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中路有冻死骨，还是“饿死骨”？
2018-10-07 18:47阅读：
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中路有冻死骨，还是“饿死骨”？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
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
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
天
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
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
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
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崪兀。
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
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啕，幼子饿已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
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杜甫在长安蹉跎十年后，才被授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是一个看管兵甲器仗的小官。不久，在天宝十四年(755）的十月，他由长安往奉先县（今陕西蒲城）探望妻儿。途经骊山时，安史之乱的消息还无从知晓，唐玄宗和杨贵妃正在骊山华清宫避寒享乐。久已积压在心头的政治危机感和大乱将临的预感，为沿途所见荣枯之异和到家后得知幼子饿死等事所激发，创作了这首名诗。
全诗五百字，叙述自京师出发，过骊山，就泾渭，抵奉先，结合沿途见闻，抒发议论或感慨，既有素怀济世之志，却不得伸展，虽艰难困苦，仍不改初衷的表白，更有对正在骊山行宫中肆意挥霍享乐的玄宗君臣的责难，对社会严重的贫富分化及动乱在即的沉重焦虑。
诗人忧国忧民、忠君念家、怀才不遇等思想情感，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一博大浩瀚、沉郁顿挫的宏篇巨制。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形象地揭示出贫富悬殊的社会现实，深刻地反映了尖锐的社会矛盾和人民的苦难，是一震撼古今的千古名句。
但是，这一千古名句，我们至今也已读了1200多年，却没有发现它在语义上还有不对称之瑕疵，比如句中“酒肉臭”与“冻死骨”问题。
酒肉发臭，是在夏天，夏天怎么会冻死人呢？如果是在冬天，确实会冻死无衣御寒的人，但酒肉食物因为寒冷却是不会发臭的。究竟是“冻死”还是“饿死”，不能搅在一起混说，应该分清。
考察杜甫是在“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的严冬“自京赴奉先县”的，沿路看见的确是“冻死骨”！那么，对应的就应该是“朱门布帛朽”而非“朱门酒肉臭”！可是，杜甫回到家，“幼子饿已卒”，小儿子被饿死了！究其原因，是“无食致夭折”。细想一下，虽然严冬对人有威胁，但如果不饥饿乏力，人是可以想办法御寒，或是找地方躲避严寒的，而不至于倒在路旁被严寒夺命。可见“无食”才是更大的威胁。再从“朱门酒肉臭”的上两句“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来看，主要说的也是食物。因此，这里只能是“朱门酒肉臭”，而非“朱门布帛朽”。那么，它的对句也只能是“路有饿死骨”。唯有这样，两者的对比反衬才强烈，给人的震撼才大，紧接其后的“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才能顺理成章！
既然如此，杜甫为什么不顺理成章地写“饿死骨”，却冒出了与上句不搭的“冻死骨”？不难回答，因为天寒地冻，路旁的尸骨上覆盖着冰雪，现实给人的直觉是冻死的，所以，现实主义诗人杜甫就这样写了。只是这样写了，弱化了与“酒肉臭”的对比反衬，也削弱了诗歌对“荣枯咫尺异”的社会现实的批判力度。笔者以为，还是改为“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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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睁大眼睛读名诗》，作者陈文俊，三秦出版社，2018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