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如是說》之《山木》篇(二)
2026-02-21 08:33阅读:
【原文】
市南宜僚見魯侯[1],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
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王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岩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2];雖饑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3],定也[4]。然且不免於網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5],灑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6]。南越有邑焉,名爲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極;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倡狂妄行[7],乃蹈乎大方[8];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損俗[9],與道相輔而行[10]。”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
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爲君車[11]。”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爲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12]。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13]。方舟而濟於河[14],有虛船來觸舟[15],雖有惼心之人不怒[16];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17];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注釋】
[1]市南宜僚:因宜僚居於市南,故稱市南宜僚。
[2]戒:警戒。
[3]隱約:困苦。胥疏:小心翼翼地。
[4]定:審慎。
[5]刳形:指守心忘我忘身。去皮:指無念,無牽掛。
[6]而遊於無人之野:指心處於清淨無爲之狀態。此乃大定的境界。
[7]倡狂妄行:指無拘無束,任所欲爲。
[8]大方:大道。
[9]去國:指放下憂國的念頭。捐俗:去掉世俗之見。
[10]與道相輔而行:心無爲以合道,道無爲以輔其心。心即是道,道即是心。
[11]無形倨:無君王之傲慢。無留居:無君王身份。以爲君車:以此清淨之心來作你的車乘。
[12]有人:統治、主宰人。見有於人者憂:被人主宰的人有憂愁。
[13]大莫之國:指清淨無爲之境界,也指清淨心,無爲大道。也指無人無我無念無住無相之大定境界。
[14]方舟:從這邊到那邊固定方向的渡船叫方舟。
[15]虛船:順水漂來的無人之船。
[16]惼(音便)心:心胸狹窄。
[17]歙(音希):吸氣。
【譯文】
市南宜僚去見魯侯,魯侯面有憂色。市南宜僚說:“你面有憂色,爲什麽呢?”
魯侯說:“我學先王之道,繼承先王的事業;我敬奉鬼神,尊重賢能,親身力行,沒有絲毫懈怠。然而還是不能免於禍患,我是以此而憂慮。”
市南宜僚說:“你免除禍患的方法太淺顯了!皮毛豐厚的狐狸和漂亮的花斑文豹棲息於山林,藏伏於岩穴,那裏很安靜;夜裏出來活動白天隱伏,非常警戒;雖然再饑渴困苦,然還是小心翼翼地到遙遠的江河湖澤去尋覓食物,非常之審慎。然而還是不免於被獵人的羅網機關捕殺,它們有何過失呢?這災是它們的皮毛帶來的。現在魯國難道不是你的皮毛嗎?我願意爲你處形去皮,清淨內心,去除欲念,使心處於清淨無爲的大定狀態。南越有一處城邑,名叫建德之國。那裏的民衆憨愚而純樸,少私而寡欲;只知道勞作而不知道私藏,給與別人而不求回報;不知道義爲何意,不知道禮有何用;無拘無束,任所欲爲,完全與大道相符;生活在世間無憂無慮,死了挖個坑埋了則了。我希望你丟掉國家概念,舍去世俗理念,與自然大道相輔而行。”
魯侯說:“那裏路途遙遠而險峻,又有山川河流阻隔,我沒有車船,怎麽辦?”
市南宜僚說:“你無君王的傲慢,無君王的身份,以此來作爲你的車乘。”
魯侯說:“那裏路途幽遠而又無人,我與誰相鄰爲伴?我沒有糧食,我沒有吃的,怎麽能到達那裏呢?”
市南宜僚說:“減少你的開支費用,淡沒你的欲念,雖然沒有糧食,但也足夠了。你就象似漂於大江浮於滄海,望之而不見其岸,愈往前而越無邊際。送你的人都離岸返回,你自此離人間越來越遠了!因而主宰人的人有累贅,被人主宰的人有憂愁。所以堯帝不主宰人,也不被人主宰。我願幫助你去掉累贅,除去你的憂愁,從而使你的本性與自然大道相合於清淨無爲之境界。渡船駛於河中,有無人的空船撞來,心胸狹隘的人也不會因此而發怒;若有一人在其船上,則會大聲呼叫要其將船撐開;如果呼叫一聲而沒有聽見,再呼叫還是沒聽見,於是第三聲呼叫時,便會惡聲叫駡起來。剛才不發怒而現在發怒,原因是剛才是無人之空船,而現在是上面有人。如果人能夠空虛無我而處世,誰能夠傷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