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点评注释（十九）
2011-12-01 09:24阅读：
續四十齣
餘 韻
戊子九月
【西江月】(淨扮樵子挑擔上)放目蒼崖萬丈，拂頭紅樹千枝；雲深猛虎出無時，也避人間弓矢。建業城啼夜鬼（建業，南京；啼夜鬼，冤魂，指被馬阮冤殺的周鑣、雷縯祚、光時亨、武愫，被折磨致死的王妃童氏等），維揚井貯秋屍（清兵攻破揚州，曾屠城十日，橫屍遍野
）；樵夫剩得命如絲（生命得以維係），滿肚南朝野史。在下蘇崑生，自從乙酉年同香君到山，一住三載，俺就不曾回家，往來牛首、棲霞，採樵度日。誰想柳敬亭與俺同志，買隻小船，也在此捕魚為業。且喜山深樹老，江闊人稀；每日相逢，便把斧頭敲著船頭，浩浩落落（胸懷開闊坦蕩，不受拘束），儘俺歌唱，好不快活。今日柴擔早歇，專等他來促膝閒話
，怎的還不見到。(歇擔盹睡介)(丑扮漁翁搖船上)年年垂釣鬢如銀，愛此江山勝富春（富春，浙江富春江，岸邊有子陵灘，東漢嚴光［字子陵］曾隱居於此。風景秀美，隱居勝地）；歌舞叢中征戰裡，漁翁都是過來人。俺柳敬亭送侯朝宗修道之後，就在這龍潭江畔，捕魚三載，把些興亡舊事，付之風月閒談。今值秋雨新晴，江光似練，正好尋蘇崑生飲酒談心。(指介)你看，他早已醉倒在地，待我上岸，喚他醒來。(作上岸介)(呼介)蘇崑生。(淨醒介)大哥果然來了。(丑拱介)賢弟偏杯呀！(淨)柴不曾賣，那得酒來。(丑)愚兄也沒賣魚，都是空囊，怎麼處？(淨)有了，有了！你輸水，我輸柴，大家煮茗清談罷。(副末扮老贊禮，提絃攜壺上)江山江山，一忙一閒，誰贏誰輸，兩鬢皆斑。(見介)原來是柳、蘇兩位老哥。(淨、丑拱介)老相公怎得到此？(副末)老夫住在燕子磯邊，今乃戊子年九月十七日，是福德星君（福德星君，財神，農曆九月十七是財神降生之辰）降生之辰；我同些山中社友，到福德神祠祭賽（祭賽，賽社。舊俗，一年農事完畢後，陳酒食以祭田神，相與飲酒作樂。宋高承《事物紀原.歲時風俗.賽神》：“歲十二月，索鬼神而祭祀，則黨正以禮屬民，而飲酒勞農而休息之，使之燕樂，是君之澤也。今賽社則其事爾。”）已畢，路過此間。(淨)為何挾著絃子，提著酒壺？(副末)見笑見笑！老夫編了幾句神絃歌（神絃歌，娛神的歌曲，從樂府《神弦曲》得名），名曰《問蒼天》。今日彈唱樂神，社散之時，分得這瓶福酒。恰好遇著二位，就同飲三杯罷。(丑)怎好取擾。(副末)這叫做“有福同享”。(淨、丑)好，好！(同坐飲介)(淨)何不把神絃歌領略一回？(副末)使得！老夫的心事，正要請教二位哩。(彈絃唱巫腔)(淨、丑拍手襯介)
【問蒼天】新曆數，順治朝，歲在戊子（戊子，公元1648年，南明亡三年矣）；九月秋，十七日，嘉會良時。擊神鼓，揚靈旗，鄉鄰賽社；老逸民，剃白髮，也到叢祠。椒作棟，桂為楣（椒、桂皆香木，以椒木為樑，桂木為門楣，殿閣常得有香氣），唐修晉建；碧和金，丹間粉，畫壁精奇。貌赫赫，氣揚揚，福德名位；山之珍，海之寶，總掌無遺。超祖禰（祖禰，祖廟和父廟），邁君師，千人上壽；焚郁蘭（點燃蘭香，芳氣襲人），奠清醑（用清澈的美酒祭奠，醑，美酒），奪戶爭墀（墀，音chi，臺階上的空地，臺階。奪戶爭墀，形容人多擁擠狀）。草笠底，有一人，掀鬚長嘆：貧者貧，富者富，造命奚為（貧者貧，富者富，造命奚為？問得好！今古皆有貧富之分，平等、互惠、民主，天下大同，乃是窮人的幻想，世上的貴賤、貧富、等級是永遠存在的，在當今社會尤為顯著，不知造物者為何如此，至今難以改變。