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点评注释（十五）
2011-12-01 09:14阅读：
第三十三齣
會 獄
乙酉三月
【梅花引】(生敝衣愁容上)宮槐古樹閱滄田（閱滄田，經歷過滄海桑田世事變遷），掛寒煙，倚頹垣（古槐枝葉上掛著寒冷的煙霧，倚在坍塌的墻頭旁）。末後春風，才綠到幽院（末後，後來，最後，這裏作晚來；幽院，幽即囚，指監獄；春風來得晚，牢獄院子里才發出綠色；牢獄里的春色晚到）。兩個知心常步影，說新恨，向誰借酒錢。
小生侯方域，被逮獄中，已經半月。只因證據無人，暫羈候審，幸虧故人聯床，頗不寂寞。你看月色過牆，照的槐影迷離，不免虛庭一步。
【忒忒令
】碧沉沉月明滿天，悽慘慘哭聲一片，牆角新鬼帶血來分辯（弘光朝有許多冤案，錦衣衛隨便處決犯人）。我與他死同讎，生同冤（要和被冤枉而死的新鬼同仇敵愾，與馬、阮不共戴天），黑獄裏，半夜作白眼（白眼，《晉書.阮籍傳》：“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喻不以正眼視俗士，這裏指藐視佞臣）。
獨立多時，忽然毛髮直豎，好怕人也。待俺喚醒陳、吳兩兄，大家閒話。(喚介)定兄醒來。(又喚介)次兄睡熟了麼？(末、小生揉眼出介)
【尹令】(末)這時月高斗轉（斗轉，斗，北斗；夜已深），為何獨行空院，閒將露痕踏遍。(小生)愁懷且捐（捐，拋開），萬語千言望誰憐。
(見介)侯兄怎的還不安歇？(生)我想大家在這黑獄之中，三春鶯花（梁丘遲《與陳伯之書》：“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美好的春色），半點不見；只有明月一輪，還來相照，豈可捨之而睡。(末)是，是，同去步月一回。(行介)
【品令】(生)冤聲滿獄，鎯鐺夜徽纏（鋃鐺，鐵鎖鏈，拘犯人等刑具；徽纏，繩索，喻束縛、牽累）。三人步月，身輕若飛仙。閒消自遣，莫說文章賤。從來豪傑，都向此中磨鍊（此中指牢獄；歷史上的忠貞之士、直言之臣，大多受過牢獄之災）。似在棘圍鎖院，分簾校賦篇（古代科舉考院周圍插着荊棘，內外門戶加鎖。考場分內簾外簾，內簾官負責校閱考卷，外簾官負責提調監考。像是被鎖在考院一樣失去自由）。
(丑扮柳敬亭杻鎖上（扭鎖，手銬）)戎馬不知何處避，賢豪半向此中來（牢獄，避戎馬之所，磨煉豪傑之處）。我柳敬亭，被拿入獄，破題兒（八股文起首兩句便點破題目，稱破題；指首開之事）第一夜，便覺難過。(歎介)噯！方才睡下，又要出恭（從元代起，科場設“出恭”、“入敬”牌，以防考生擅離座位。如廁者要先領此牌，因稱如廁為出恭）；這個裙帶兒沒人解，好苦也。(作蹲地聽介)那邊有人說話，像是侯相公聲音，待我看來。(起看，驚介)竟是侯相公。(喚介)你是侯相公麼？(生驚認介)原來是柳敬亭。(末、小生)柳敬亭為何也到此中？(丑認介)陳相公、吳相公怎麼都在裏邊？(舉手介)阿彌陀佛！這也算“佛殿奇逢”（元王實甫《西廂記》，張生在普救寺佛殿上遇到鶯鶯一場，稱為“佛殿奇逢”。喻有緣）了。(生)難得難得！大家坐地談談。(同坐介)
【荳葉黃】(合)便他鄉遇故，不算奇緣。這牆隔著萬重深山，撞見舊時親眷。渾忘身累，笑看月圓。卻也似武陵桃洞，卻也似武陵桃洞；有避亂秦人，同話漁船。（如在桃花源避兵亂，獄中是仙苑佳地，令人神往）
