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世界最坏的罪名
2010-09-13 10:29阅读：
文_谢长留
人一旦将松懈怠慢养成习惯，就容易找各种各样巧言托辞为自己雄辩，或者说工作太忙没时间搞业余爱好啦，或者说最近太辛苦了要好好大吃一顿，从此将减肥大业抛诸脑后。所以当我一次又一次将工作太忙作为借口，来搪塞朋友对我那部构思了好多年仍未完成的“长篇小说”时，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的懒惰归咎于一份并不真心喜欢也不太擅长的工作时，自己内心深处的小怪物就会跳出来，轻蔑的对着我狂妄大笑。而我也只能一边表现得情非得已，一边恨自己恨到想死。那种恨包含了对自己完成一项事业的不信任和对其他人成功的羡慕。我在这种不断的自责和放任中邂逅了《五月女王》，邂逅了袁青山，邂逅了平乐镇，邂逅了让我无限惊叹的颜歌。
其实，我看《五月女王》是源自一次偶然，因为我刷牙时间比较长，所以有一边刷牙一边看书的习惯，因为伊能静的《生死遗言》看得我十分痛苦，我在翻了两页书之后，越发觉得刷牙成了一件浪费生病的负担行为，于是，我扔下那本书，一边含着满嘴的泡沫和牙刷，一边跑回书架搜索，终于将目光停留在买回来好久，但一直安安静静等候着我有时间好好阅读的《五月女王》上，我甚至没有犹豫就快速把它拿出来带到盥洗室。
当时我对这本书的态度是，一本在刷牙时可以消遣的书，只要让我觉得刷牙不会很无聊的书。可当我看了开篇的第一段之后，我彻底颠覆了对这本书的印象，我清楚的意识到，这本书的作者正在对我讲一个很远又很近的故事。我甚至能看到她有些调皮的笑脸上扑扇着一双像水晶葡萄一样亮闪闪的大眼睛，她一边若无其事的吃着草莓，一边像讲着一件和在座任何人都不相干的事儿，但这件事儿却让每个人都觉得息息相关。我沉浸在那种被她措词构建的文字情绪里，这种情绪对别人来说，是封闭的、黑暗的、晦涩的，但对我来说，是不折不扣，源源不断的惊喜。我徜徉在其中，被每个字，每句话吸引着。由衷的钦佩，放任自己对她的羡慕和嫉妒。
当我迫不及待看完一整本书之后，我甚至长长吁了一口气，我觉得这口气在我读小说过程中一直憋闷在胸口，非要等一切水落石出后才能舒缓，这就是我对这个故事一直悬吊的一颗心。
在小城镇生活过的人，应该都能清楚的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时光，正如颜歌一直一直在轻描淡写却又着重刻画的一样，那是
一个整天布满了灰调子的地方，无论什么事儿都能掀起闲言碎语的风波漩涡，对于那些一辈子懒散混乱的人来说，这样的小城实在是个混时光的温柔乡，可对于那些野心家来说，这地方又是个埋葬希望的英雄冢。
在颜歌笔下的平乐镇，日复一日的演绎着那些平日里看惯的“丑事”，这些“丑事”从容不迫的挨个从眼前鱼贯而过，甚至有些笑傲的错觉，其实那些事就是伴随着我们每个人的成长，亦步亦趋的。这些事从来没离我们多么遥不可及，它们就那么大摇大摆的伴随着每个人的尴尬往事，像个成长包袱一样不肯退去。面对着高大的，在同龄人面前总显得手足无措的袁青山，我看到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那个自己，在那些和同学们无法轻松融入的日子里，我也曾无数次带着对各种各样、色彩斑斓的幻想而进入梦乡。
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外面的天空笼罩着一片血腥的红色，已经开始有收拾东西准备撤退的人了。我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环境有那么一瞬间非常陌生，那种陌生让我觉得我好不容易为自己构建起来的自信轰然倒塌了，就在我面前，在喧闹的办公室里，硬生生撕裂了我一颗鲜活跳动的心。我环顾周围的人，有人凑在一起为下班后的饭局笑着闹着；有人默默无闻的收拾好东西悄悄离开；有人还坐在位子上聚精会神混淘宝；有人喝了口水，又照了照镜子，然后踩着高跟鞋娇滴滴的一边讲电话一边跟所有人再见；还有人继续忙着做不完的工作。
我小时候计划过一万种自己未来的形象，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望着一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做一些谈不上喜欢谈不上擅长也谈不上赚钱的工作。我，就是所有最平凡的人中的一个，平凡到我可以完全融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像过道上沉默寡言的巴西木一样，终年不变。我想我所擅长的到底是什么呢？我好像真的不擅长什么，我除了长得高以外，一无是处了。我曾这样悲哀的想象着自己到二十年后的今天，还这么坐在这个位置上，身边的同事可能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旧时的同学好友都在个自的领域内有所建树了，而我还是二十年前的我，上下班挤在公车里，在那些年轻的皱着眉头的面孔面前，木然的掠过。我那时候也会带着点自嘲的回想年轻的时候：我也曾全神贯注的谈过一场恋爱，那些对别人来说平淡无奇的，对于我来说却是惊心动魄的，可是到头来也不过和其他人想的一样，还是平淡无奇的。
人很小很小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像春天的花朵一样，会开出各种绚丽的花了，那些一瞬间绽放又凋谢的花促进了我们的成长。人一旦长大，就像一棵树，春去秋来，再也开不出鲜花，一轮又一轮的，也不过是看腻了的绿色和虚无。但树终归还是要比花坚强一些，那些风霜雨雪让树木为自己多年来的坚持增添着信心，有那么一两次，它觉得自己就要完蛋了，无论如何也迎不来下一个春天了，可春天到来的时候，它还是努力生出了一两支嫩绿嫩绿的枝丫，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整个墨绿墨绿的树冠，这树冠掩盖住它所有的不安，也让它忘却了曾经的孤独和落寞，一整个冬天都没人多瞧它一眼，它就那么赤裸裸的站立在那儿，没人觉得它有用，直到它重新带给人们清凉的时候，它才又捡回一些虚荣。
《五月女王》的构思极其巧妙，颜歌用一种非常新颖的方式为我们展现了一个最最平凡的女孩儿在一个最最平凡的小城里过最最平凡的日子的情景。从她出生，到她离去，春华秋实，年复一年，就像一棵树，它几十年上百年站在那里，那么没有存在感，可当它被砍去之后，人们往往会漫不经心的说起它。那些生前的闲言碎语和死后的只言片语构成了这一整部书，构成了袁青山的一生，也构成了这个世界。
我们沉入的世界是自己的，对别的任何人，都是一片永无的黑暗。