彼時李自成、張獻忠不甘于貧賤，一旦富貴，卻又恃權欺民，重走老路，歎黎庶永無太平富足之日也）？我與爾，較生辰，同月同日；囊無錢，竈斷火，不啻乞兒。六十歲，花甲週，桑榆暮矣（日暮，喻晚年）；亂離人，太平犬，未有亨期（亨，通達順利。亨期，平穩順暢之時）。稱玉斝，坐瓊筵，爾餐我看（稱，舉；官員們日日豪門大宴山珍海味，百姓作冷眼觀）；誰為靈，誰為蠢，貴賤失宜（肉食者鄙，貴賤不可以貧富分）。臣稽首，叫九閽（九閽，九天之門），開聾啟瞶（振聾發瞶，耳目一新、豁然開朗）；宣命司，檢祿籍，何故差池（老贊禮與財神福德君是同月同日同時辰所生，卻貧賤富貴天地懸殊。央求上帝宣召司命之神，查一查福祿簿，為何命運差別如此之大）。金闕遠，紫宸高（金闕、紫宸，玉皇大帝宮殿），蒼天夢夢（夢夢，讀如朦朦，混亂不明狀）；迎神來，送神去，輿馬風馳。歌舞罷，雞豚收，須臾社散；倚枯槐，對斜日，獨自凝思。濁享富，清享名，或分兩例（名利不可兩得）；內才多，外財少，應不同規（內才多，則自律性強，外財當然會少。內才，涵養、修養、道德。應喜臣［應廷吉］《青磷屑》載，南都人書《西江月》于演武場：“有福自然輪着，無錢不用安排。滿街都督沒人抬，遍地職方無賴。本事何如世事，多才不如多財！門前懸掛虎頭牌，大小官兒出賣！”諷弘光朝政也）。熱似火，福德君，庸人父母；冷如冰，文昌帝（即梓潼帝君。《明史.禮志四》：“梓潼帝君者，記云：‘神姓張名亞子，居蜀七居山，仕晉戰沒，人為立廟。唐宋屢封至英顯王。道家謂帝命梓潼掌文昌府事及人間祿籍，故元加號為帝君，而天下學校亦有祠祀者。’”），秀士宗師（秀士，德行才藝出眾者；宗師，為衆所仰，堪稱師表之人）。神有短，聖有虧，誰能足願；地難填，天難補，造化（自然，主宰。《莊子.大宗師》：“今一以天地為大鑪，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也可作福份、幸運解。造化歸於自然）如斯。釋盡了，胸中愁，欣欣微笑；江自流，雲自卷，我又何疑（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疑有何用）。
(唱完放絃介)出醜之極。(淨)妙絕！逼真《離騷》、《九歌》（《楚辭》篇名，屈原所作）了。(丑)失敬，失敬！不知老相公竟是財神一轉哩。(副末讓介)請乾此酒。(淨咂舌介)這寡酒（無菜之酒）好難吃也。(丑)愚兄倒有些下酒之物。(淨)是什麼東西？(丑)請猜一猜。(淨)你的東西，不過是些魚鱉蝦蟹。(丑搖頭介)猜不著，猜不著。(淨)還有什麼異味？(丑指口介)是我的舌頭。(副末)你的舌頭，你自下酒，如何讓客。(丑笑介)你不曉得，古人以《漢書》下酒；這舌頭會說《漢書》，豈非下酒之物。(淨取酒斟介)我替老哥斟酒，老哥就把《漢書》說來。(副末)妙妙！只恐菜多酒少了。(丑)既然《漢書》太長，有我新編的一首彈詞，叫做《秣陵秋》（秣陵，南京；戰國楚威王七年［公元前333年］滅越，至建康，贊其為蟠龍臥虎之地，為滅其王氣，埋金獅子山以壓之，是曰金陵。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亦以為金陵王氣太重，乃於方山上築城，斷其龍脈，復引秦淮河水從金陵城內流過而沖之，改金陵為秣陵。《秣陵秋》是彈詞開篇，從篇名看，乃悲其繁華已去，歎凋零肅殺之氣已至，悼亡明也），唱來下酒罷。(副末)就是俺南京的近事麼？(丑)便是！(淨)這都是俺們耳聞眼見的，你若說差了，我要罰的。(丑)包管你不差。(丑彈絃介)六代興亡，幾點清彈千古慨（河山替代，千古同慨）；半生湖海（湖海，江河湖海，江湖也，奔波也），一聲高唱萬山驚。(照盲女彈詞唱介)