(生)且問敬老，你犯了何罪，杻鎖連身，如此苦楚。(丑)老漢不曾犯罪。只因相公被逮入獄，蘇崑生遠赴寧南，懇求解救。那左帥果然大怒，連夜修本參著馬、阮，又發了檄文一道，託俺傳來，隨後要發兵進討。馬、阮害怕，自然放出相公去的。
【玉交枝】寧南兵變，料無人能將檄傳；探湯蹈火咱情願，也只為文士遭譴。白頭志高窮更堅（窮當益堅，處境越困頓，意志越堅強；《後漢書.馬援傳》：“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渾身枷鎖吾何怨；助將軍除暴解冤，助將軍除暴解冤。
(生)竟不知敬亭吃虧，乃小生所累。崑生遠去求救，益發難得。可感，可感！(末)雖如此說，只怕左兵一來，我輩倒不能苟全性命。(小生)正是，寧南不學無術，如何收救。(皆長吁介)(淨扮獄官執手牌，雜扮校尉四人點燈提繩急上)(淨)四壁冤魂滿，三更獄吏尊。刑部要人，明早處決，快去綁來。(雜)該綁那個？(淨)牌上有名。(看介)逆黨二名，周鑣、雷縯祚。(雜執燈照生、末、小生、丑面介)不是，不是！(淨喝介)你們無乾的，各自躲開。(淨領雜急下)(末悄問介)綁那個？(小生)聽說要綁周鑣、雷縯祚。(生)嚇死俺也。(丑)我們等著瞧瞧。(淨執牌前行，雜背綁二人，赤身披髮，急拉下)(生看呆介)(末)果然是周仲馭、雷介公他二位。(小生)這是我們的榜樣了。
【江兒水】(生)演著明夷卦（明夷卦，六十四卦之一，離下坤上。《易.明夷》：“明夷，利艱貞。”孫星衍集解引鄭玄註曰：“夷，傷也，日出地上，其明乃光，至其入地，明則傷矣，故謂之明夷。”後因以比喻昏君在上，賢人遇到困難而不得志。），事盡翻，正人慘害天傾陷。片紙飛來無人見，三更縛去加刑典（刑典，刑法，法典；《周禮.天官.大宰》：“五曰刑典，以詰百官，以糾萬民”；宋王明清《揮麈後錄》卷十一：“使其合死，則自正刑典。”這裏喻處決），教俺心驚膽顫。(合)黑地昏天，這樣收場難免。
(生問丑介)我且問你，外邊還有甚麼新聞？(丑)我來的倉卒，不曾打聽，只見校尉紛紛拿人。(末、小生問介)還拿那個？(丑)聽說要拿巡按黃澍，督撫袁繼咸，大錦衣張薇；還有幾個公子秀才，想不起了！(生)你想一想？(丑想介)人多著哩。只記得幾個相熟的，有冒襄、方以智、劉城、沈壽民、沈士柱、楊廷樞（以上皆有傳）。(末)有這許多。(小生)俺這裏邊，將來成一個大文會了。(生)倒也有趣。
【川撥棹】囹圄裏，竟是瀛洲翰苑（唐太宗李世民為網羅人材，設置文學館，任命杜如晦、房玄齡等十八名文官為學士，輪流宿於館中，暇日訪以政事，討論典籍。時人慕之，謂登瀛洲。這裏將牢獄比作學士館、翰林院）。畫一幅文會圖懸，畫一幅文會圖懸，避紅塵一群謫仙（謫仙，謫降塵世的仙人，用以稱譽才華優異的文人，如東方朔、李白）。(合)賞春月，同聽鵑，感秋風，同詠蟬（唐駱賓王在獄中作有《詠蟬》詩）。
(丑)三位相公，宿在那一號裏？(生)都在『荒』字號裏。(末)敬老羈在那裏？(丑)就在這後面『藏』字號裏。(小生)前後相近，倒好早晚談談。(生)我們還是軟監，敬老竟似重囚了。(丑)阿彌陀佛！免了上柙床（柙床，柙音xia，重犯所睡的囚床，扣其手腳，使之不得轉動），就算好的狠哩。(作勢介)
【意不盡】高拱手礙不了禮數周全，曲肱兒枕頭穩便。只愁今夜裏，少一個長爪麻姑搔背眠（麻姑，傳說中的仙女，東漢桓帝時應仙人王方平之召，顯身於蔡經家，乃十八九歲妙女，手纎長似鳥爪。蔡經見之，念曰：“背大癢時，得此爪以爬背，當佳。”方平知經心中所念，使人鞭之；這是柳敬亭打趣話，因為他雙手銬鎖無法活動）。
(丑)相逢真似島中仙，
