些泛泛之论总归肤浅，只道与自己不相符吧。但过去的一年，身体跳过中年而飞速过度到老年，衰老如此迅猛地提速，我还是感觉到不舒服了。嗯，就这么轻描淡写吧，其实何止一次两次“悲从中来”，但常了，悲不过来，也便只是“不舒服”了。生理上多起来的种种不舒服，我倒不咋在乎，尽管它们与我越来越亲密无间、越来越不离不弃，我更在乎心理上的。
理想在人生这部辞典里，本来是个神圣的语词。但世人待它，大多随着青春不再，而逐渐将其浸渍上油腻，看似富贵，实际遍身油污，顶多富而不贵矣，抑或说它已与世俗同流合污。但在我这儿，理想一直不与世俗相俯仰，而被我供奉在佛龛上，我丝毫不敢亵渎它，用眼泽、手泽和心泽来滋养，致使它至今光鲜，毫无枯萎的迹象。人在年华老去时仍有理想，给人的印象不无诗意；实际上与其说有理想，莫如说纠结，而纠结给予人的是痛苦是忧伤，轻浅地说，心理上不舒服。——至于已经实现理想的那位同学，具体情形我不得而知。
一根筋就一根筋呗，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呵呵，远远地传来冷笑声，但我握起了拳头，尽管我的拳头哪怕握得再紧，骨头也不再“咔咔”作响，青筋也不再暴起，暴起的只有一头萧萧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