【秣陵秋】陳隋煙月恨茫茫，井帶胭脂土帶香（陳後主以奢靡荒淫亡國，公元589年，隋將韓擒虎渡采石破建康，後主與妃子張麗華、孔嬪妃匿於宮中景陽井中，為隨軍俘獲。此井被後人稱為胭脂井）；駘蕩柳綿沾客鬢，叮嚀鶯舌惱人腸（駘蕩，漢宮名。李善註《閣中記》：“建章宮有馺娑［馺娑，音sasuo，馬行疾貌］、駘蕩［怡悦意，音daidang］、枍詣［枍詣，音yiyi，宮中美木茂盛狀］、承光四殿。”這裏意思說，南明宮殿中，已是柳綿紛飛，鶯雀齊鳴，讓人惆悵）。中興朝市繁華續，遺孽兒孫氣焰張（中興朝市指南明弘光政權。本指望南明能夠恢複明朝大業；遺孽兒孫，指阮大鋮、馬士英之流為閹黨遺孽）；只勸樓臺追後主，不愁弓矢下殘唐（［馬阮］只知道誘導弘光帝像南唐後主那樣縱情聲色，沒想到清兵已經攻進金陵城門）。蛾眉越女才承選，燕子吳歈早擅場（越女，古代越國產美女；蛾眉，此處喻美女。弘光帝已在蘇、杭等地選秀女多人儲于宮中；吳歈，吳地曲調，昆曲；這些秀女們早已準備好將《燕子箋》昆曲搬上舞臺），力士簽名搜笛步，龜年協律奉椒房（力士，高力士，唐明皇的太監；笛步，在南京清溪橋右，為教坊所在地，在這裡謂歌舞妓集中的秦淮舊院；太監到處搜捕能歌善舞的妓女入宮。龜年，唐著名歌唱家李龜年，唐明皇時，在梨園供職，為宮廷樂師；許多樂師在宮中按律譜曲、教練歌女）。西崑詞賦新溫李，烏巷冠裳舊謝王（西崑辭賦，西崑體，宋初楊億、劉筠、錢惟演等詩詞宗法溫庭筠、李商隱，好用僻典麗辭，成為一種體例；烏巷，唐劉禹錫《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裏是說南京多豪門之家。弘光朝廷的金陵，一片歌舞升平，皇黨權要貪圖享受，既無中興恢複的意願，更無重振雄風的氣象）；院院宮妝金翠鏡，朝朝楚夢雨雲床（金翠，金翡翠，首飾；鏡，對鏡梳妝；宮女個個盡態極妍以邀寵，皇上日日朝雲暮雨以淫樂）。五侯閫外空狼燧，二水洲邊自雀舫（五侯，當指江北四鎮和左良玉；閫外，京城以外武將統轄的區域；狼燧，狼煙，邊防報警燃起的烽火；二水洲邊，李白《登金陵鳳凰臺》有“二水中分白鷺洲”，指白鷺洲；雀舫，形似鳥狀的游船，亦稱朱雀舫。狼煙四起，君臣卻相繼乘游船、賞歌舞，醉生夢死）；指馬誰攻秦相詐，入林都畏阮生狂（用秦朝丞相趙高指鹿為馬的典故，喻馬士英奸詐專權；朝中正人君子，懼怕阮大鋮對東林復社的瘋狂報複帶來的災禍，紛紛避走山林，）。春燈已錯從頭認，社黨重鉤無縫藏（阮大鋮追隨閹黨魏忠賢，崇禎朝定入逆案，削職閑居，曾作《春燈謎》雜劇，其中一段《十錯認》，頗有悔過之意；弘光朝大鋮一旦掌權，乃與馬士英聯手一意迫害東林復社正人，盡翻逆案，重構黨爭）；藉手殺讎長樂老，脅肩媚貴半閒堂（借手皇權打擊東林復社，以為長樂無憂；長樂老，五代人馮道［公元882－954年］，瀛洲景城人，自號長樂老。唐末，為藩鎮劉守光參軍，後唐、後晉，歷任宰相；契丹滅後晉，又屈附契丹任太傅；後漢、後周任太師，又作中書令。其一生歷仕五姓，凡十君，三入中書，居二十年相位，亡國喪君，未嘗在意。曾作《長樂老自敘》，述其經歷，尤遭人詬。賈似道［公元1213－1275年］，南宋權臣，字師憲，浙江台州人，理宗賈貴妃之弟。少時不務正業，以父蔭補嘉興司倉，其姊得倖于理宗，乃得升遷，累官至參知政事、知樞密院事，把持朝政多年。對外主降，私向蒙古忽必烈乞和，答應稱臣納貢；對內推行公田法，低價掠奪農民土地。