(末)隔絕風濤路八千，
(小生)地僻偏宜人嘯傲，
(生)天空不礙月團圓。
（復社開獄中大會矣）
第三十四齣
截 磯
乙酉四月
(淨扮蘇崑生上)南北割成三足鼎，江湖挑動兩支兵。自家蘇崑生，為救侯公子，激的左兵東來，約了巡按黃澍，巡撫何騰蛟，同日起馬。今日船泊九江，早已知會督撫袁繼咸，齊集湖口（湖口縣，在江西省，明清屬九江），共商入京之計。誰知馬、阮聞信，調了黃得功在坂磯截殺。你看狼煙四起，勢頭不善；少爺左夢庚前去迎敵，俺且隨營打探。正是：地覆天翻日，龍爭虎鬥時。(下)(場上設弩臺、架砲，鐵鎖闌江)
【三臺令】(末扮黃得功戎裝雙鞭，領軍卒上)北征南戰無休，鄰國蕭牆（鄰國，指外；蕭墻，指內；內外有敵）盡讎。架砲指江州（江州，江西九江），打舳艫（舳艫，舳音zhu，船頭和船尾的并稱）捲甲倒走。
咱家黃得功，表字虎山，一腔忠憤，蓋世威名，要與俺弘光皇帝，收復這萬里山河。可恨兩劉無肘臂之功，一左為腹心之患。今奉江防兵部尚書阮老爺兵牌，調俺駐札坂磯，堵截左寇，這也不是當耍的。(喚介)家將田雄何在？(副淨)有。(末)速傳大小三軍，聽俺號令。(軍卒排立吶喊介)
【山坡羊】(末)硬邦邦敢要君的渠首（指左良玉），亂紛紛不服王的群寇（指劉澤清、劉良佐兩鎮）；軟弱弱沒氣色的至尊（指弘光帝），鬧喧喧爭門戶的同朝友（閹黨餘孽與東林、復社士人之爭）。只剩咱一營江上守，正防著戰馬北來驟，忽報樓船入浦口。貔貅（貔貅，古籍中的兩種猛獸，雄者曰貔，雌者曰貅。後多用以比喻勇猛的將士。唐張說《王氏神道碑》：“赳赳將軍，貔貅絕群”），飛旌旗控上游；戈矛，傳烽煙截下流。
(黃卒登臺介)(雜扮左兵白旗、白衣，吶喊駕船上)(黃卒截射介)(左兵敗回介)(黃卒趕下)(小生扮左良玉戎裝白盔素甲坐船上)（白盔素甲，非吉服也）
【前腔】替奸臣復私讎的桀紂（罵弘光為桀紂），媚昏君上排場的花醜（花丑，戲曲中花臉奸臣；喻馬、阮）；投北朝學叩馬的夷齊（夷齊，伯夷、叔齊；《史記.伯夷列傳》：“周武王伐紂，伯夷、叔齊扣馬而諫。”後以扣馬作為直諫之典。這裏的意思是，那些暗中降清與之勾結的大臣，故意作出直諫的樣子，慷慨陳詞，實際上在阻止北上抗清光複大業），吠唐堯聽使喚的三家狗（桀犬吠堯，喻不辨好歹；指跟著馬、阮亂咬的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三鎮）。拚著俺萬年名遺臭（清君側，或許在歷史上會留下犯上作亂的惡名），對先帝一片心堪剖，忙把儲君冤苦救（憑我對先帝的一片忠心，要把崇禎太子從冤苦中救出；儲君，已確定繼承王位的人；漢班固《白虎通.京師》：“儲君，嗣主也。”）。不羞（不慚愧），做英雄到盡頭；難收，烈轟轟東去舟。
俺左良玉領兵東下，只為剪除奸臣，救取太子。叵耐（不可容忍，可恨）兒子左夢庚，藉此題目，便要攻打城池，妄思進取。俺已嚴責再三，只怕亂兵引誘，將來做出事來；且待渡過坂磯，慢慢勸他。(淨急上)報元帥，不好了！黃得功截殺坂磯，前部先鋒俱已敗回了。(小生驚介)有這等事。黃得功也是一條忠義好漢，怎的受馬、阮指撥，只知擁戴新主，竟不念先帝六尺之孤（六尺之孤，遺孤，指崇禎太子），豈不可恨！(喚介)左右，快看巡按黃老爺、巡撫何老爺船泊那邊，請來計議。(雜應下)(末扮黃澍上)將帥隨談塵（談麈，空談；晉士大夫好手摯麈尾，侃侃而談，謂不務實也；這裏是說滿朝文武官員只尚空談），風雲指義旗。下官黃澍方才泊船，恰好元帥來請。(作上船介)(小生見介)仲霖果然到來，巡撫何公如何不見？