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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穆旦《诗八首》解读

2021-01-17 22:17阅读:
爱的可能与不可能之歌
——穆旦《诗八首》解读
西渡

穆旦的《诗八首》(写于1942年)在写出不久(1946年)就被王佐良誉为“现代中国最好的情诗之一”[王佐良. 一个中国诗人[M]. //穆旦诗集·附录. 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3120.],并指出其诗艺的特点在“肉体与形而上的玄思混合”;在1980年代以来的批评和解读中,更进一步被确认为新诗中最著名的经典作品之一,孙玉石先生誉之为“中国现代的《秋兴八首》”[孙玉石. 解读穆旦的《诗八首》
[M]. //丰富和丰富的痛苦:穆旦逝世20周年纪念文集. 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32.]。郑敏、孙玉石、梁秉钧、王圣思、张同道等诗人和批评家从不同角度对这首诗的意义进行了多层次的挖掘,为我们深入这首诗“幽暗”的内部提供了必要的光源。郑敏先生认为这首诗表现的是“个人爱情经历与宇宙运转的联系”,它包含着“双层,三条力的结构”。所谓“双层”就是始终贯穿在八首诗中的“既相矛盾又并存的生和死的力,幸福的允诺和接踵而至的幻灭的力”,“三条力”则是指诗中“我”“你”“上帝”三种力量的矛盾与亲和。这种多重力量的“交织,穿梭,呼应,冲击”既构成诗歌发展的基本动力,同时释放出能量,感染读者,并引致读者和诗之间的对话。[郑敏. 诗人与矛盾[M]. //一个民族已经起来:怀念诗人、翻译家穆旦.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738~39.]郑敏先生的这一阐释,我以为是迄今为止对这首诗的深层意义最为内行和到位的把握,是我们进入这首诗的内部可以依赖的最明亮的一束光线。但是,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光源汇集到一起,也并不能完全照亮这首诗内部的天空,它的一些部分仍然被重重阴影遮蔽着,而对其中一些细节的解释也远没有达到圆融透彻的地步。这也许再一次证明了,一首好诗的意义是永远无法穷尽的。本文试图借助这些前人的指引,以自己暗昧的心智在照耀这首诗的光源中增加一支微明的、朦胧的火炬——如果它碰巧照亮了某些被前人忽略的角落,则笔者就感到非常满意了。
下面我们按八首的顺序逐首进行解读。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燃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底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第一首诗奠定了整个组诗情感的基调,也确立了它以玄思作为诗情发展动力的基本方法论特征。郑敏先生所谓的“双层,三条力的结构”在这第一首诗里得到了初步展示。在这里,我们既看到了燃烧的热情,也看到了对这热情的否定;既看到了纵火犯,也看到了消防员——郑敏先生所谓的“双层结构”,在我看来,实际上体现了爱的肯定与否定、可能与不可能两个互相纠缠的方面,它们分别构成了组诗的第一主题和第二主题。整个组诗就是通过这两个主题之间的对话和驳难来展开的,正是它们之间时而互相平行、时而相互交缠的运动构成了这首诗的基本结构线索。而郑敏先生所谓的“三条力”——“我”、“你”、“上帝”(也都在这里登台亮相了)——作为推动上述主题发展的内在动力,本身都包含了爱的可能与不可能(肯定与否定)的双重因子,彼此之间又不断地互相交缠、辩驳、冲突、对话,从而推动诗歌主题不断向前发展。实际上,这第一首诗就像整个组诗的全息缩微,包含了其后各首诗的中心内容,实际上,下面七首诗在相当程度上都可以看作这第一首诗的比例不等的“放样”。更确切的说,它就像一粒花种;在其后各诗中,这粒种子逐渐萌蘖、发芽、抽枝,直到开放为完全的花朵。
在传统的情诗里,一般出场的只有“我”和“你”两个角色;只有在极少的、阴郁的情诗里,才会出现第三个角色“他”。这个“他”,有两个最基本的形象范型——情敌或者死神。在这样的诗里,“他”既是使“我”和“你”分离的否定的力量,同时也是使“你”和“他”结合的肯定的力量——“死神”实际上只是一个特殊的情人。穆旦这首诗中的“上帝”,却是一个更为危险的对手,他一方面暗中为有情人撮合,另一方面却悄悄败坏情人之间的感情;他不是情敌,却比情敌更难以对付。下面我们会看到,他经常深入到我们内部,从内部推翻我们的承诺,从而造成我们彼此的背离。这首诗正是从否定开始来发掘爱情的秘密的。在罗曼蒂克的想象中,爱情永远是一个积极的、肯定的、幸福的、理解的力量,但是经验和观察却告诉我们,爱情也是一个否定的、灾难性的力量,幸福与灾难就像爱情不可分割的两面。诗的第一句,“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就把爱情这否定性的一面和盘托出。“火灾”是我心中燃烧的、不可遏止的热情,但它不也是毁灭一切的灾难的起点吗?对海伦的爱情烧毁了特洛伊,对褒姒和杨贵妃的爱情几乎烧毁了伟大的周王朝和唐王朝——这并不是文学性的比喻,而是我们每个人血液中的经验,我们都在这样的火焰中经受过无情的炙烤。