度宗時，獨攬朝政，于西湖葛嶺筑半閒堂，朝廷大事，多在私宅中裁決。這裏以馮道、賈似道喻馬士英、阮大鋮的險惡、無恥）。龍鍾閣部啼梅嶺，跋扈將軍譟武昌（龍鐘，作失意潦倒貌。面對北兵的強大壓力，勢單力薄的閣部史可法被逼在揚州梅花嶺含淚誓師抵抗；跋扈將軍，指左良玉，他仗着兵強馬壯，傳檄東下，揚言“清君側”，鼓譟于武昌）；九曲河流晴喚渡，千尋江岸夜移防（九曲河流，黃河；高傑已被許定國暗算幾乎全軍星散，馬阮又調江北三鎮去攔截左良玉，使得黃河南岸千里空營，任由清兵渡河南下；防河防江的軍隊移防截左，只剩下史可法的三千弱旅苦苦撐持局面）。瓊花劫到雕欄損，玉樹歌終畫殿涼（瓊花，揚州盛產瓊花，指揚州；瓊花劫到雕欄損，揚州被攻陷。《玉樹後庭花》乃陳後主所作，被後世稱為亡國之音；這裏說弘光帝的歌舞音樂終於涼了下來）；滄海迷家龍寂寞，風塵失伴鳳徬徨（朱由崧被豫王多鐸收捕後，從海上押至北京；原來的宮女嬪妃一哄而散，不知所之）。青衣啣璧何年返，碧血濺沙此地亡（青衣，即青衣行酒。晉懷帝司馬熾被［十六國時］匈奴人漢帝劉聰擄獲，使其着青衣行酒。喻弘光帝被虜受辱；啣璧，國君投降，口啣玉璧往見敵人。碧沙濺血，黃得功因弘光帝被俘而自殺身亡）；南內湯池仍蔓草，東陵輦路又斜陽（南內，南京明故宮；湯池，溫泉；金陵故宮已長滿衰草；東陵，明孝陵。輦路，天子車駕所經道路；斜陽，孝陵輦路夕陽斜，荒涼的景象倍添淒涼）。全開鎖鑰淮揚泗，難整乾坤左史黃（淮陰、揚州、泗陽沒有防守，江北鎖鑰大開；朝中馬阮當道，左良玉、史可法、黃得功等無力重整乾坤）。建帝飄零烈帝慘，英宗困頓武宗荒（朱元璋傳位于皇太孫朱允炆，是為建文帝。其叔父燕王朱棣以所謂的“靖難”之師，逐建文帝，建文帝逃出南京不知所終；烈帝即崇禎帝，吊死媒山；英宗朱祁鎮寵信宦官王振，導致“土木之變”，被瓦剌也先俘去，逾年始返；武宗朱厚照，重用太監劉謹，以至朝政大壞）；那知還有福王一，臨去秋波淚數行（這些倒霉的皇帝里還有一個福王朱由崧；清應喜臣《青磷屑》卷首載，“思宗［崇禎帝］御極［即位］之元年，五鳳樓前，獲一黃袱，內襲小畫一卷，題云：‘天啓七，崇禎十七，還有福王一。’”意思是福王在位只能一年。臨去秋波淚數行，喻弘光北解時的慘狀。南唐後主李煜《破陣子》：“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亡國之君辭廟，悲慼難捨，多是此類）。
(淨)妙妙！果然一些不差。(副末)雖是幾句彈詞，竟似吳梅村一首長歌（吳梅村，後有傳，吳梅村的長歌，疑指《圓圓曲》［敘陳圓圓］，或《清涼山贊佛詩》［敘董小宛］，或《鸳湖曲》［咏吴昌时事］。梅村長歌，皆有大義）。(淨)老哥學問大進，該敬一杯。(斟酒介)(丑)倒叫我吃寡酒了。(淨)愚弟也有些須下酒之物。(丑)你的東西，一定是山殽野蔬了。(淨)不是，不是。昨日南京賣柴，特地帶來的。(丑)取來共享罷。(淨指口介)也是舌頭。(副末)怎的也是舌頭？(淨)不瞞二位說，我三年沒到南京，忽然高興，進城賣柴。路過孝陵，見那寶城享殿（寶城，皇帝陵墓四周的牆垣；享殿，祭祀之殿），成了芻牧（芻牧，割草放牧。《左傳.昭公六年》：“禁芻牧採樵，不入田”）之場。(丑)呵呀呀！那皇城如何？(淨)那皇城牆倒宮塌，滿地蒿萊（蒿萊，野草、雜草。杜甫《夏日歎》：“萬人尚流冗，舉目惟蒿萊”）了。(副末掩淚介)不料光景至此。(淨)俺又一直走到秦淮，立了半晌，竟沒一個人影兒。(丑)那長橋舊院，是咱們熟遊之地，你也該去瞧瞧。(淨)怎的沒瞧，長橋已無片板，舊院剩了一堆瓦礫。