(末)行到半途，又回去了。(小生)為何回去？(末)他原是馬士英同鄉。(小生)隨他罷了。這也怪他不得。(問介)目下黃得功截住坂磯，三軍不能前進。如何是好？(末)這倒可慮，且待袁公到船，再作商量。(外扮袁繼咸從人上)孽子含冤（指崇禎太子獄）天慘淡，孤臣舉義日光明。來此是左帥大船，左右通報。(雜稟介)督撫袁老爺到船了！(小生)快請！(外上船見介)適從武昌回署，整頓兵馬，願從鞭弭（鞭弭，弭音mi，原指馬鞭和弓，這裏謂戎馬相從）。(末)目下不能前進了。(外)為何？(小生)黃得功領兵截殺，先鋒俱已敗回。(外)事已至此，欲罷不能；快快遣人游說便了。(小生)敬亭已去，無人可遣。奈何？(淨)晚生與他頗有一面，情願效力。(末)崑生義氣，不亞敬亭，今日正好借重。（屈翁山曰：“國家無事，則公卿大臣顯其尊榮；不幸有變，則小臣儒生奮其義烈，蓋自古而然哉！”）(小生問介)你如何說他？
【五更轉】(淨)俺只說鷸蚌持，漁人候，傍觀將利收（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英雄舉動，要看前和後。故主恩深，好爵自受。欺他子，害他妃，全忘舊。殺人只落血雙手，何必前來，同室爭鬥。
(外)說得有理。(小生)還要把俺心事，說個明白。叫他曉得奸臣當殺，太子當救，完了兩樁大事，於朝廷一塵不驚，於百姓秋毫無犯。為何不知大義，妄行截殺？(末)正是，那黃得功一介武夫，還知報效；俺們倒肯犯上作亂不成？叫他細想。(淨)是，是，俺就如此說去。(雜扮報卒急上)報元帥，九江城內，一片火起。袁老爺本標人馬，自破城池了。(外驚介)怎麼俺的本標人馬自破城池？這了不得！(小生怒介)豈有此理！不用猜疑，這是我兒左夢庚做出此事，陷我為反叛之臣。罷了，罷了！有何面目，再向江東（楚漢之爭，項羽兵敗垓下，有人勸他回江東，以圖捲土重來，項羽說，“有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拔劍欲自刎介)(末抱住介)(小生握外手，注目介)臨侯，臨侯，我負你了！(作嘔血倒椅上介)(淨喚介)元帥甦醒，元帥甦醒！(外)竟叫不應，這怎麼處？(末)想是中惡（中邪），快取辰砂（辰州產的丹砂，用於祛邪）灌下。(淨取碗灌介)牙關閉緊，灌不進了。(眾哭介)
【前腔】大將星，落如斗（將星隕落），旗桿摧舵樓（指揮船［旗艦］上的旗桿折斷，兆主帥之亡）。殺場百戰精神抖，凜凜堂堂，一身甲冑。平白的牖下亡，全身首（牖，音you，牖下，戶牖間之前，窗下，借指壽終正寢；杜預註:“死於牖下，言得壽終。”）。魂歸故宮煤山頭，同說艱辛，君啼臣吼。
(雜抬小生下)(外)元帥已死，本鎮人馬霎時潰散；那左夢庚據住九江，叫俺進退無門。倘若黃兵搶來，如何逃躲？(末)我們原係被逮之官，今又失陷城池，拿到京中，再無解救。不如轉回武昌，同著巡撫何騰蛟，另做事業去罷。(外)有理。(外、末急下)(淨呆介)你看他們竟自散去，單剩我蘇崑生一人，守著元帥屍首，好不可憐。不免點起香燭，哭奠一番。(設案點香燭，哭拜介)
【哭相思】氣死英雄人盡走，撇下了空船柩。俺是個招魂江邊友，沒處買一杯酒。
且待他兒子奔喪回船，收殮停當，俺才好辭之而去，如今只得耐性兒守著。正是：
英雄不得過江州，
魂戀春波起暮愁，
滿眼青山無地葬，
斜風細雨打船頭。
（以此四句詠左良玉，英雄身後亦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