这一句同时也暗示了这组诗的性质:我们将要读到的不是什么浪漫爱情的幻想曲,而是试图揭示爱情真相的“经验之歌”。接下去第二行诗仍然是一个否定句,“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爱情在这里走向理解的反面。“我”的热情为“你”而燃烧,但正是这种燃烧的热情遮蔽了真正的“我”,阻碍“你”对“我”的真正了解。接下去是又一重否定:“唉,那燃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你底,我底”。这是把燃烧的热情和“你”“我”的关系也否定了。就是说,那燃烧的热情也并不真正属于“你”“我”,而仅仅属于下文所说的“自然底蜕变底程序”,只是一个预先规定的程序的一部分。按照现代生物学观点,所谓情爱的发生仅仅起于我们脑垂体分泌的化学成分的微小变化。这种生物学观点完全推翻了人们在情爱领域长期以来拥有的一种浪漫观念,揭示出爱情的内在的生物学基础。也就是说,在爱情中,我们并没有自由可言,一切不过是照自然的程序按部就班地运行。所以,我们相爱,而我们依然“相隔如重山”。近代罗曼蒂克的爱情观念,其雏形来自西方的骑士传统,而在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文明传统中得到培育,并最终在法国大革命以来的“平等”(不只是男女平等)观念的催化下定形。在这一传统中,爱情一直被视为一种高贵的私人感情,因其最完全地体现了人类的自由意志,而被赋予了崇高的人性价值。在近代浪漫文学中,这一观念得到了无以复加的张扬。但是这种乌托邦式的爱情理想很难见容于现实,经常被无情的现实所粉碎。所以,浪漫文学的题材常常是悲剧性的,其典型的情感体验则是忧郁的、悲伤的、愤世嫉俗的。穆旦这组诗正是对这种罗曼蒂克的情爱观念的一个修正,其依据则是现代科学的客观性。当然,这种修正并不是要全盘否定这一情爱观念,而是要赋予这一情爱观念新的内容,以使这一观念获得理性的支持,立足于更加牢固坚实的基础,从而获得克服现实的新的力量源泉。我以为,这可以视为这组诗的一个重要的内在动机。
“从这自然底蜕变底程序里,/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我”意识到“我”的爱情只是自然的蜕变程序的一部分,但仍然要爱,而且义无返顾,爱情在这里就具有了某种悲剧的意味。后一行中的“暂时”在这首诗里具有丰富的意韵——“暂”与“永”的关系正是这组诗试图解开的关于爱情的也是关于人生的谜团之一——这一意韵将在以下各诗中得到进一步的显示,我们在这里先按下不表。“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郑敏将这一句理解为“暴君上帝玩弄着情人们让‘我’多次生死”[郑敏. 诗人与矛盾[M]. //一个民族已经起来:怀念诗人、翻译家穆旦.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734. ]。这是把“变灰”的“灰”理解为“归于尘土”的“尘土”,似乎不确。穆旦自己对这一行的英译是这样的:“Though I weep, burn out, burn out, and live again”。[穆旦. Poems(《诗八首》英译)[M]. //穆旦诗文集,第1.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81.]可见这个“灰”是“燃为灰烬”的意思,是指恋爱中灰心、绝望的体验。当然,如果从隐喻的意义上来理解郑敏的话,也说得过去,因为爱情中绝望的经验,也正与“死亡”类似。郑敏以“暴君”称呼诗中的上帝,我以为不妥当。穆旦并不是一个教徒,他也不是从宗教的意义上来使用“上帝”一词的。在他的诗中,“上帝”更多地是“自然”的人格化。它体现了一种不可抗拒的、“不仁”的“自然底蜕变底程序”,但它本身对我们并不抱有任何的敌意。因此,它并不是“暴君”。最后一句“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是说“我”本来是上帝的造物,他又让我不断地经历绝望和新生,那无异于他玩弄自己。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第二首诗意是对第一首中“自然底蜕变底程序”和“暂时的你”两个意象的展开。“水流山石间”是一个关于自然的形象,“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是说“你”“我”都是自然的蜕变程序的产物。“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这一行诗中包含着一个深刻的“生”与“死”的矛盾。“死底子宫”是典型的矛盾修辞。“子宫”是孕育生命的所在,诗人却用“死”来限制和修饰它。郑敏对这两句的解释是,“‘水流’是活力,但成胎后却被监禁在‘死底子宫里’”[郑敏. 诗人与矛盾[M]. //一个民族已经起来:怀念诗人、翻译家穆旦.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735.],孙玉石先生则认为“死底子宫”“象征一件事物(包括爱)于一定的时间(相对静止的时间)中的孕育诞生”[孙玉石. 解读穆旦的《诗八首》[M]. //丰富和丰富的痛苦:穆旦逝世20周年纪念文集. 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22.]