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何以文昌
2025-01-24 10:15阅读：
何以文昌？
标题是一个文字梗。因为中国语言文字的博大精深，这四个字可以有多种含义：文昌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是文昌？（文昌）果然“文昌（文化昌盛）”吗？怎样才能实现“文昌”？
玩一个文字梗做标题，源于一次朋友的闲聊：为什么我国运载能力大的火箭发射基地在文昌？
我当然知道，低纬度发射，可以最大限度的借助地球的自转之力。但这句闲聊的话，却打开了我的思路：把这句话拽一个文，不就是“何以文昌”吗？一个含义多么丰富的标题！
作为常年在海口过冬天的候鸟，隔壁的文昌当然常去：自然风光的铜鼓岭，科技博览的椰子大观园，人文景点的宋氏故居，还有清澜港，铺前镇……
尽管文昌不算陌生，但我以前从未把文昌同“文昌”联系起来。直到这次先后去了铺前和文城镇，才产生了把现实的文昌同文化的“文昌”联系起来写篇东西的冲动，而“何以文昌”这个文字梗，可以说包含了我曾经对文昌的很多问号，比如文昌何以称之为“文昌”？文昌果然“文昌”吗？文昌何时真正“文昌”？于是，就用了这个题目。
这块地方名叫“文昌”是历史的偶然：隋代在此设县治名为“武德”，至唐代，因犯唐高祖“武德”年号之忌，几易其名，直至“文昌”，大概取的是“偃武修文”之意吧，从此“文昌”之名一叫就是一千多年。
名虽“文昌”，但在一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文昌难称“文化昌达”、“文运昌顺”、“文明昌盛”（连海南的第一个举人姜唐佐，第一个进士符确都是儋州人，且
出自数百年后的东坡先生门下）。
引起我想为文昌写点文字的，是在铺前看见的一幅碑刻：唐嗟末造宋恨偏安天地几人才置诸海外，道契前贤教兴后学乾坤有正气在斯楼中。
这幅碑刻就保存在文昌铺前镇文北中学的一堵墙上。
看到这个碑刻，纯属偶然。
甲辰年末，在海口越冬当候鸟的我，在央视“远方的家”栏目看到关于文昌铺前的节目：渔港，老街，糟粕醋……。铺前不就是在海文大桥的另一端吗？于是好冲动的我就坐上了去往铺前的大巴。
逛过了骑楼老街，吃过了糟粕醋，看过了海文大桥下的渔港，一位路遇的女中学生告诉意犹未尽的我，“那边还有一个溪北书院，全国文保单位”。
铺前还有全国文保单位？那必须得去啊。
导航把我引导到文北中学的大门。历史的溪北书院，就在这现代的中学院内。因为犹如湖南大学之于岳麓书院的渊源，文北中学也与溪北书院有着割不断的联系（门卫说，幸亏今天是周日，平常是不让参观的）。
于是我见到了书院墙上的这幅让人感慨万千的对子。
书院的介绍，让我读懂了这副由书院创始人潘存题写的碑刻：“唐嗟末造宋恨偏安”的蛮荒就不去说它了，“天地几人才置诸海外”显然是“溢于言表”的不甘与叹息。“道契前贤教兴后学”则表达了这位因仕途不顺辞官还乡办书院，以期家乡真正“文昌”的决心；而“乾坤有正气在斯楼中”则体现了他的自信与豪迈。
这座“民办公助”（费用主要是潘存筹集的，其间也得到了当时的粤督张之洞等官员的帮助，是以谓之“民办公助”）书院也切实体现了潘存“道契前贤”的追求：
书院前有个半月形水塘，因为在书院中轴线上开端，有人称其为，书院的“引子”：过水塘入书院，或有“淘洗心中杂念”之意。
书院不大，进了正门，就是一个庭院，里面除了一个日晷（大概是给师生计时之用？），就是两棵饱经沧桑，至今仍枝繁叶茂的大树，据说还是当年潘存办书院时亲手种下的，大概寓意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吧？只是书院建成之年，潘存已驾鹤西去，只留下镶嵌在庭院之后的讲堂墙上的那副对子。更令人扼腕的是，这个书院兴办不久，朝廷就“废科举，兴新学”，铺前的这个中西合璧的书院（前两进为雕梁画栋的中式庭院，其木刻当的上“精美二字”，但最后一进却是西洋式的藏书楼）废，走进了历史。而如今传承其衣钵的，是现代化的文北中学。
不过国家并没有忘记潘存的努力，一座乡镇的书院能列入全国文保单位就是证明。
一次乡镇的贸然之行让我知道了潘存。而一周后的文城镇之旅，才让我有了写这篇东西的冲动：因为在这里，我切实感觉到“文昌”这个地名对文昌人的压力。
吸引我上文城镇的，是那座有着“海南第一庙”之誉的文昌孔庙。这座孔庙始建于北宋庆历年间，明代洪武年间迁建于现址。其不但古，且为为海南最大的古建筑群，当然，也是全国文保单位。
全国的文庙我去过的不在少数，不说曲阜的“三孔”，光南京的夫子庙、朝天宫就全国有名，还有浙江衢州的（号称江南最大），福建泉州的（号称东南第一）……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大门的孔庙。文昌的孔庙就没有大门：孔庙的牌坊后面，是一堵镶嵌着双龙壁照的红墙，进门，得走一侧的小门。