(丑搥胸介)咳！慟死俺也。(淨)那時疾忙回首，一路傷心；編成一套北曲，名為《哀江南》（南朝梁尚書度支郎中庾信，使魏被留，常懷故國之思，乃作《哀江南賦》，沉痛的總結了梁朝由盛至衰的演變，寄托着對故國和人民飽經劫亂的哀傷。哀江南三字，出於屈原《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哀江南”。此處曲牌用哀江南，表達了明遺民的亡國之痛）。待我唱來！(敲板唱弋陽腔（弋陽腔，江西弋陽一帶的地方戲）介)俺樵夫呵！
【哀江南】【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結句“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似有無限的蒼涼在裏面，不可言喻）
【駐馬聽】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沈醉東風】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櫺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折桂令】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消。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沽美酒】你記得跨青谿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太平令】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牢牢。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儘意兒採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竃？
【離亭宴帶歇指煞】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鼎革之變）。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哀江南曲》是孔尚任改自好友徐旭旦的《舊院有感》套曲；徐旭旦（１６５９－１７２０年）字浴咸，號西泠，杭州人。康熙二十五至二十八年，徐旭旦来泰州河署与孔尚任同事三年之久。三十三年任興化縣丞，兼理河务，三十八年升興化知縣，咸豐《興化志》有其傳。旭旦有隽才，工詩詞曲賦，能編剧，精通水利。康熙南巡，曾召對五次，應制作賦。著有《世經堂初集》、《世經堂詩詞鈔》、《靈秋會》雜剧、《芙蓉樓》傳奇、《治河議》等。如《北新水令》原文：“山松野草带花挑，猛抬頭翠樓来到，荒煙留廢壘，剩水積空壕，亭苑蕭條，還對着夕陽道。”《駐馬聽》原文：“野火頻燒，繞屋長松多半消，牛羊群跑，賣花小使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灑掃，牧兒拾得菱花照。”这段唱词四百一十余字，孔尚任改动了七十六字，一變憑弔舊院為懷念故都，主題升華，比原曲更具感染力，每讀一遍，總是難免淚水欷歔。原曲可見徐旭旦《世經堂詩詞鈔》。）