。我个人认为这两种解释都不过按照字面意思“曲为之解”,并没有揭示出诗歌的真正内涵。我以为在“死底子宫”这一矛盾的修辞里,包含了诗人对生命的一个极为深刻的认识。子宫本身既是孕育生命的所在,同时它也是孕育“死”的所在——“死”正是在子宫里与“生”一同被孕育的。里尔克在《马尔特手记》中写道:“那该是怎样一种忧伤的美啊!当女人怀了孕,站在那里,纤柔的双手下意识地放在她们那大起来的腹部,那里面怀着两个果实:一个小孩和一个死。在她们那极其茫然的脸上所绽露的宽宏,甚至可说是富于营养的微笑,难道不正是由于她们有时会想到这两种果实都正在她们的肚腹里生长吗?”[里尔克. 马尔特手记[J]. 曹元勇译. // 上海:收获(长篇专号),2006秋冬卷:237.]穆旦在这里进一步把这个生与死的同一性推向极端,他不说子宫同时孕育了“生”和“死”,而说“死”正是使我们成长的子宫(注意,这里用的是表示所有关系的“底”,而不是表示修饰关系的“的”):“死”不但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我们的成长,它也是我们的成长最后的终极,因此也正是它孕育着、催促着我们的成长。这个思想某种程度上比里尔克的思想更深刻地揭示了“死”在人生中的确切位置。“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这是说我们永远处在“自然底蜕变底程序”里,永远不可能获得最终的定型。汉语中“盖棺定论”的成语包含了对这一命题的朴素认识,也就是说,在死亡最终结束我们的变形之前,我们永远都处在一种“未完成”状态。说到底,我们的生命就是不断地变形,不断地占有,又不断地放弃。无数的机缘、偶然、时刻、人物、事件、情感、思想、风景、谈话,在我们的一生中不断进入我们,占领我们,改变我们,使我们处于永不停息的变化之中,并最终沉淀、凝定为我们身上的一部分。这个思想惠特曼在《有个天天向前走的孩子》一诗中以其特有的乐观主义的、天真的态度做过生动的表达。穆旦在这里表达了同样的思想,但却出之于一种成熟的、经验的态度。这样,所谓爱情的盟誓,就是在两个不断变化的、不确定的主体之间交换誓约,这样的誓约可能是永恒的吗?
第二节诗是对上述疑问的回答。恋人满怀信心地宣扬他的爱情,把他的爱情视为生命的最终实现和完成,轻易地相信它许诺的永远。然而,就在恋人宣布他的爱情的时候,上帝已经悄悄地添来新的“你”“我”,让“你”“我”不知不觉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欧谚云,“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们也可以说,“人类一恋爱,上帝就发笑”。不断的改变使我们丰富,但也使我们时刻处于危险之中,而这危险对恋人的信心是致命的。
香港诗人梁秉钧曾经引这首诗来分析穆旦诗中的“自我”。他认为从这首诗和穆旦其他一些诗中反映出穆旦的“自我”是不完整、不稳定的,处于不断的发展和变化中,体现了1940年代以后中国知识分子对“自我”的一种比较复杂而深刻的认识。[梁秉钧. 穆旦与现代的我[M]. //一个民族已经起来:怀念诗人、翻译家穆旦.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743~54.]这是极有见地的。而这种“自我”是变化的认识,也使诗人对爱情产生新的认知和体验。这组诗正是这种新的认知和体验的产物。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春草一样地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这一首可以看作是从第一首中“成熟的年代”这一意象中生长、发育出来的。在这一首诗中,“上帝”暂时退场,“你”“我”似乎暂时获得了某种自主性来演绎你我之间的“爱”的戏剧(当然,这种自主性是并不可靠的,因为“你”“我”无论如何仍处于“自然底蜕变底程序”的掌握中)。这里第一行中的“你底年龄”也就是第一首所说的“成熟的年代”。从这成熟的年龄里孕育出了一只“小小的野兽”,它赋予“你”一切青春的魅力:让“你”的呼吸充满青草的芳香,让“你”的脸颊一天天红润,也让“你”的乳房骄傲地耸起。而这一切只是为即将来临的“爱”精心准备的诱惑:“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温暖的黑暗” 可以说是对“爱”的最恰切的称呼,而“疯狂”则是诗人对“爱”的性质的界定。“爱”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它来自全部生物的进化史,从它那里我们可以倾听到无数生物学、遗传学的祖先向我们发出的悠远的呼唤。里尔克把这一在我们血液中主宰着我们情欲的力量称为“隐藏着罪恶的血腥的海神”,他以“恐怖的三叉戟”武装自己,在我们心中煽起“暗黑的风”。所以,少女不经意的柔情在情人的心中唤起的是整整一个洪荒时代,“在我们之间相爱,不是一个,不是一个未来的存在,/而是无数的逝者;不是单一的孩儿,/而是犹如山岳崩陷,在我们的底层/躺卧的父亲们;而是过世的母亲们的/干枯的河床——”。[里尔克. 杜伊诺哀歌·第三哀歌[M].李魁贤,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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