不光进孔庙得走“旁门左道”，进了孔庙，第一个感觉，就是太“迷你”了：虽说孔庙应有的棂星门、泮池、大成门、大成殿，甚至不是每个孔庙都有的，供奉圣人父母的崇圣祠，都一应俱全，但其中轴线建筑的型宽，包括两厢庑廊一体，也未必比北方一明两暗农家宅院宽多少。
“迷你”可以理解，毕竟从诞生之日起，文昌孔庙就是一个“县级”孔庙，何况其诞生于北宋庆历年间（是为“海南第一庙”来历）。形成今天的规制，也是明朝洪武年间了。其时包括南京朝天宫的孔庙还不知在哪。
但小小的泮池边，却立了一块大大的碑，上书“状元桥”三字。
泮池上有桥是为惯例。泮池者，出自《诗经·泮水》篇：“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句，意指古时士子在太学，可摘采泮池中的水芹，插在帽缘上，以示文才。也有说泮池表示应考书生研墨之水。泮池上一般有石桥。科举考试时，学生过桥去拜孔子，称为“入泮”。
因此，一般把这座桥称之为“泮桥”。
当地人告诉我，称“泮桥”为状元桥，与文昌孔庙没有正门出自一个原因：科举年代对“文昌”的象征——状元的渴求。
据说，建这座孔庙之初，当地长者有感于当地文化落后，文风不盛，便不让开正门，谓何时文昌出了状元，再开正门，同时将泮桥定名为状元桥。但直至上世纪初废科举，文昌也没有出过状元，于是文昌孔庙至今没有正门。
但没有正门的文昌孔庙，除了中轴线上的棂星门、大成门、大成殿、崇圣祠等传统祭祀圣迹外，还多了名宦祠、乡贤祠、和忠义孝悌祠；甚至在其北侧（对了，一般孔庙坐北朝南，而文昌孔庙座西朝东，不知何故），还有一组藏经阁、文昌宫等建筑群。
等等，文昌宫不是供奉文昌帝君的吗？文昌帝君是天上掌管文运功名的星宿啊，怎么进驻了孔庙？
再有，印象中那几个有名的孔庙，并没有收藏经典的藏经阁之类建筑啊？
但这里又都是如假包换的古建啊。难道这又是文昌孔庙的与众不同之处？
直到我出门看见门楣上的四个字：“蔚文书院”。
原来孔庙中轴线以北，从蔚文书院门楼往西形成的另一个轴线上的建筑，包括文昌宫、藏经阁都属古“蔚文书院”，而蔚文书院大门南侧，一个标有“崇儒门”的古色古香的门楼，才是孔庙原来的出口。
孔庙与蔚文书院的结合，始于清嘉靖年间，原玉阳书院与文昌宫义学合并。那座始创于明万历年间，“民办公助”的“玉阳书院”，因曾请来王阳明亲传弟子等文化名人，仿岳麓书院“朱（熹）张（栻）会讲”方式举办的“会讲”，形成了空前的盛况，曾使文昌士人有了“文昌之名今乃不虚，夫邑以文名耳”之叹。
玉阳书院与文昌阁义学合并，也使文昌有了声名远播的“蔚文书院”。紧靠孔庙而设的“蔚文书院”，不但拉近了学子与先师的距离，也使孔庙古建壮大了阵容，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于是，众多的古建，让文昌的孔庙，除了有一般孔庙常有的孔子自“十有五而志于学”，直至“大成至圣”的“圣迹”介绍，以及配享孔庙的著名弟子及后学的事迹陈列，还展览了文昌当地的名人故事，以及有了古代科举制度馆，千年文化教育馆陈列等。
这些陈列和展览使我知道，文昌历史上是海南省闽南文化发源地，有“一里三进士，七里八举人”之誉，自古就有重视教育的传统。自这座孔庙于洪武八年建成以来，整个明清科举时期，文昌共出过16名进士，103名举人，均领先于海南其他县市。
只是没有出过状元，是为文昌人的憾事。
而随着清代末年废科举，“所有书院，……各州、县均改设小学堂”的旨意，蔚文书院废，且不像铺前的溪北书院还有文北中学的传承。
只能叹息了。
叹息之余，我忽然发现几乎是孔庙崇儒门正对面，有一家民居的墙上贴了一幅榜单：文昌2024年李姓学子高考录取名录，长长的名单怕不有一二百名！一问，才知道这里是文昌的李伯阳公祠。
李伯阳，不就是老子吗？读书人怕很少有不知“孔子问道于老子”的故事吧？但自汉代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子逐渐成了“大成至圣先师”，老子李聃也渐渐成了道家之祖，如今在这方寸之地以这种形式相遇，不是李姓家族在打擂台吧？也许不是，因为老子为李姓先祖，张榜显示高考录取名录，何以不是为了激励李姓子弟，同时在向老祖宗报告呢？
吃午饭时，饭店老板告诉我，一月份长征八号运载火箭将在文昌发射，到时候，文昌的龙楼将会非常热闹，尤其是铜鼓岭景区，因为那里是最佳观测点。
言语中，很有些兴奋与自豪。我能理解这种兴奋与自豪，因为航天技术是一个国家科学技术能力的综合反映，当然也是经济与文化综合能力的反映，文昌人能见证这种盛事，并为此做出自己的些许贡献，当然应该兴奋与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