（從［北新水令］至［離亭宴帶歇指煞］一組套曲曲，曲牌和內容相諧，妙語如珠，只是哀聲片片，難以卒讀。這首《哀江南曲》是全書的點睛之筆，道盡了明遺民對舊朝那揮之不去的情感，以及改朝換代後的失漠悲痛。這種戀舊情節的產生，與其說是感恩于明王朝，倒不如說是對一個已經消亡時代的失望和惋惜。每一個明遺民都曾親歷那場變革，又都在變革中經受着悲歡離合的折磨，所以遺民的情感得以丰富，遺民的作品則異常感人。
“村郭蕭條，城對着夕陽道”，一幅戰後淒涼景象，早期所有的熱鬧繁華，原來“容易冰消”；曾經輝煌壯麗的金陵故宮，卻成為“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的一片頹垣；“隔春波，碧煙染窗，倚晴天，紅杏窺牆；一帶板橋長，閒指點茶寮酒舫”的秦淮舊院，早已是“枯井頽巢”、“冷清清的落照”；“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轉眼之間，變幻無常，頗含禪機。這些唱詞不僅是對弘光朝廷的總結，也是對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或正在發生的、甚至尚未發生的所有政治鬧劇的總結，而人類的歷史卻也是這樣走過來的。王朝的替代，政治權力的交接，將永遠繼續下去。）（讀到這裏，心中不知是傷感，是憤懣，還是失落，現實社會，比馬阮猶甚的大奸巨貪比比皆是，王朝的腐敗還在繼續，小民不堪矣！）
(副末掩淚介)妙是絕妙，惹出我多少眼淚。(丑)這酒也不忍入唇了，大家談談罷。(副淨時服，扮皂隸暗上)朝陪天子輦，暮把縣官門；皂隸原無種，通侯豈有根(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自家魏國公嫡親公子徐青君（明開國元勛徐達之後。徐青君之父徐宏基曾與馬士英等一起迎立福王。徐青君作為勳臣之子，曾經十分風光。《桃花扇》第一齣《聽稗》，侯朝宗約了陳貞慧、吳應箕同去冶城道院賞梅，得家僮回報，“魏府徐公子［青君］要請客看花，一座大大的道院，早已占滿了。”還是這個徐青君，南明亡後，做了個上元縣皂隸，只能將就度日。前後只一年，貴賤兩重天，公子成奴隸，可笑亦可歎）的便是，生來富貴，享盡繁華。不料國破家亡，剩了區區一口。沒奈何在上元縣（清代將南京分為江寧、上元兩縣，同屬江蘇省治）當了一名皂隸（皂隸，衙門里穿黑衣的差役），將就度日。今奉本官籤票，訪拿山林隱逸，只得下鄉走走。(望介)那江岸之上，有幾個老兒閒坐，不免上前討火，就便訪問。正是：開國元勳留狗尾，換朝逸老縮龜頭（這話刻薄至極、妥貼至極、詼諧至極！康熙帝夜索《桃花扇》，竟未依此問罪，康熙帝大度，孔尚任大幸也）。(前行見介)老哥們有火借一個！(丑)請坐。(副淨坐介)(副末問介)看你打扮，像一位公差大哥。(副淨)便是。(淨問介)要火吃煙麼，小弟帶有高煙（高煙，上好的煙草。蘇崑生山中所采，乃綠色環保煙草，當比“極品南京”更勝一籌），取出奉敬罷。(敲火取煙奉副淨介)(副淨吃煙介)好高煙，好高煙！(作暈醉臥倒介)（高煙醉人！江寧房產局局長周久耕即一醉入囹圄）(淨扶介)(副淨)不要拉我，讓我歇一歇，就好了。(閉目臥介)(丑問副末介)記得三年之前，老相公捧著史閣部衣冠，要葬在梅花嶺下，後來怎樣？(副末)後來約了許多忠義之士，齊集梅花嶺，招魂埋葬，倒也算千秋盛事，但不曾立得碑碣。(淨)好事，好事，只可惜黃將軍刎頸報主，拋屍路旁，竟無人埋葬。(副末)如今好了，也是我老漢同些村中父老，檢骨殯殮，起了一座大大的墳塋，好不體面。(丑)你這兩件功德，卻也不小哩。(淨)二位不知，那左寧南氣死戰船時，親朋盡散，卻是我老蘇殯殮了他。(副末)難得，難得。聞他兒子左夢庚襲了前程（襲了前程，繼承了上輩的官爵），昨日扶柩回去了。(丑掩淚介)左寧南是我老柳知己。我曾託藍田叔畫他一幅影像，又求錢牧齋題贊了幾句（錢牧齋《有學集》載《為柳敬亭題左寧南畫像》詩：“帳前接席柳麻子，海內說書妙無比，長揖能令漢祖驚，搖頭不知楚將死……”）；逢時遇節，展開祭拜，也盡俺一點報答之意。(副淨醒，作悄語介)聽他說話，像幾個山林隱逸。(起身問介)三位是山林隱逸麼？(眾起拱介)不敢，不敢，為何問及山林隱逸？(副淨)三位不知麼，現今禮部上本，搜尋山林隱逸。撫按大老爺張掛告示，布政司（清督、撫衙門下屬機構，專管一省的財賦、人事，俗稱藩司；其官員為布政使，俗稱藩台）行文已經月餘，並不見一人報名。府縣著忙，差俺們各處訪拿，三位一定是了，快快跟我回話去。(副末)老哥差矣，山林隱逸乃文人名士，不肯出山的。老夫原是假斯文的一個老贊禮，那裡去得。(丑、淨)我兩個是說書唱曲的朋友，而今做了漁翁樵子，益發不中了。(副淨)你們不曉得，那些文人名士，都是識時務的俊傑，從三年前俱已出山了（識時務的俊傑，耐不得寂寞，自然要出山的，終南捷徑也）。目下正要訪拿你輩哩。(副末)啐，徵求隱逸，乃朝廷盛典，公祖父母俱當以禮相聘，怎麼要拿起來（上面的好政策，到下面也要走偏）！定是你這衙役們奉行不善。(副淨)不干我事，有本縣籤票在此，取出你看。(取看籤票欲拿介)(淨)果有這事哩。(丑)我們竟走開如何？(副末)有理。避禍今何晚，入山昔未深。(各分走下)(副淨趕不上介)你看他登崖涉澗，竟各逃走無蹤。
【清江引】大澤深山隨處找，預備官家要。抽出綠頭籤（綠頭籤，官府捕人的令籤，以綠色漆籤頭），取開紅圈票（紅圈票，捕人用的官憑，逮捕證，被逮人姓名上加紅圈），把幾個白衣山人嚇走了。
(立聽介)遠遠聞得吟詩之聲，不在水邊，定在林下，待我信步找去便了。(急下)(內吟詩曰)
漁樵同話舊繁華，短夢寥寥記不差；
（繁華如夢）
曾恨紅箋啣燕子（紅箋，紅色箋紙，多用於題寫詩詞、名片。五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風流藪［音sou］澤》：“長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俠少，萃集於此。兼每年新進士以紅箋明紙，游謁其中，時人謂此坊為風流藪澤。”燕子銜紅箋，代人傳送情書者，蘇崑生也），偏憐素扇染桃花。
（本書來由也）
笙歌西第留何客（西第，《後漢書.馬融傳》：“初融懲於鄧氏，不敢復違忤埶家，遂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將軍《西第頌》，以此頗為正直所羞。”此處以諂媚權貴為西第。現在的金陵又是誰家之天下？）？煙雨南朝換幾家（幾經煙雲變幻的南朝，不知是第幾次改朝換代）？
傳得傷心臨去語，年年寒食哭天涯（史可法、黃得功、左良玉諸忠烈，殉難前皆有言錚錚，催人心肝，年年寒食當哭祭之于天涯海角）。
（明末清初詩僧蒼雪，有《金陵懷古》詩云：“石頭城下水淙淙，西望江關合抱龍。六代蕭條黃葉寺，五更風雨北門鐘。鳳凰已去臺邊樹，燕子仍飛磯上峰。抔土當年誰敢盜，一朝伐盡孝陵松。”亦有哀江南曲意，錄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